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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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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滅

幼青還想再說什麽,一個晃神便暈了過去,連白月寒也止不住昏昏沈沈睡去,再醒來已經身處異地,警惕地環顧四周察覺來者是誰,松了一口氣。

是父神。

父神親自讓她來見他的。

白月寒上前走了兩步,發現再擡腳,落下的依然是原地,她試了又試,發現怎麽走都無法改變。

想開口呼喚父神,看著陌生的背影,她突然想明白了。

是父神,不肯讓她靠近。

“我以為,父親,是想見我呢?”白月寒苦笑,自己的出生間接害死了母親,這樣的孩子哪個父親還願意再多看一眼。

阿爾忒彌斯族長轉身深深看了一眼臺階下的女孩,單支片影,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就這樣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流露的是殤雪從未表現出的傷心。

他的殤雪……

重重談了一口氣,“吃完飯再走吧。”說完便揮袖離去,再也沒有看白月寒一眼,白月寒望著右邊擺好的一桌飯菜,兩幅碗筷,一個是空碗,一個裏面裝了飯,白月寒慢慢走過去,淚水忍不住落下,像是殘缺的霜花,落座,提筷,逐漸淚流滿面。

拔了一口飯,哽咽難咽,喉嚨塞了飯團生咽下去,她是真的討厭米飯。

擡頭望天,盡量憋住委屈,可是比自己就是酸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抹了酸棗呢在上面,怎麽就那麽委屈呢?

委屈什麽,委屈就連父親也不肯原諒她的存在嗎

她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幹嘛還委屈呢。

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躥心口,白月寒擡起手看著指尖冒出的白霜,不好。

墮落閣此時只剩下德普、慕蓮娜兩人,旭風澤蘇被德普派去送樓上的靈獸離開,前往新的宿地。

桌上放著鬼璽,根據德普的說法,白月寒入冰棺前交代他要把鬼璽送還給她,今日恰巧她來了,自當自己帶走。

周圍亂糟糟的,如今整個大域周遭變動,她的禁忌百鬼城要接受了不少逃亂來的妖魔鬼怪,他們只說是居住地出現異動無法生存,慕蓮娜一頭霧水,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想來找白月寒商量商量,沒想到她這也出了事。

“箬蒂,你怎麽在這?”慕蓮娜驚訝的看著箬蒂現身,白月寒不是說她已經去找她昔日郎君去了,怎麽此時會出現在這裏。

此時箬蒂雙眼絕望,聲淚涕下,她對著冰跪地扣首,懺悔道,“月寒殿下,罪奴箬蒂自請罪責,還請殿下盡快蘇醒大安。”

到底是怎麽回事,慕蓮娜上前揪起箬蒂的衣襟質問她為何帶著悔意出現在這裏,她不應該知道這裏,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禁忌百鬼王殿下,若我身死,還請轉月寒殿下,罪奴已經將君菩提香引種下,這是罪奴能想到最有效的贖罪方式。”

這話到底什麽意思,箬蒂不是被白月寒送出墮落閣去尋找她的玄郎君,君菩提香引種下了,給誰中,為什麽這樣就是贖罪的方式,難道她的玄郎君跟現在即將到來的天劫有什麽關聯,他一個小族族長轉世跟白月寒到底有什麽關系?

“你把話說清楚,什麽贖罪,你的玄郎君怎麽不找跑過來在這懺悔,別當著現在昏迷的白月寒說,對我說,你幹了什麽,還是你認識熟悉的人對白月寒做了什麽!”

“我和天舞姬是他的眼線,我們都有罪。”

慕蓮娜震驚松開手,箬蒂突然沒了支撐一下子摔倒在地,但她不敢爬起來,慕蓮娜整個人都不好了,天舞姬是被派來監視白月寒動向的眼線,旭風澤蘇知道後就地誅殺,白月寒知道後沒有多說什麽,現在箬蒂也說自己說是和天舞姬一樣被派來監視白月寒的眼線。

這樣合算起來,天舞姬是在她認識白月寒之前跟在白月寒身邊的,而箬蒂是在她認識白月寒之後,這樣就代表白月寒從始至終都是過著被人監視一舉一動的生活。

背後監視白月寒的人是誰,到底是誰有那麽大的本事能把事情做到這份上,“那人是誰,是誰命令你們監視白月寒的。”

箬蒂搖頭,她不能說,慕蓮娜見狀直接冰刃相逼,她非得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兩人很快不分伯仲,勢均力敵,打得你死我活,。

“到底是這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箬蒂故意受了慕蓮娜一劍,反正她沒打算活著離開這,但慕蓮娜不想他死,只有她知道背後真正幕後推手到底是誰。

可箬蒂不給她留活口的機會,尋個空擋縱身一躍跳入深淵,迅速消失在深淵,她想用自己生命最後的一刻來換取對白月寒的支持。

她來過墮落閣,接受到完全的信任,哪怕死後以墮落閣罪奴的身份那也是對她的至高榮譽。

那片刻溫存的溫暖全部來自於墮落閣,那個她背叛卻沒有遺棄她的墮落閣。

眼看即便箬蒂身死也無法阻止天劫降臨,而白月寒之前身受重創直到現在尚未蘇醒,慕蓮娜提燈出手,站在白月寒的冰棺面前,作做後的告別。

“這次我替你死一回,你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就像是一面鏡子的正反面,我只想自己好好活著,但你不是,你也不能。”

“留著你這條命去拯救你的蒼生吧,這輩子遇見你,是不幸,也是有幸。”

掐咒念訣,紅發鬼魅四散,大聲怒吼,“禁忌百鬼,現形入陣!”

紅蓮業列,萬裏宏墻照天,一堵碩大的熊熊烈火形成一道天然的高墻,將混沌的世界劈分開來,一面生,一面死。

其餘妖鬼仰天高呼,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面對赤色烈火,慕蓮娜看到身後墮落閣的模樣影射在紅墻之上,嘴角溢血,雙目充紅。

白月寒你可得趕緊醒來,你說過,即便是沒有選擇,也要為這眾生拼上一拼。

天已變色,戰火一觸即發。

“眾生神明皆狂妄自大,顛倒是非,一意孤行,唯吾獨尊,本尊就要讓這世間再無神明,覆滅吧!”群魔混沌為一體席卷而來,身後黑煙妖鬼齜牙咧嘴從天而降,四面八方湧現怪獸,一場血雨腥風的屠殺正在刮起狂浪,掀起一場驚天廝殺。

一時間紅腥湧動,暗流波卷。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一股突然出現的勁意試圖沖破身體禁制,這種力量讓被困在記憶長廊的白月寒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到底是誰在攔住她的去路,又是誰在幫她掃除障礙。

“吾兒,覺——”

嘩,冰棺碎裂成沫,白月寒來不及多想,外面的動靜已經告訴她發生了什麽,群魔集結一體企圖霍亂人間。

沖出墮落閣,門外天色瞬息萬變,電閃雷鳴,狂風怒號,這群妖魔並不出自禁忌城的百鬼,也屬於修羅地獄。

到底是哪來的那麽多怨念和惡意,普天之下如此惡的存在,天父難道從未察覺

白月寒隨即站在雲層上端,她看著腳下的浮雲眾生,貪婪、私欲、妒忌、幽怨、憤懣、仇恨,萬物腫生的醜態和粗陋在這一刻都暴露無遺。

這並不令她生厭,這才是世間常態,一個人都做不了一個人的神,更何況一群人想做一群人的神,世間是沒有公平的,公平只是一個寬慰詞,當然,信與不信也並不重要。

誰都想做神,誰都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們沒有錯,有錯的是天道,有錯的是命運,說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信則有,不信則無,這都是沒有定論的東西。

公正和平衡本身就不存在,虛妄的東西都需要有人來持衡。

她要做的不是誰的神,而是一把沒有刻度的尺。

逆天奪命奪的不是天命,多的也不是生命,只是因為這個世間需要,所以才能存在。

“月寒殿下,您也來了啊?”群魔猖狂,肆意挑釁,“那您就親眼看我把這裏攪個翻天覆地吧!”

三世前,她為妖魔鬼怪求得天地,一神引族傾覆,三世後,她為神明平衡眾生,一身率表征戰。

始也她,終也她,多麽可笑,所有人爭奪的都是一場虛妄,所有人都癡狂地爭的頭破血流,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真的是個什麽樣可怕的東西。

接納眾生,舍棄眾生,珍惜自己,舍棄自己,這三千生靈已經是實實在在的犧牲品,現在在這裏的所有人又都是陪葬品。

天命真是可笑,可惱,拿所有人當兒戲,所有人爭搶地不過是它所棄置□□履的東西,甚至連個東西都算不上。

恒星權杖現,紅光乍現,白月寒輕蔑譏諷,生死之際,再做一次賭徒又如何,“你要翻天覆地,我偏不如你願!”剛蘇醒的白月寒極力壓制身體不適,身體外來的兩股力量在她身上抗衡。

旭風澤蘇在最遙遠的北方,擡頭看天,風雲劇變,手上的戒面色澤暗淡,這是從未有過的。

她出事了。

驚鴻扇散,羽化為十八扇方陣,升天雲霄,蓋罩天地,旭風澤蘇雙手結印,凝神召喚,“曉天百生,荊棘在前,若不懼死,隨我覆滅!”

“敬奉明神,死又何懼,此生信仰,至死不悔。”天地萬生匯聚而來,死守世間凈土。

共存亡之危難,神明褪去尊貴的光芒,拿起兵刃利器開啟一個新的世紀,吾等生死追隨。

不過須臾天上妖魔死傷半數,但是很快,倒地的妖魔再次站了起來重新加入戰鬥,如此耗費下來,白月寒也吃不消。

“今日我動用旭風禁術,就是要與爾以命換命,把命留下吧!”仰天吶喊,明知不可行,可他就是要與這命爭一爭。

年少多輕狂,用情多至深,恐大夢一場,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若要爭曙光,寸金寸命何足惜。

遠望,那道光,是旭風澤蘇,他來了。

白月寒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頭望去,是被大戰掀去的暗流,層層攀沿湧動,最終形成巨大的漩渦,這是吞噬罪惡的黑洞。

這不是誰和誰的戰場,所有人都將被它慢慢吞噬嚼碎,它的存在是“無及”,無人可觸,無人可阻,無人可擋,無人可覆,無人可滅。

所有人都停下來,所有人都面朝“無及”,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他們所做的屠殺不過是皚皚白雪的一粒朱砂,是染不紅整個銀裝素裹。

“無……及,那是無及……”

“無及,無及……”

“無及……跑啊……是無及……”

“無……那是無及……”

“……無及,無及……”

……

“無及……跑啊……跑啊……是無及……”

“無……及,那是無及……”

“無及……”

“……跑啊……是無及……”

“無……及,無及無及,那是無及……”

“……無及啊,無及……”

“無及……快跑……是無及……”

……

“無……無及……”

“啊啊啊啊——是無及,無及……”

“無及……跑啊啊啊啊……是無及……”

……

“啊啊啊啊啊啊啊無……及,那是無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及……”

“跑啊……跑……”

……

所有人開始抱頭逃竄,所有……

那個聲音再次出現,低沈:“你該怎麽做你想怎麽做你會怎麽做”

她該怎麽做

她想怎麽做

她會怎麽做

她又能怎麽做?答案其實顯而易見,天命要的是她覆水戰場,舍棄眾生,只有學會舍棄,心才不會再軟下來,情才不會與之共享。

可是她偏偏不如天命所願,世間是沒公道,但她偏要爭個公道出來,哪怕是九死一生,哪怕是再無生還,她都要結束這罪惡的源頭。

誰都不會再為這個該死的東西做犧牲,做陪葬!

舍棄一切,一躍而下,跳入這無中生有的萬丈深淵。

大難將至,神明也會拋棄神明。

狂卷波濤,磅礴雲海,激情翻騰,這是要攪個天翻地覆,日月聚變,舉世動蕩,日落東山,月當白日,海水高流,山巒崩塌……

白月寒看著潰逃的眾人,再看看逼近的無及,許多事情從一開始就錯了,一步錯,步步錯,所有人都被迫走向歧路,不能再這樣了,再這樣下去,就會死人了。

欠的債太多了,亡者跌殖踏來,人群攢動,這細水流花奈何橋遲早被走塌了,她不想永遠都在送歸亡者,不想一次又一次共情悲劇。

不管是祖輩的過錯,還是父輩的鬥爭,都不必在爭糾,天命都當這一切是兒戲,所爭搶的不過是一場雲邊虛妄,到她這輩子就停下吧,讓所有的報應都降臨在她頭上,還這世間一個太平盛世。

白月寒看了一眼與此時她並肩的旭風澤蘇,心酸苦笑,對不起了,旭風澤蘇。

眾人擡頭,見月寒殿下隨影如行極力縮短無及的危害,都紛紛停下逃跑的腳步前來助力,他們是怕死,但是更有對生的渴望,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指引明燈。

而白月寒願意去做那盞燈。

旭風澤蘇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雖然可能失敗,但是能挽回一點就是一點,他與白月寒一南一北,一東一西,*在兩段極點控制無及所引起的波亂,但是,直到白月寒停在中心,無及的面前,他知道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太平盛世。

旭風澤蘇看著白月寒,一如當年旭風澤蘇看著她。

剛剛不是單純的在災難面前捶死掙紮,慰藉心懷,她是墮落閣之主,從不做無用功的白月寒。

掐訣困住旭風澤蘇,結陣,以自身為陣眼,她要以自己為牢籠困住無及,與之一起覆滅。

“不要——”

白月寒不要,旭風澤蘇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再次重蹈覆轍。

位於戰場各領域的德普和旭風澤蘇等人感受到剛剛劇烈的波動竟然有停息之意,阿爾忒彌斯族長與安以軒神使官並肩而戰,側頭,安以軒看見阿爾忒彌斯族族長藏在袖袍的握拳。

看來,他們似乎還是沒有改變那樣的結局。

“天地萬物,至生至死,阿耨多羅結印,破!”

顛覆驟然降停,四周寂靜無聲,在漩渦平息的中心躺著的是她,她終於平息了這場無謂的爭鬥。

即使是白月寒的結陣,無及的餘危也殃及甚廣,旭風澤蘇拼盡全力只身抵擋住無及帶來的熊熊烈火,哪怕是一具白月寒的屍體,留給他也是好的。

“稟天破曉,滅!”

軒轅亢氣,一擊潰散,無及終於結束了。

旭風澤蘇拖著一身傷痕悶聲忍住疼痛一步一頓走近,眼睜睜鮮血從白月寒唇角流下,這種絕望捏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最愛的人啊,竟還是成為了戰場上的犧牲者。

白月寒躺在旭風澤蘇懷裏,伸手覆遮住他手上的戒指,再拿開,戒指環竟成了三節青絲編制,旭風澤蘇震驚地看著白月寒。

鳳冠霞帔,合巹結發。

結發三生,不生不滅,三世終結,不繼不糾。

他們終於有幸在同樣的處境裏再見一面,再說些話,現在已經足夠幸運,可千萬不能貪心啊。

“疼不疼?”三渡生死劫,虛妄之海游鬼蛇行,生死相覆,這樣一遍又一遍經歷死亡,接受□□撕裂般的洗禮,他不敢想象。

“疼啊。”她實話實說,特別特別疼。

旭風澤蘇愧疚得低著頭,眼含淚水,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白月寒緩了緩,提了口氣上來說話,話到嘴裏說出來卻還是斷斷續續,“我……”

想說的話有很多,可惜她真的沒有力氣了。

旭風澤蘇握緊她的手,命運對她那麽不公,她卻還是善良了一輩子。

“紅紙上……寫的是什麽?”

白月寒拿出半張浸染血腥味蜷皺的紅紙,行走一生,看著你反覆愛上別人,然後再殺死,即便知道你愛上她們是“因為她們是我的碎片,我也會嫉妒。

你還有很多事不知道,我想說,但沒機會再說了。

多麽矛盾,多麽絕望。

“吾妻當歸。”

白月寒笑了笑,原來是這兩個字,吾妻,真好。

掌心相連,絲縷紅息悄悄流竄,九千咒已經被她悄無聲息從旭風澤蘇身上抽離,與自己重新融合在一起。

既然它是從自己身上出現,就應該由自己帶走。

命運太過捉弄,誰也躲不過。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大限將至,旭風澤蘇不肯放手,白月寒撫上他的臉龐安慰,描摹細化精美絕倫的輪廓,最熟悉的構造,這千百年來不知看了多少遍。

“送我走吧,去你最熟悉的地方。”

虛妄之主——旭風澤蘇,這也是他被眾生所尊崇的原因之一,虛妄海,渡生死,這一次,他不會讓她一個再渡生死劫。

“這一次,我親自渡你。”親手送走愛人,已然疼不欲生,但他想再陪她一會。

她應了。

孩子便隨她一起去吧,她終究要欠別人的,也不希望那個人是旭風澤蘇,若是糾纏了幾世上天不讓她還清,那也就欠著吧,沒辦法,她是真沒辦法了,她只想他好好活著,孩子,不會孤單,她餘生便一同陪著去了。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夕陽斜暉,日月同現,旭風澤蘇抱著苦撐最後一口氣的白月寒,他這一生的愛妻,慘白的小臉比霜雪更素白,嘴角處一抹鮮紅比夕陽更刺眼。

他不敢看她,怕眼淚掉下來惹她心疼。

耳畔人的呼吸一輕一淺,幽若無絲,繞在脖間的手臂力度漸漸柔弱,他每走一步都提著心,生怕那只手掉下來,掉入胸口。

想她再撐一會,又怕她撐得太久累得厲害。

白月寒沒什麽力氣仰著脖子,腦袋小心翼翼靠在熾熱的胸腔,聽著心上人的心跳,她這一生,可真幸運啊。

目光所及是你,觸手可碰也是你,如果我能在月初前逃走,你能在日出前離開,那我們就可以逃離這個慌亂的世界。

可是你在等我,我在等你,誰也沒逃離,我們都沒能逃離這個世界。

死後可以把我埋在海邊,目睹你的波濤洶湧,可以把我填置山峰,感受的波瀾壯闊,可以把我撒在風中,伴隨你的往後餘生。

日落西山,黑夜降臨,我走不了了,影子被踩住了。

旭風澤蘇想替她擦拭掉盈溢眼眶的淚珠,但白月寒拒絕了,撇過頭任淚滑落於面頰,淚水太苦,不想再酸澀他的心膛,淚水太涼,不願再悲淒他的回憶。

“再……再叫一次我,好嗎?”我舍不得你,你的話我不想忘記。

白月寒笑了,扶上他的臉頰,輕聲卻無比堅定道:“我的蓋世英雄。”

溫熱的手從身前墜落,漸漸冰涼,旭風澤蘇抱著即將死去的愛人痛不欲生,他後悔了,後悔了,仰天長嘯,“誰也帶不走你!!!”

我生而如風,終以你為宿。

虛妄之海,靈波流動,金色港灣,靜藍的海面懸浮流光,雲朵緩緩,若是她的孩子能夠平安在此降生就好了。

生命盡頭,白月寒念著虛妄之海緘默許久,她還是想試一試,如果自己憐憫,有所恩賜呢,哪怕出生便是死亡,呼吸一口人間的煙火氣息,這片生靈渺海的熱氣,總是算來上一遭的。

想起母親臨終前的一幕,跑啊,跑啊,孩子你快跑啊,逃脫命運的束縛,哪怕攪得天翻地覆也要為自己拼一個可能。

跑吧,孩子,別顧母親,也別像母親一樣懦弱,努力跑吧,為自己的命爭一爭吧。

原來她的生辰,就是母親的祭日。

拼盡最後一絲碎魂,白月寒竟然真的做到了成功將孩子與自己的□□殘魂剖離,一時間天行流星化雨,華光異彩紛呈,盛世祥瑞籠天庇日。

孩子的啼哭響徹雲霄,人這一生初生時自己啼哭,似乎便是聽他人為自己哭泣,這淚水貫穿一生。

早早守候一旁聚集在虛妄之海的眾生大驚,誰也沒料到還有這一幕。他們以為月寒殿下會向這無極的命運妥協,但她實際上在做最後的蓄力。

旭風澤蘇並不在乎他們的孩子,看著懷裏熟悉的臉龐,曾經在上面見過最燦爛的笑容,那樣別致的溫暖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風景。

緊緊抱著懷裏的人兒,仰天望向天空,晝日出月,月現日隱,天空竟然下起了白雪,飄落在紅色的嫁衣,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終究白化了身影,將他們覆蓋在冰寒的溫暖裏。

月亮高高掛起,那麽白,那麽美,那麽淒涼,代替她的告白。

旭日的倒影出現在月光的腳底,她遮住了旭日的影子,他擋住白月的光亮,影子遮住了影子,霜雪藏匿了影子,雪悄悄降臨又悄悄融化,匯聚成一片海洋,雪花留在流淌的汪洋裏,綻放出鮮花的色彩。

迷迷糊糊之間,她似乎聽到母親生下她時所說的話。

“別告訴她有我這個母親,她是應月而生,月亮就是他們的母親。”

母親啊,多謝您如此愛我。

白雪紛飛,絡繹不絕,紛至沓來,涼雪飄落在臉頰,如今我們也算是共白頭。

共白頭,恰迎卿。

其實如今妻在側,何須淋雪作白頭,可是他沒機會再說了,他們每一世共處不過十餘年,卻每一次她都死在他們最相愛的年紀裏。

迎卿,迎親。

我有被愛的運,沒有被愛的命。

可我已經夠勇敢了,我知道自己向往什麽,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是自由的。

若是可以,下輩子,請將我還給他吧。

地上的月光,天上的雪,懷裏的姑娘睡著了。

“吾妻,歸矣。”

燦爛星河的倒影下,皎潔的月亮在大海深處迷茫,她靜靜地待在那,一如既往地等待,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場風動,等待一次邂逅,如果放不下一個人,那就繼續等,也許等到的是那個人,也許等到的是終於放下,兩個結果都不算太壞。

散盡九曲生魂誕下雙麟,一代白月神歷經三世苦難終究是香消玉殞,阿爾忒彌斯族族長執真銘師三年間不分日夜揚頌經文保留住她的一身軀體,鮮活如初,宛如當初明媚少女。

她不會死,因為她是月寒殿下,醒著不願原諒的命運,或許會在漫長的夢境裏悄悄心軟,偷偷原諒然後重新回到這罪惡的深淵裏。

因為只有來過人間的人才會明白,那是個曾經去到過並且想要再次回去的地方。九千道枷鎖,九千幅生魂咒,三世輪回,她終於還清身上背負的命債,以後,迎接她的會是新生。

沈睡在旭風神族內靜默深海的冰棺,三千水鳥盤旋高鳴七七四十九天不絕,三川奔騰入海席卷浪潮,六方風禦所行滋滋潤生,九千裏奇珍花株同時綻放,十二萬只世間麟角異獸齊聚。

入棺封印那天,浩蕩素雪落了三天三夜,棉柔層層疊疊,寂寞了整個世界。

旭風澤蘇一個人赤腳徒行,山川海宇,透亮天空,枯枝鴉鴉,銀裝素裹,他愛上了一個人,失去了一個魂。

她這輩子最討厭照相,就連遺照都不曾留下,也不曾給自己畫過肖像,除了手上的戒指,讓他連思戀之物都無處可尋。

行己所愛愛己所行,日出東方而落於西行,周而覆始,連綿不絕。

終於一天,他仰望天空,嘆道:“我越過來了。”

一路向西,沿著同一天緯線,追趕著黃昏,企圖在夜幕降臨之時,剛好重新遇見你,一分一秒都不會錯失。

仰天,越過這道黃昏線,此時月白枝,寒意滿,恰迎卿。

掌心的淚瓶掉落入海,如同浮萍一般在陣陣海浪中翻滾,等到大浪褪去,它將沈沒海底,浸沒了水,卻也沒有一滴淚水。

相傳在古羅馬,有人去世,伴侶需要痛哭流涕,一邊哭一邊用淚瓶收集淚水。當瓶裏的淚水完全蒸發,殉葬期就結束了。

可他覺得,不到時候,不夠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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