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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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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

五日後,太清殿開。

歸問峰下,修士們各顯其能,奔赴山頂,小傳送陣、飛行法器、金丹遁法……

不過一刻鐘,太清殿正殿已被清一色的金丹修士填滿,各自找好位置凝神打坐,大殿中靈氣交雜流動,卻無人言語,靜得針落可聞。

鶴飛松風的屏風後,曲襄心神一動,眼睫掀起,神識落在大殿的某個角落。

乾清派內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個氣息了。

天宙鐘,定萬象,破山海。

長天派,墨清弦。

數百年前鬥法的記憶已經記不大清了,但那震徹識海的恐懼,卻是刻在丹府上的,方才想起時,手心又起了細細密密的汗。

彼時他還是個小小偽丹,孑然一身立於天宙鐘下,天崩地裂,筋骨盡裂,動彈不得,生死由人。

現在的曲襄自然是不怕了,在歷經了那天人一指後,就算自丹府到識海底部都在震顫,他仍能保持住明面上的巍然不動,穩穩地操控著陰陽竹去尋那一線生機。

曲襄揉搓著涼薄的指腹,這陡然升起的心緒亦在提醒著他,自家何其渺小。

他沒有向墨清弦打招呼。

正如墨清弦沒有將神識哪怕投向這屏風一刻,顧自在角落裏調養氣息一般。

聽聞當年傷到自己後,他便閉了死關,後來偶有聽到他的消息,也是些修行上的事,漸漸的,也就淡忘了。

沒曾想今日還能見著他。

曲襄稍稍掐算,便知墨清弦是要準備渡元嬰之劫了。

來太清殿聽他講道,想必也有悟道尋求機緣的想法在裏面。

嘶。

曲襄神識一動,目光投向不遠處幽幽燃燒的魂燈。

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眼中溢出的笑意,曲襄轉過身子,慢條斯理地調整著周身的陣法。

在屏風後又多坐了一會兒,太清殿峰頂已經站滿了人,大多是往年常來聽道的修士,出不了什麽大岔子。

曲襄傳音囑托了殿內道童幾句,便離去了。

他並未直接采用遁法,也不再刻意收斂自己的氣息,一身青衣道袍,束著玉冠,腳尖在離地幾毫厘處輕點一下,踩著流雲,穿過彎彎繞繞的假山亂石,到了後山。

稻香村中沒有歲月留下的任何痕跡,曲襄常來這兒歇息,走時又會習慣性地將這兒恢覆原樣,各處擺設如常,連瓷盞邊上的裂紋都不曾變過。

好像它還在酣眠,睡時感知不到春秋冬夏寒來暑往,只有稻香村的時間是靜止的,夕陽路過這兒都要悄悄地繞開,生怕驚擾了它。

曲襄一直好好地留著這兒,便是想著,那位總意氣風發的道人回到此界時,該回到哪裏呢?

他沒來由地覺得,這小巧但一直被護得幹幹凈凈安安生生的“稻香村”,就是她心中最大的掛念。

於是稻香村數百年來,都是曲襄親自打理,除了偶爾喚來弟子,無人能夠接近。

現在它動了。

不是那位回來了,她不會如此安靜。

曲襄踏進屋子,走進裏間,拉開窗邊的木椅,坐下:“此行如何?”

遙夜坐在曲襄跟前的小凳子上,本是在闔眼養神,一個驚醒,睡意散了大半,忙不疊稽首行禮:“……弟子失禮,還請師父責罰。此行一切順利,弟子金丹已成,只是距離那道坎,還要靜修數年。”

師父走路,怎麽一點兒聲響也沒啊……

曲襄靜靜端詳著百年未見的弟子,沒有立即回話。

她穿著一件玄色暗紋道袍,頭發挽在一側,用粗布條草草紮起,腰間只有一個小小的儲物袋,一眼望過去,只是個容貌可人的普通女子。

但據曲襄的探查,那小小儲物袋裏邊,起碼裝了上百件足以讓金丹修士一擊斃命的暗器、毒丹、符咒、法寶……

這妮子,是個狠人。

在外大概沒受什麽委屈。

只是……

“怎麽這麽乏?直接睡這裏頭了。”曲襄蹙起眉尖。

他的氣息沒有收斂,以遙夜的感知能力,如果只是打個小盹,應是能反應過來的。

遙夜抿著唇,垂眸道:“回來前遇到點麻煩,想著先和師父打個招呼,就……”

曲襄嗯了一聲。

遙夜丹氣渾厚,但靈氣稀薄,的確是消耗過大,識海一時不穩,才致使精神恍惚,直接睡了過去。

合理,但不合情。

“何事?”

“……”

遙夜從識海中取出一本殘破的舊書。

她終於擡了眼,眸子澄澈,眼角淡淡的倦意:“三山李家。”

三山李家。

曲襄在心底重覆了一遍。

曲襄接過舊書,大概翻閱完,聲音沈了下來:“為師知道了。”

在魔門安靜了約莫百年後,最先坐不住的,就是那幾個擁護魔門的世家。

三山李家近幾十年一直小動作不斷,可沒有真的傷人,乾清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年派幾位修士過去監視著,沒有采取極端手段。

但就這本書上記載的東西來看,三山李家可不止小動作啊。

曲襄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譏諷的笑,眼底是少見的冷。

“狀況如何?”

曲襄問的是遙夜。

“弟子無力處理,只能倉皇逃出。”遙夜閉上眼,呼吸有些急促,答非所問。

曲襄才看見她胸側的一點黑跡。

她受了傷,只是未傷及道基,方才又盡力掩蓋,曲襄沒能第一時間發現。

傷口有點邪,像是被純陽之焰燒過的,慢慢地向元神蔓延。

好大的膽子。

平靜的識海下,暗流洶湧。

曲襄拿著破書的手動了動,掃了遙夜一眼。

遙夜還未反應過來,便倒了下去,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太困了,昏睡不醒。

曲襄傳音給還在太清偏殿修煉的蘇玉州,簡單同他說明了情況,下一刻,身影便出現在了斬天峰中。

遙夜回來的時間算是趕巧,楚雲端先前出門游歷了十餘年,近幾個月才回門。

曲襄走得太急,站在楚雲端洞府門口,才想起自己還在生悶氣,發了誓守住尊嚴。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種時候還顧什麽面子工程。

曲襄迅速說服自己,邁步踏進了許久不進的洞府。

雪洞般的洞府陰風陣陣,他攏攏長袖,咳了兩聲:“掌門師兄?”

曾經預想的種種高大上出場,在進入洞府時通通溜出了識海,曲襄反應過來時,已經異常從心地叫出“掌門師兄”了。

十年沒見著掌門師兄了,上一刻還威風凜凜、冷靜沈著的太清掌座瞬間被打回原形。

“在。”楚雲端掀開簾子,身上一件單薄的長衫,披一件玄青外衣,“這次怎麽不直接進來了?還要打個招呼?”

幾百年來,曲襄行事態度那是越來越肆無忌憚,沒上沒下,不吭一聲直接闖進楚雲端洞府都是常態,哪像今天客客氣氣的,還要欲蓋彌彰地咳兩聲。

這不是有正事麽?

話說……十年前我真有這麽放肆?難道說因為太經常見到掌門師兄,脫敏了?現在這是……又過敏了?

曲襄反思了短短半秒鐘,突然聽出來楚雲端這個口氣,又是在調笑自己了。

楚雲端見曲襄不答,就盯著他的手看。

不看還好,這一看,曲襄冷汗立刻起來了,條件反射地緊張起來。

他低頭,這才註意到自己指尖深深地陷進肉裏,白皙的掌心紅得幾乎要滲出血。

原來是拐著彎想讓他控制好心境,避免心魔入侵啊。

半年來死水一潭的識海又起了波瀾。

元嬰修士幾百年修來的通明心境,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裏,動了兩次。

第二次還動得跟玩笑似的。

若不是曲襄現在滿腦子都是三山李家的爛事,他都要以為自己靈識出問題了。

“三山李家那邊出事了。”曲襄回歸正題。

“我知道。”楚雲端倚著墻,擡眼望著曲襄,很快又移開視線。

曲襄看著掌門師兄,心底有了猜想。

在這極短暫的視線交融中,他只堪堪讀到一絲決絕。

楚雲端已經有決斷了,曲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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