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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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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

這裏黑暗逼仄,空氣被擠壓,只留下情動的滾燙熱烈。小船在顛簸浪潮裏劇烈晃動,似乎下一秒就會翻船覆沒。韓素緊緊抓著唯一的支撐點,思緒在炫白的虛空中升至雲端。

她罕見地打了退堂鼓,奈何還未來得及實施,又被抓著手腕抵在墻角,迎接新一輪的攻城略地。

或許是合歡蠱的效力原因,也或許是少年人精力太過旺盛,總之到後來,韓素迷迷糊糊就昏睡了過去。

她總會碰上夢魘,夢裏盡是被染紅的白梅,那個香囊就是為了擺脫夢魘而制。今夜也不例外,她望見漫山遍野的血,懷中那人安靜地躺著,瞳孔早已散開。而她楞楞地盯著前方,喉嚨像是被毒啞了般說不出話來,唯餘心臟淩遲般的鈍痛。

這樣的夢對韓素來講已經是輕車就熟,沒什麽難捱的,無非是重新經歷一遍之前經歷的痛,在無盡的虛空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等時間一到,她自然會驚醒過來。

但今日有些不同,鼻尖的血腥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梅花的淡香,時隱時現,若有若無。韓素從臂彎中擡起頭,望見了漫天的雪。

雪子紛紛揚揚,像是冬日裏的情書,輕而易舉地掃去灰霾與陰暗。恍惚中,似乎有人抱住了她,熾熱的唇吻在她額頭。

“沒事了,我在這裏,睡吧。”

像是絮語,像是安慰,將她那顆因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安撫下來,呼吸又陷入平緩。

韓素在一次次不厭其煩的拍打中墜入夢鄉。

……

韓素是被刺醒的,近七日不見陽光,乍一看見時還有些恍惚。她難受地閉著眼睛緩了會兒,手臂一撐便準備起身。

誰料剛一動彈,後腰便猛地傳來一陣像被馬車碾過的酸疼,她措不及防地悶哼一聲,手臂一軟,重重跌回床榻,下一瞬,門隨之而開。

“主上!”季白檀一驚,放下手中的瓷碗快步扶住她,“怎麽起來了?”

韓素擰著眉不說話,攥著床單的指尖發緊,一眼看過去似乎在忍受什麽劇痛。她鮮少有示弱的時候,不多的那幾次,全留給了一個人。

“你怎麽樣?”季白檀有點慌,小心翼翼地讓人靠在自己懷裏,“那裏……很疼嗎?”

原先只是本著關心的原則,但不知為何,話說完的那刻,他紅了滿臉。

“還好。”韓素說完才發現自己嗓子啞了,她皺皺眉,沒放在心上,擡眼便對上了季白檀可憐兮兮的目光。

像是一灘溫泉,熱氣氤氳,咕咚冒泡,一不留神水就要溺出來了。

韓素:“……”

服了。

“不疼。”她揉了下腰,滿臉不自在,“很……舒服。”

最後那兩字說得又輕又低,幾乎被湮滅在了喉嚨底,但季白檀依然聽到了。

他雙眸霎時亮了,將人摟得更緊,像只狼狗一樣吻著韓素,就差搖尾巴了。

“真的嗎?”

“真的。”長久沒進食,韓素一邊說著一邊揉了揉肚子。

季白檀很快反應過來,起身拿起剛才帶進來的瓷碗:“我餵你。”

韓素搞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熱切:“不用,我自己來。”

“我來吧。”季白檀非要堅持,說話間還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韓素不想為這種事爭辯,剛好她也懶得動彈,既然堂堂太子殿下要堅持,就隨他去了。

雖然是白粥,但撒了蔥花與肉末,不至於寡淡無味。熱氣順著喉嚨通到胃裏,讓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韓素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心中思考一切怎麽到了這個地步。明明季白檀前些日子還冷得冒冰碴,怎麽睡過一覺就成了這副熱切樣。

事事親力親為鞍前馬後,連一碗粥都要餵她喝,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鬼市受了什麽重傷。

韓素咽下一口粥,表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季白檀以為她在思考,便善解人意地解釋。

“這裏是長安侯的地盤,放心吧,安全了。”

韓素擡眼往四周瞟了一眼,果真望見熟悉的裝潢布置,也沒多驚訝。她先前奇怪鬼主為何放她一馬,但現在想來,除了長安侯與樓離伽突襲鬼市,估計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白粥不知不覺見了底,韓素擦完嘴:“我睡了多久?”

“一日左右。”季白檀低低道,“你太累了。”

橘光灑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韓素往窗外瞥了一眼,發覺竟已日落西山,快到傍晚了。

“鬼市如何了?”

“長安侯帶兵來得出其不意,已經將鬼市控制住了,鬼仆和鬼塔裏的人暫時住在小鎮上……樓離伽在為他們驅蠱。”季白檀吻了吻韓素唇角,“客人因身份原因沒法囚禁,只能放了,書信已經飛往京城,不用幾日父皇便會得知。”

韓素沒有避開,含糊道:“鬼主呢?”

話音剛落,她敏感地察覺到季白檀放在她腰上的手一緊。

“……也被抓了。”季白檀頓了一下,“是長安侯嫡子,顧裴。”

“什麽?”韓素微微側開,沒弄明白他的話。

“鬼主是長安侯嫡子,顧裴。”季白檀聲音很低,“昨日打仗的時候他用了蠱,樓離伽也有點支撐不住,勝負將分時有只蠱蟲停在了長安侯身上,他走了一下神,局勢就逆轉了。”

韓素怔在原地,心口逐漸被驚詫填滿,腦海重覆念著這個名字。

長安侯嫡子,顧裴。

是鬼主?

怎麽可能。

出身鐘鼎鳴食的簪纓世族,想做什麽不行,即便碌碌無為也能快活一輩子。他有養蠱的本事,若是施行得當,自能成就一番大事業,何必想不開做這陰溝裏的老鼠。

韓素楞了好一會兒才接下一句:“長安侯知道嗎?”

“自然不知。”季白檀冷冷道,“否則必然會砍了他的手。”

一刻鐘前,鎮南關水牢。

這是方圓十裏最大的牢房,專門關押窮兇極惡之徒,只是光明一世的長安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會將自己的親生兒子送進來。

顧裴雙手被兩根粗大的鎖鏈吊起,渾身泡在刺骨的冰水中,只露出一個頭,聽到動靜也一動不動,似乎昏了過去。

機械嘎吱轉了兩下,隨著哢噠脆響,水退了下去,裸露出潮濕的地面。

顧裴驟然失力,像坨雲一樣軟綿綿地跌倒在地。冷風呼啦啦吹過,濕噠噠的衣服淌著水珠,顧裴打了個哆嗦,恍惚的思緒總算回籠。

眼前的世界似乎在晃動,他慢吞吞地擡頭,還未看清人影,耳邊便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周遭環境天旋地轉,左肩傳來骨折一般的悶痛,他在滿口的血腥味中聽到一聲怒吼。

“逆子!”

右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了起來,耳鳴嗡嗡,外界的聲音於他而言像是隔了道屏障,只能模糊聽個大概。混亂中,不知誰揪住了他衣領,將他整個從地上提了起來。

顧裴低低悶咳一聲,在逼仄的窒息中,總算看清了顧南星那張猙獰的臉。

他還是那個樣子,怒其不爭地望著自己,嘴裏翻來覆去吐著些大道理,看向自己的眼神憤恨又失望。

和那兩個該死的女人一樣,虛偽又惡心,道貌岸然又沽名釣譽。

不遠處,那位傳說中的太子殿下正冷冷盯著他。

哦,對了,險些忘了自己差點上了他未婚妻,他恨自己是難免的,估摸著是來看好戲的。

顧裴在心裏笑了一下,又被顧南星吵得頭昏腦漲。他沒力氣反抗,但仍能想法子給人找不痛快。

喉嚨裏血沫湧起,顧裴懶懶地擡眼,毫不猶豫地對顧南星的臉啐了一口。

好巧不巧,那口痰正正好啐到了顧南星臉上。沒人敢對著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臉上吐痰,但顧裴敢,不但敢,還輕描淡寫地罵出兩個字。

“賤種。”

落在人家手裏還敢狂到這種程度,那真是前所未有,就連立在一旁的季白檀都開始正眼瞧他。

顧南星平日體恤下屬,看著很好說話,但若是跟他上一回戰場,了解了他真實的性子,保準再也不敢放肆到他跟前。

季白檀以為他會勃然大怒,但他沒有。

顧南星將人摔下,冷靜地那袖子擦掉臉上的臟汙,高高在上地垂眼看他,平靜得像午後閑談。

倘若忽略掉那雙無甚情緒的眼睛的話。

“為什麽當鬼主?”

“還能為什麽?”顧裴咳了兩聲口無遮攔,“想操人,想造反,這個回答滿意嗎?”

顧南星指尖微微蜷起:“後不後悔?”

“後悔你大爺。”顧裴嗤笑道,“老子在鬼市想幹嘛幹嘛,比不上你在這破地方吃冷飯吹西北風?”

顧南星攥緊拳,終於憋不住怒喝:“將軍府虧待你了?這些年我對你不好嗎!”

這話不知戳中了顧裴哪片逆鱗,他難以置信地擡頭:“你他娘的有臉說這話!”

他吼得比顧南星更響:“你和那個女人一樣,滿心滿眼只有那個婊子,見了她就歡天喜地對我就置之不理,你他娘的配當我爹嗎!”

“七歲那年我被沈家賤種打得狗血淋頭,我瘸著腿找你告狀,以為你會替我報仇,你呢,你罵我軟骨頭!八歲那年我被冤枉偷東西,你不分青紅皂白摁著我脖子讓我道歉!十歲那年我被人推進水裏,你口口聲聲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操你大爺的!”

顧裴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子才是嫡子,那個婊子不過就是個女的,除了嫁人能頂什麽用,你們倒好,把人當寶貝一樣捧著供著,她不過說了句要學武,你真就昏了頭親自教他。同是一母同胞憑什麽她就是人口誇讚的少年將軍,我就是不學無術的錦衣紈絝,憑什麽!”

顧裴突然擠出一個陰陽怪氣的笑:“我剛入鬼市只有十二歲,日日擔驚受怕被你們發覺異常,可你們從來不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所以後來的一切都水到渠成。如你所願,我殺了人,讓沈家那個廢物萬蠱噬心而死,沒人再敢對我不敬,任誰都得恭恭敬敬稱我一聲鬼主。”

“不喜歡我?那正好,我也不需要你們虛偽的關心與憐憫。”顧裴惡狠狠盯著顧南星,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

他一字一頓地詛咒:“我巴不得你們全都去死,尤其是那個婊子。”

顧南星猛地揪起他衣領,毫不猶豫地一拳揮上去。顧裴在滿腔的血腥味中吐出被打掉的牙,幾近癲狂地嘶吼:“來啊!殺了我!你早就想這麽做了吧?殺了我!”

冷冽的刀鋒閃過,他沒有等來利索的封喉,只有耳邊傳來的明顯又清脆的哢嚓聲。

他在雙目泛白的劇痛裏,望見自己的小指孤零零倒在血泊中。

顧南星的聲音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

“今日過後,你我再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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