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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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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聽見一聲清越鳳啼——那聲音動聽得緊,像是星眠銀河,雲裹飛虹,遠勝過世間輕歌曼舞,遠勝過世間劍嘯箏鳴。

偏偏喻炎聽見這啼聲,幾乎從半空跌落。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人猛地仰起頭來,沖著鸞鳳鳴啼之處破口痛罵。

只是他聲音太啞,訓斥得太過顫抖含糊,只有他自己,能聽清那嘶啞唾罵吾心如金石之聲……

他罵的是,飛光,你不許叫,不許應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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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喻炎嘶聲而罵時,遠處巍巍側峰之上,那萬霞山老祖已單手掐訣,在眾人眼前,施展起納須彌於芥子的通天手段,由道袖中悍然攝出一整條高階水屬靈脈——

那靈脈有十丈寬,百丈長,騰在浮雲之中,蜿蜒游轉如龍。

未等一幹修士細想這樣一條已有雛龍之形的靈脈價值幾何,要耗費多少人力尋來,萬霞山老祖便已翻轉手掌,一手護住眾人,一手將整條水屬靈脈硬生生打入側峰山體中。

隨著靈氣蕩開,山上不住地落下碎石,敲得老祖設下的防護陣法上漣漪跌宕。足足候了半盞茶的光景,才盼得陣外塵埃落定,整座萬霞山側峰如同被造化之斧重頭劈鑿,高處更奇,低處更險,新添的數口靈泉從孤峰飛湍而下,引得千巖競秀,萬壑爭流。

那萬霞山老祖如此改天換日之後,便借著這山明水秀、煥然一新的美景,嘴裏再次虔誠禱祝道:“聽聞真君是水屬根骨,吾派上下願以此水屬靈脈,為真君在側峰新造道場,遍植梧桐,引來醴泉。恭請真君顯聖!

他這樣赤城地拜過,仿佛是一番祈盼得了回響,空中竟然隱隱傳來了羽翼扇動之聲。

那聲音自山腰精舍處傳來,喻仙長離得更近,自然也聽見這聲音。

他一時間如遭雷殛,直到那振翅聲再近幾分,他才想到要動彈一二,人急急掠向高空,張開臂膀,作勢要擋,嘴裏嘶聲大吼著:“飛光,回去!你回去,你藏起來……我爭不過他們!”

他這樣破口痛罵,訓斥得聲嘶力竭,人卻已然不記得自己說了何話;管不住自己以何等面貌示人,作何顛倒狂態。

他甚至再聽不清別的聲響……只能聽見自己絮亂繁雜的心音,一下下重如鼓擂,一下下危似蟬鳴。

他只能在全力嘶吼,全力伸開雙臂阻攔,他想蓋住這心跳,發出一絲半點自己的喊聲。

他喊道:“飛光,他們都許了你什麽,你不要應他們!再等我賺些靈石,我能尋來梧桐樹枝,我能為你尋些醴泉……”

他隱約知道自己此時正淚水滂沱,顫栗不止;一時又覺得自己尚好,尚有一爭的餘地。

畢竟飛光答應過他,飛光分明說過的。

而萬霞山側峰上,老祖猶覺不足,再次鼓動眾人:“先有鳳唳,後有羽聲,此乃大吉之兆!請諸位仙長與我一道潛心禱祝!”

就在老祖聲聲催促時,喻炎還一個人浮在半空,臉上慘白,人微微歪著頭,沖前方問了句:“你不聽我的話了?”

他低低地問:“飛光,你不怕我用血契罰你?”

仿佛是天意捉弄一般,喻炎眼前忽然有一只極美的青鸞破雲而出,身量只比數十年前稍小,翼下有東來紫氣接引,鸞尾曳著絲絲縷縷的璨金寶光,一展翅,一振羽,俱與天道合轍。

喻仙長看得呆了片刻,眼看著那青鸞要越過自己,朝側峰翩然飛去,人反倒彎眉笑了出來,喃喃問道:“飛光,我們……我們已經結了契的,你忘記啦?”

他竭力端著笑,一雙笑眼觀之可親,溫聲細語地問:“飛光,是你說的,要我選定一人,你也選定一人,這才能結契,並不是隨便定下的。你都忘記啦?

可無論他是怒是勸,那青鸞只一心循著天道軌跡,振翅掠向朝側峰祭壇。

再不似三十年前,剛一喚,它就踟躕。

剛一掉淚,它就謫落雲端。

喻炎強作歡顏,在一旁又重重喚了兩聲,見叫不住它,終於忍不住身形暴起,往高處再掠了數丈,道袖一甩,以渾身靈力在半空中祭出一道火墻,硬是攔在那青鸞身前。

他雙眼漸紅,眼中卻又淚水氤氳,嘴裏惡狠狠罵著:“我當真要驅使血契了!飛光,快跟我回……”

未等他說罷,那點火屬術法,已被由天而降的一道澎湃巨力輕易滅去。

喻炎被這道巨力掃中,從高處直直往下墜去,體內術法反噬之痛,還勝過五臟皆焚、經脈寸折。

喻炎一畏氣運,二畏天意,他自然知道這道巨力從何而來。

他自然知道這巨力可欽點凡人富貴,修士前程;可編寫日月之行,繁星之軌。

常說與天爭命……卻從不見駑鈍的開悟,短命的高壽,只見得遍天下一個個天之驕子,仗著一身眷顧,乃敢出此狂言。

自己要如何爭得過呢?

可他雖然知道,眼看著那青鸞在巨力護持下分雲而去,一扇翅便相隔數裏,他心裏仍是不甘。

畢竟飛光分明說過的。

飛光說過,青鸞一族,一旦動情就難舍難割……往往不肯獨活。

飛光還準備有許多後手,它當真……當真答應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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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山間亂石野草近在咫尺,喻仙長猛吸了一口濁氣,借著這些年來積攢的臨陣本事,運指如飛,往身上連劃數道金甲靈符,在落地前硬是調轉身形,而後單膝點地,濺起一身土灰。

他把破碎的金甲符撣落,搖晃著要站起來——

但等他真正站起來一看,頭頂湛湛長空,哪裏還有飛光。

他就這樣枯望了良久,直至隱隱聽見萬霞山側峰傳來眾人喧嘩之聲,猜想是飛光已經顯出形跡,棲在那白玉聖壇上,尾羽浸在月流漿中。

今日會有多少人得知它姓名?

今日會有多少人見到它模樣?

喻仙長想到這些年中如何藏下飛光,人失魂落魄到了極致,反倒低聲笑了出來。

他低低笑想道:無妨!

自己不是早就料到,早晚會有這一日了?

自己三十年來,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演練這一日麽?

喻炎一面笑,一面旋身四顧,隨手拍打起袖上塵土,想要裝出豁達模樣:當真無妨,飛光……飛光不過是去去便來。

他早已料到如此,這三十年間,他早已想過千百萬遍,認定必有此事。

喻仙長在心裏如此寬慰了數遍,人仿佛當真好過了些許。

然而當他笑意漸淡時,腦袋裏仍是白茫茫一片,渾似身無長物、家徒四壁之人,早已不知下一刻該做何事,還要見何人。

他只得全力再彎起笑眼,撐起一縷牽強假笑,自語自語道:“無妨……我先回去,萬不能慌,先把此事放一放,仔細謀劃,再圖來日。”

他唇色青白,額角盡是星星冷汗,唯獨語氣篤定得很。

假如他不曾在心裏淒然念著“飛光”二字,他差一點便能騙過自己。

喻炎雙手抖得厲害,深吸了一口山間寒涼之氣,才顫聲笑道:“當真無妨!先回去,往後再問一問如何拜入萬霞山……往後還長著呢,總有見面的時候!”

他明明這樣說了,可心裏仍是千瘡百孔,腦海中紛紛思緒,不外乎“飛光”二字。

喻炎笑著同自己道:“我還留了一根羽翎養在心口,就算見不到,也可睹物思人……哈。”

他不過是這樣打趣了自己一句,就驟然喘不過氣,最終只得全力按著胸口絞痛之處。

他怕那顆心痛得滴出血來,更怕那顆心就此停了,一身血液凝滯。

他似乎還是不信,飛光那般心軟,怎舍得離開他?

好在喻仙長難過之後,臉上又堆起笑來,靠著僅存一絲清明意志支撐,終究還是趕在盛事落幕、眾人紛紛折返前,深一步淺一步,慢慢從山腰退回自己那間精舍。

那陋室當中,護持陣法未破,水屬靈花猶在,種種陳設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

喻炎怔怔看了一陣,不由得想到,他家飛光輕盈可作掌上舞,莫不是還藏在這間陋室裏,莫不是還藏在這床錦被下?

他忍不住發瘋一般在屋裏團團打轉,仔細辨別,到處翻找起來,人幾下將桌椅推開,撲在榻上,手掌寸寸摸過錦被。

可喻炎剛剛摸了兩處,人驟然楞在那裏。

這樣翻箱倒櫃之下,居然當真叫他在床榻一角,摸到一小團鼓起的硬物。

喻炎初時並不敢信,人呆了許久,才慢慢擡起手掌,看了一陣自己顫抖不已的手,再拿這只手,仔仔細細又摸了一回。

好在他掌心之下,那團小小鼓包猶在。

他禁不住跪坐起來,呼吸困頓,淚水長流,嘴裏輕輕問道:“飛光,是不是你留的,是你留了東西給我?”

他問完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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