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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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會當真逼你轉……轉那什麽圈。你還不知道我嗎?”

他作勢拍了拍自己的嘴,哄了好一會,總算哄得勾在前襟的指爪松開了些許。

飛光默念了四五回清心咒,終於一點點仰起頭來,露出頸下到胸前的細細絨羽,悶聲悶氣道:“你的眼睛,還紅著。”

喻炎伸手揉了揉眼睛,嘴裏哈哈笑著:“那血契之法,終究比不得上等的禦獸法門,一出什麽大事,就容易急紅了眼,緩緩就好。”人再睜開眼時,眼底血絲果然淡了兩分。

飛光聽他這樣一說,倒也想起了一些關竅。世間三等禦獸法門,只有上等法門講究心意相通,稱得上是正道;其餘兩種法門都是以血結契,暴虐得很。

這等二三流的功法,不至於歸入邪門外道,卻多多少少要動搖修士心性,使人變得狂躁易怒。

但方才的喻炎,有哪一點稱得上狂躁?

喻仙長等不到飛光回話,心下一沈,忙自顧自地誇起自己:“我氣量雖然小,又選了血契這一條歪路,但我最不愛發火了。這三十年來,你看我何曾對你說過一句重話?我是萬萬不會對道侶撒氣的……”

他說到此處,禁不住囅然而笑,在心裏暗暗等著飛光因“道侶”二字而生氣。

可飛光定定望著喻炎,竟是有些入神。

它不由自主地想:喻炎既然急紅了眼,為何還能彎眉而笑,溫聲細語地同自己說話?

它不由地想:既是心胸狹窄之人,心腸要有多軟,人要有多溫柔,才能在三十年裏,始終同自己這樣說話呢?

飛光一時之間,仿佛不知如何是好,重新縮進喻炎衣襟深處。

它心臟重重跳著,縱然慌張,卻不至於想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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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炎枯等了好一陣,遲遲等不到飛光教訓他,便以為飛光是動了真火。

他心下微癢,一時竟想不明白,是該做小伏低,哄得它回心轉意;還是幹脆鼓足了力氣招惹飛光。

喻炎眼睫低垂了片刻,待他長睫揚起時,已謅好了幾句混話,人輕輕笑著,一面拍膝擊節,一面哼唱起來,只聽他唱的是:“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面朝萬霞山,白玉鋪。自賣九流功法,養吾靈獸。”

喻仙長兩三句話,便將這闋長歌改得散漫佯狂如他,若非飛光耳力過人,還聽不出他這般胡來。它當時便忍不住喝道:“喻炎!”

喻炎那頭總算盼到飛光開口,越發的精神振奮,神采飛揚。人擊膝而歌,沖飛光一路曼聲唱道:“有錢獸肥,無錢獸瘦。富貴何在?橫財安有——”

飛光聽他拿自己入曲,且句句哭窮,不由得先羞後惱,開口時,聲音竟是有些不穩:“我方才給過你炎焱果,你自己吃了,你……”

它顫著辯解了兩句,顧及著心裏水流花開的那番心意,又忽地噤了聲,長吸了一口氣,連胸前絨毛都鼓起了一圈,艱難開口道:“罷了,我這裏有幾本人修能練的水屬功法,可以一一口述予你,你拿去多賣些靈石。”

喻炎一聽,便笑著擺手:“我哪裏舍得,飛光又想看我急紅了眼。”

飛光縮在衣襟下,憋了許久,才重重冷哼了一聲,心底卻總想聽喻炎再多說幾句,隨便他說些什麽渾話。

此時恰好有修士走過攤位,喻炎忙坐正了身,誇起自家哪項法訣是得了刑天真意,只要練滿五百年,身首異處亦可續骨生肉;哪項法訣是源於比幹剜心不死的道術,只要剖心後不嗔不笑少食多憩,仍有望壽如南山松柏。

只是這般偏門的末流功法,想賣幾十靈石,實屬不易。

喻炎說得口幹舌燥,終於又賣出一樣。

飛光等買主去得遠了,忍不住低低抱怨了一句:“我一能尋些天材異寶;二能口述幾本正正經經的功法;三能為下品靈石灌靈,造些上品水屬靈石出來……你什麽都不要,怎麽掙錢?”

喻仙長聽得彎起眼睛,心底銷魂蕩魄之處,便像是舉杯遙遙一敬明月,恰好有明月落進了杯中。

他由著飛光罵完,這才短促地笑了一聲:“卿卿,我要你就夠了。”

飛光被他這樣一笑,頓時偃旗息鼓。

隨著白日西斜,周遭濟濟修士裏,有的已然看夠了熱鬧,翩然下山;剩下的大多如喻仙長這般,打算在山上再逗留幾日,好賺些財帛,開開眼界。

待左鄰右舍都撤了攤,喻炎也揣著衣襟下氣鼓鼓、熱乎乎的飛光循山道一路下行,途中遇見接引的弟子,厚著臉皮一番好說,這才安排到了原先的清凈院落落腳。

然而在這等偏僻之處,喻仙長夜歸時,也有三三兩兩的散修圍著樹下石桌小聚,對萬霞山交口稱譽不已。

喻炎在一旁聽他們高談闊論,竟是有些入神,片刻後才折身入院,數了十餘塊剛剛賺來的靈石,一一嵌入陣眼,依舊祭起防護法陣。

等喻仙長忙完這些瑣事,扯下發帶,拉松衣襟,自若走到榻旁,飛光便從他懷裏猛地鉆了出來,飛快地撲進被褥裏,依舊藏了起來。

喻炎看著被褥鼓起小小一團,守在一旁,笑著看了好一陣。

飛光只聽見喻炎一呼一息,近在咫尺,唯恐他突然來掀被褥,怕得兩只爪子牢牢攢緊。

它心驚膽戰地等了許久,然後才聽得喻炎腳步聲漸漸往外走去,依稀是推開了房門,站到了檐下,晃了晃院中小樹。

隔著這一層錦被,七八步路,半扇窗,它聽到喻炎輕輕自語道:“不著急,慢慢問,不發火,發火算什麽男兒。”

飛光登時警醒起來,雙目圓睜。

苦等了一刻,總算聽得喻炎站在院中,隔著窗扉,朝屋裏的它笑問道:“飛光,現在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

飛光聽到這沒頭沒尾的一問,自然有些糊塗。

隔了一陣,喻炎又笑盈盈續道:“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變小了?”

他那頭似乎打開了話匣,開始滔滔不絕:“如果是我服用炎焱果,提純了靈根,結果連累了你,飛光可以教我些水屬的功法,我也試著練一練。”

“再不成,我願意做一個凡人,只要你多陪我幾十年。哈哈,飛光,你不知道,說是幾十年,一眨眼過了。”

飛光一下子生了氣,既急著要告訴喻仙長,並非他的緣故;更急著要嚴加斥責,降下雷霆怒火。

但它稟性溫柔,氣急之下,居然久久想不出一句罵人的狠話。

直等到喻仙長在檐下被涼風吹得攏起衣襟,往掌心呼了口熱氣,飛光總算十分兇狠地罵了出來。

它在昏暗處,頭頂著被褥,揚聲怒罵道:“只活幾十年?誰答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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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炎心思透亮,被飛光這般狠辣的罵過,人反倒悶笑起來,憋得雙肩顫動,氣息粗沈。

飛光蒙了片刻,猜不出被褥外的光景,惴惴不安了一陣,自己先急急轉過話頭:“我雖不曾弄清,但必不是你的緣故!”

縱使飛光經此大變,只能將錦被頂起小小一個鼓包,說起話來還是中氣十足。喻炎聽它意如斬釘截鐵,聲如擊玉鳴金,更是笑得臉上發燙,自己拿冰涼手背捂了捂,長吸了兩口長氣,而後才緩聲道:“那是什麽緣故?飛光,不著急,慢慢想。”

飛光果真仔細想了一想,猶豫道:“你記不記得,我以前叫你多幫幫萬霞山的弟子?”

喻炎聽它提起此事,倒也正經應了:“記得。飛光原本要去萬霞山,是我抓著你的手,強搶了你。我多救他們幾個人,就是多還他們一點因緣。”

飛光聽到“強搶”二字,下意識地覺得有傷體面,人生生噎了一下,然後才踟躕道:“人間皇帝若是氣運加身,縱是無為而治,依舊河清海晏,這是真龍天子的氣運;由此推及,修士當中自然也有天命所鐘的修士,宗門裏頭自然也有天道所歸的宗門。

“世上大小門派無數,獨獨萬霞山能焚香請來鸞鳳,鎮守宗門三百年,自然是氣運昌盛已極。這一回主持開啟赤焰海,更是攬盡人心,氣運如虹。喻炎,我有些擔心,是還得太慢了。”

喻炎潛心聽完,往梁柱上斜斜一靠,看著頭頂浩浩然長空,玉盤也似的圓月,抱手悵然道:“我倒是猜到了一些。修道是逆天而為,比不得他們有大氣運的,憑風而上,直步青雲。誰不想順應天命,是天道不眷顧我。”

他長嘆了一聲,人凍得在檐下不住剁腳,半晌方問:“如果當真是這個緣故,飛光可是要走了?”

此話一出,不知為何,被褥下久久未作一聲。

喻炎便舒展眉頭,朗聲笑道:“飛光你說……我、我這般尋常根骨的人,雖也竭力修行……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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