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番外 四月芳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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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如豆。

我在燈下抄著佛經。

幽幽幾許微光,在泛著淡淡墨香的紙上跳躍。

我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雙眼,擡眼只見四周依舊是一成不變青灰色冰冷的石壁。

我默默地在心裏數著日子。

冬去春來,流年似水。現在該是四月芳菲的季節吧。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冰雪消融,桃紅柳綠,正是一派好春光。

可是我什麽都看不到。

陪伴我的,只有這冰冷的四面石壁和狹窄的方寸鬥室,還有成卷的佛經與淡淡的墨香。

今夕何夕,朝朝又暮暮,流年幻夢,與我又有何幹?

………

我的名字叫謝暮容。

是的,在大家的印象裏,我早已經香消玉殞,不存於這世間。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我卻躲在這個封閉的地下空間裏,過上了與世隔絕的日子。而且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不長也不短。在整整一世浮塵中,三年的時光,不過是剎那芳華。

可這三年,卻是我最好的年歲,正是青春,卻在此處蹉跎。

沒有人陪我,在大多數的日子裏,我都是一個人。

我每天抄著各種各樣的佛經,似乎只有這一件事,才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樂趣。

我並不是愛它,只是除了它以外,我想不出該如何渡過這漫漫長日,悠悠歲月。

就如同今天,我靜靜地抄著這部《妙色王求法偈》,昏黃燈光下,娟秀的字跡仿佛映照出我空明的心境。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由愛生憂,由愛生怖。心中若無所系,何來憂和怖。

這一切,都是自找的吧。

我苦澀地笑。

我又一次默念起那個深藏在心裏的名字。晝去昏來,在這裏的每個日月,我都在心底喚著這個名字。可是為何,我覺得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不懂他。也許,我從來都沒有懂過他。

雲海,我以為住進你的地下空間裏,就能住進你的心裏。

可是,我錯了。

你仍是牢牢地鎖著自己的心,不讓任何人靠近。

包括我。

人生若只如初見,我只求時光倒轉,能夠回到那一次的相遇。

我始終記得……那日,聖水林的陽光,在你身上勾勒出細碎的剪影。你的眉眼,清晰而又悠遠。你的神情,迷惘而又滄桑。

我多麽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那一刻,你仍是那個令我怦然心動的少年。

可是,一切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世,我們註定要走上這條愛恨糾葛的不歸路,苦苦癡纏,再難解脫。

我悠悠地嘆一口氣,望著搖晃的燭影,擱下了手中的筆。

突然覺得有些乏了,伏在桌上沈沈睡去。夢裏依稀見到那個模糊的影子,有著棱角分明的冷峻側顏。

醒來的時候,眼角似乎掛著一些淚痕。恍惚間,我依稀看見他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端坐,眼中是捉摸不定的一抹幽深。

我猛然跳起,有些無措地望著他。

他應該是來一會兒了,就這樣默默地一直看著我嗎?

其實這樣的情境,不知重覆了多少次。

我也習慣他就這樣不發一言地看著我,有時候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我寫字。幾個時辰過去,我仍是寫著,他仍是坐著。彼此都不說話。我甚至覺得這樣的場景有種難言的溫情,是的,這樣難道不好嗎?

而有時候,我們也會絮絮地說上幾句,就如同平常的摯友那般,天南地北地聊著。

“雲海,飛雲峰頂的桃花開了嗎?”

他點點頭,沈悶地應上一句,“開了。”

“和往年一樣繁盛嗎?”

他點頭,卻不再言語。

我已習慣了他的寡言少語,只要他能和我說上幾句,我就很高興了。

“五彩池的那幾尾錦鯉還在嗎?”

“在。”他淡淡地應著。眼底卻湧起我無法看懂的憂傷。

“素伶現在過得怎麽樣?有孩子了嗎?”

他搖搖頭道:“還沒有。她很好。”

素伶曾是我身邊親近的丫鬟,只因戀上谷中的侍衛,我和雲海便編排了一出殉情的戲,偷偷地送他們出了谷。而從此以後,謝暮容就在世人眼中徹底消失了。

我惦記著她,那個重獲新生的女孩。

卻沒想到,幾日後,我便見著了她。

“小姐……”她撲過來擁抱我。

“素伶,你怎麽回來了?”我驚訝無比。

素伶高興地抹把眼淚,“小姐,是梁公子來找我的。”

“他……”我怔住。

“梁公子說小姐一個人在這裏太悶了,問我願不願意來陪你。”

“那小覺呢?你怎麽舍得離開他?”

素伶嘆口氣道:“男兒志在四方,自離開游龍谷後就和朋友們遠行做生意去了。半年來也就能見他一次。”

我無奈地嘆口氣。別人的悲歡,我不懂。

素伶笑道:“小姐,以後就讓我來陪你吧。”

我微微笑著,心底卻湧起淡淡的溫暖。

自此以後,素伶時常來陪我聊天。日子也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了。

我漸漸明白雲海的用意。因為我能從素伶那裏了解到很多家人的訊息。這是他從來都不肯告訴我的。我知道,他不願意。

素伶說:“小姐,你知道嗎?聽說今年上元節的時候,老爺在谷中舉辦了放飛孔明燈的比賽。那天晚上,夜空中滿是星星點點,耀眼奪目。那個壯觀的景象,可惜我也沒親眼見到。”

“你知道最後是誰得了第一嗎?是二小姐清湘苑裏的侍衛耀武,就數他做的孔明燈最大,飛得最高。”

我默默地聽著,不由得心生向往。素伶講得興高采烈,我卻露出淡漠的神情。

“小姐,你怎麽了?”

“不……沒什麽……”我搖頭。素伶不知道,我是多麽愛聽她講谷中的故事。父親的,婉清的,我是有多久沒有聽到他們的訊息了。

可是,我也只能這樣漠然地聽著。因為我知道,這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素伶皺著眉頭看著我,說道:“小姐,其實我一直想問的。你和梁公子為什麽要這樣?素伶不是個聰明的人,但素伶看得出,你喜歡梁公子,梁公子也喜歡你。你們為什麽不去求谷主為你們賜婚?”

“你是谷主的親生女兒,梁公子又是谷主信得過的人,你們若是在一起,谷主不會反對。”

我嘆一口氣,素伶並不知道雲海的事情,她只以為我們不願讓父親知道才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就像當初她和小覺那樣。

她並不知道,我和雲海的這一世癡纏,是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前因後果。

其實他並沒有困住我,我隨時可以從這裏走出去,去撫摸滿山的花朵,去親吻四月的暖陽。

可我不願意,我想留在他身邊。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去牽絆自己和他的心。

是懲罰還是救贖,我早已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搖搖頭道:“素伶,你不懂。”

素伶瞬間紅了眼眶,“是,我是不懂。可是小姐花一般的年紀,卻住在這墓地一般的地方,陰暗潮濕,終日不見天日。別人只當小姐已經死了,只有素伶知道,小姐是受著多大的煎熬。小姐,梁公子是真心愛你的嗎?他如果真心待你,就該不顧一切向谷主相求,把你要去。可是現在呢?他打算就這樣偷偷地藏你一輩子嗎?他這樣,對得起你嗎?”

我看著素伶含淚的雙眼,瞬間心頭一陣觸動。是的,他是否愛我呢?

自從我住進這個地下室以後,他每次來都只與我說上幾句,要不然就用那種我永遠看不懂的眼神默默地看著我。自那次以後,他再也沒有碰過我,那怕是一個淺淺的擁抱。

有一次我望著他快要離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問了他:“雲海,你討厭我嗎?”

他的身形滯了滯,卻沒有回過身來。許久,才淡漠說一句:“你若後悔,可以取消約定。”

“你什麽意思?”我怒道。

“我欠你的到時會還你。”

我無力苦笑道:“還,你要怎麽還?”

他輕聲道:“殺了他以後,你再殺了我。”

我有些淒慘地冷笑:“你們男人就一定要幹這種魚死網破的事情嗎?”

他不語。

我望著他清瘦而孤獨的身影,慢慢地流下淚來。

他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地離去了。

我無力癱坐在床上,想著他決絕的話,心中如淩遲般的痛。

他仍是放不下的,我知道,那是禁錮他一生的桎梏。

不管我怎麽努力,都沒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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