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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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星樓裏很暗。

從窗口眺望出去,天空中層雲堆積,烏色遮天蓋日。

快是要下雨了。

閃電一下亮過一下,照亮她蒼白失落的臉頰。

高玉寒坐在窗前撫琴。是她喜歡的曲子,一遍又一遍。琴音繚繞,聽不出悲喜,只剩無盡的空虛。

記得以前在太原劍派時,師父不但教她劍法,也教她彈琴。

不練劍的時候,她就在自己的房中,點上一爐熏香。香煙裊裊中,琴音亦是纏綿悱惻。

孟彩衣來的那一天,她也在房中彈琴,一曲終了時,她擡頭看到她。

她發絲淩亂,神態焦灼,懷中竟抱著一個嬰孩。

這是她認識的她嗎?她從小的玩伴,也是她現在的情敵。

孟彩衣“噗通”一聲跪在她面前,眼圈通紅,嘴唇哆嗦,半晌語不成聲道:“盼盼……”

她驚訝道:“你……這是幹什麽?”

孟彩衣哭泣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我只能來找你。”

她冷冷地看著她。雖然她更恨那個薄情的男子,可是對這個搶走她心愛之人的女人,也是恨到了極致,盡管她曾經是她最好的朋友。

孟彩衣深情地看著懷中的嬰兒道:“這是你師兄的孩子。”

她渾身一震,他們竟連孩子都有了。而她還在癡癡地等他回心轉意。

天底下還有比她更傻的人嗎?

她搖搖頭,突然覺得自己那時為他自盡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孟彩衣道:“我的家人逼我嫁給城裏的富商,他們現在已經追來了,我已是走投無路了。”

她咬著嘴唇道:“盼盼,他們要殺了這個孩子,我不能讓他死,他是師兄的骨肉啊!求你了,我把孩子托付給你,你快帶他走吧!”

盼盼不可置信地說道:“我?你把你們的孩子交給我?”

孟彩衣抽泣道:“盼盼,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除了你之外,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那師兄呢?他可知道你有了孩子?”

孟彩衣流著淚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訴他。我不想毀了他的前程。”

盼盼道:“可是……”

“盼盼,我求你了……把他帶走吧。”

說罷不等她言語就把孩子交到她手裏。

盼盼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一張小臉紅紅的,那麽地小巧羸弱,惹人憐愛。

這是他的孩子……

突然間,聽到山下似乎人聲躁動,漸漸向山上逼近而來。孟彩衣焦急道:“盼盼,我給他取名叫孟星魂。你……快帶他走吧!”

盼盼看著懷中的孩子,仍在猶豫著。孟彩衣見狀一把把她推到門外。

“盼盼……我求你了……”

她回過頭去,看到孟彩衣拿起一把短劍,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的脖頸抹去。

“不……”盼盼高聲呼喊。

可還是來不及了。她軟下身去,鮮血濺滿一地。

她遙遙地看著她,眼中滿是乞憐的哀求。

盼盼心中一陣難受,她如此決絕地赴死,豈不是把她也逼上了絕路?

她別無選擇,只能帶著她們的孩子走。

中原一點紅,我若真想報覆你,當時就不該答應孟彩衣。早知如此,就該讓她和你的兒子一起去死!

可是,一念之差,改變了我的人生。

天色愈發地陰沈,巨大的黑暗如野獸般吞噬了整個望星樓。

高玉寒十指翻飛,琴音轉而急促,如有魔性,在這陰沈的雷雨天裏,顯得妖異而瘋狂。

往事如潮水般,洶湧澎湃地向她湧來,她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被迫沈溺於回憶中。

星魂有病,而且是治不好的絕癥。

我帶著他生計尚且困難,更何況還要為他治病。彼時我背師棄祖,孤身一人帶著他寄人籬下,終日雜役勞苦,忍辱負重,受盡白眼。又有誰來憐惜?

還記得他剛滿一歲時的那個雨夜,咳疾發作,我為了給他求醫治病,硬是在醫館門前跪了許久。

中原一點紅,我若真想報覆你,就該對他不聞不問,讓他病重而亡!

可是,我終究沒有那麽做。

她慢慢地流下淚來,原來自作孽,真真是不可活。

星魂漸漸大了,他喚我姐姐。我為他蓋望星樓,教他流星劍法。

我讓他可以躲開世人鄙夷的目光,一塵不染地活著。

中原一點紅,我若真想報覆你,就該在他懂事時,告訴他真正的身世,讓他在自卑自怨中茍延殘喘地獨活!

可是,我終究沒有那麽做。

悶雷轟響,閃電陰森。狂風平地而起,竹欄上的紗幔在風中獵獵生舞。

望星樓裏,琴音錚錚流瀉,若江河急流,湍急奔騰。急促的琴聲就如她此時的心緒,紛亂繁雜,無法平覆。

轉眼二十年,星魂已是長身玉立美少年,望星樓前的飛天一吻,他對我許下終生的約定。這單純的男孩,他的世界裏只有我。

而從此以後,我的眼睛裏,也只有他。

高玉寒淒然一笑,眼淚滑落臉頰,一滴一滴落在瑤琴上。

中原一點紅,我若真想報覆你,就不該讓星魂愛上我。而更不該的……是讓自己愛上他!

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她越彈越快,激越鏗鏘,琴音嘈雜轟鳴,與窗外一聲響過一聲的雷聲緊緊相融。

突然一聲脆響,琴音戛然而止。

閃電劃亮黑暗的天空,映照出她失血的雙頰。

罷了,罷了,是該了斷了。就如這突然斷裂的琴弦,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她站起身,點亮燭臺上的燭火。

幽幽的一線微光,投射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人的影子,孤單而寂寞。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那影子突然變得寬闊起來,有另一個人的影子,疊加在上面,與她的影子緊緊融合在一起。

她的眼眶裏再次湧出眼淚來。曾幾何時,望星樓裏那相擁的身影,是那麽地溫情而和諧。

她緩緩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裏已沒有了淚。

燭影搖紅,跳躍晃動。屋外狂風大作,點點雨絲飄搖入室。望星樓裏,昏暗一片。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的嘴角溢開淡淡的笑容,拿起窗邊的燭臺,決然地傾倒在地。

望星樓裏的一切被迅速地點燃,竹欄上的紗幔在火中楚楚地痙攣。

別了,星魂。

屋外一陣驚雷滾過,望星樓在如墨般漆黑的天空下不斷顫抖。

身體忍受著灼熱的痛楚,她感到意識漸漸地模糊。

死亡在向自己步步逼近,原來魂歸塵土的感覺並沒有那麽難受。

所以從來人都說,解脫只在一瞬間。所有的苦難終將灰飛煙滅。

朦朧間耳邊只聽到那個聲音一直在喚她:“姐姐,姐姐。”

幽幽的,卻始終散不去,像絲線般纏繞在她心間。

記得以前雷雨時,她總是喜歡躲在他的懷裏。而他,則緊緊抱著她,讓她的雙頰,緊靠在他的胸前,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蓋住她的耳朵。

又有誰知道,孤絕冷傲的青龍會龍頭,原來只是一個害怕打雷的小女人。

回憶幸福而甜膩,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可以想到如斯美好,上天該是對她不薄了。

她只感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地,像是失去了所有重量。仿佛離線的風箏般,要飛向遙遠的彼方。

耳邊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叫聲,遙遙傳入耳際,聽不太真切,也許是窗外隆隆而過的雷聲吧。

她軟下身去,卻模糊地感覺到腰身似是被人一把托住。

灼熱的烈焰熊熊燃燒,她的衣裙已被點燃,火苗即將吞噬她的所有。

突然之間,熱氣像是瞬間散去,一陣冰涼的觸感將她從頭到腳包裹住,澆滅了噬人的火焰,也澆醒了神志渙散的她。

她恍惚睜開眼,卻看到一個淡淡的藍色的影子。

風助火長,火勢漸烈,望星樓仍然被團團火海包圍。

而她,卻渾身浸沒在樓前冰涼的潭水中。

“姐姐……姐姐……”他瘋狂地搖動她的身體。

她看不清他,眼前只晃動著一團模糊的藍色。

星魂,為何你會在這裏,是我的幻覺嗎?許是老天憐我,讓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再看你一眼嗎?

神志慢慢地變得清醒,她終於看清了他。

他也是渾身濕透,就這樣緊緊抓著她的肩膀,眉頭糾結在一起。

她的心中,愛與恨交織滾過。

她想到他的冷語他的絕情,她猛地推開他。

閃電劈開墨青色的天空,照亮她蒼白失神的臉龐。

她突然笑了起來,嘶啞著聲音高聲叫道:“你回來做什麽?我已一心求死,我不要再當什麽青龍會龍頭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再也不要什麽殺手為我殺人了。你還回來做什麽?”

聽到她這般言語,他的眼神一滯,眉頭更是緊緊糾結起來。

她用力推開他,踉蹌地爬起,想趁自己神志尚清時遠遠地離開他。

可他卻一把抓住她。

“放開我……放開我……”她用力擺脫他的束縛。

“姐姐……”他大聲喚她。

可她卻仍舊拼命掙紮。

他無奈一把攬住她腰,把她拉進身前,然後猛地吻住她的唇。

她的叫聲被他的唇完整地封住,只餘唇邊溢出的輕微的嚶嚀。

終於下起雨來,暴雨如註,如瀑布般傾瀉在兩人身上。不遠處的望星樓,仍然被熊熊烈火包圍。這鋪天蓋地的大雨,似乎根本無法澆滅這肆虐的火焰。

他瘋狂地吻她,像是要把心中的悔恨和愧疚,情思和愛戀,都溶化在兩人交纏的唇齒間。

她感到一陣逼人的窒息,渾身暈暈沈沈幾乎虛脫。可她卻並不願放開他,就當這是一場綺麗而虛華的夢吧,她寧願沈浸在裏面,永遠不醒來。

雷聲若戰鼓轟鳴,一聲響過一聲。大雨滂沱,在地上籠起一陣白色的輕煙。

他離開她的唇,在她的耳邊吼叫:“姐姐,你怎麽能夠去死,你怎麽能夠離開我?”

她哭泣道:“你若不在我身邊,我此生又有何可戀?”

他緊緊抱過她,在狂風暴雨中,他嘶啞著嗓子喊道:“姐姐,是我不好,該死的人應該是我……”

她被他抱著,只閉著眼拼命地搖頭。

雨太大,密集的雨點瘋狂地抽打著他的臉。他卻全然不顧,只在她耳邊大聲叫道:“姐姐,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從沒離開過你。你在青龍會裏夜不能寐,輾轉難眠。你在望星樓前撫琴嘆息,相思惘然。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你,姐姐,我從沒想過要離開你。”

高玉寒只覺心如刀絞,語聲哽咽道:“星魂……”

他把她抱得更緊,皺眉沈聲道:“姐姐,我對不起你。”

“我不該懷疑你對我的感情。因為今生今世,你就是我的全部,我生命中的女人。我知道,你愛我的程度,並不亞於我愛你。”

高玉寒的眼淚如潮般湧出眼眶,瞬間就被雨點沖刷地幹幹凈凈。

我的星魂,你終於回來了。完完整整地回到我的身邊。從今天開始,你只屬於我,我也只屬於你。

雨越下越大,望星樓的火焰已漸漸地被撲滅。如利劍般的閃電再一次劈開天空,映照出黑暗中緊緊擁抱的兩人。

“星魂……”

“姐姐……”

茫茫滄海,浮生若夢。我心所向,生死相隨。

這一世,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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