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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混沌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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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風殿前廳。

“謝姑娘,這一大早的,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宋林有些疑惑。

謝婉清道:“父親突然召集谷內所有人,說是要議事,我也不知道什麽事。”

“所以過一會兒,你會看到父親手下幾個得力的助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哦!”

宋林皺眉道:“既是商談谷內要事,我這不相關的人在這兒總是不好,還是先回避吧。”

謝婉清道:“那可不行,這次父親指明要你參加,所以才帶你來的。”

說完還不等他答話就扯著他進了門。

這禦風殿前廳甚為寬敞明亮,竟也有幾分氣派,絕不輸給鼎鼎大名的青龍會。

廳中已立有一男一女。

左首那廂男的約摸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黑色衣袍,手中握一柄黑色古刀。臉色冷酷,毫無表情。看見他們進來卻沒有任何的反應,自顧自冷冷佇立不動。

謝婉清低聲對宋林說:“他是梁雲海,看見他手上那把刀了嗎?他的刀極快,就是人有些怪怪的。”

宋林望向梁雲海,顯然他早已聽到他們的私語,卻恍若無聞。臉上仍是冰霜般的神情。宋林心中暗忖道:“這人只怕深不可測。”

那女子約摸三十上下的年紀,黑衣黑裙黑披風,一聲黑色裹身,形容也甚是古怪。見宋林和謝婉清進來,一雙美麗的鳳眼閃過一絲暧昧的神色。

“清妹妹,這位公子是誰?可否介紹一下?”

謝婉清有些尷尬,柔聲道:“他是我新認識的朋友。”

“哦……”那女子轉頭看向宋林,似笑非笑道:“清妹妹從小住在這裏,從不出谷。難得聽他說有朋友,公子想必定有過人之處,才能得清妹妹如此賞識。”

宋林輕咳一聲,卻也不知該作何言語。

卻聽得那黑衣女子道:“我的名字叫黑明鳳。敢問公子大名?”

宋林淡淡道:“我叫宋林。”

謝婉清道:“鳳姐姐,這次父親召集大家來此,不知為了什麽事?”

黑明鳳輕蹙雙眉道:“我也不知道。今早我也是突然得到傳喚的……”

正說的興起時,卻聽得一陣爽朗而低沈的笑聲響起,謝侯殤挽著一個人慢慢走上殿堂。

宋林的心猛地一跳,差一點脫口而出,龍頭!

高玉寒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臉色比身上的衣服更為蒼白。盡管嬌柔羸弱,卻難掩絕色風姿。

謝侯殤挽著她手臂,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落座,呵護之情,溢於言表。

高玉寒卻始終低垂著雙眼,神情木然,毫不理會周遭的情形。

黑明鳳的眼睛差一點要滴出血來。

那個女人是誰?為何谷主待她如此親厚。

她跟了他這麽多年,除了逝去的谷主夫人竹溪以外,從未見他對其他女人如此溫情過。

她到底是誰?

宋林在心中暗自計較,這謝侯殤公然把龍頭帶來眾人面前,不知作何打算。而見她這般病態模樣,似是他仍未為她解毒。

正思忖間,卻見高玉寒一雙秋水般的雙眸遙遙向他望來,眼中自有無限言語。

龍頭,我該如何救你出去?

謝侯殤看上去極為高興,滿面皆是春風,他環視大堂一周,示意大家都坐下。

只見他略微皺眉,向梁雲海問道:“雲海,為何不見追風。”

梁雲海這才擡起頭來,卻仍是冷言道:“回谷主,追風少爺前幾日出谷去了,至今未回。”

謝侯殤有些意外,卻也並未追問,只再次對梁雲海道:“通知他今日速回。”

梁雲海肅顏道:“早上我已派人出谷送信,相信等一下就會到。”

謝侯殤點點頭。

他環視眾人,突然正色朗聲道:“今天請大家前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說到此處,卻也並不急著說下去,見堂下眾人反應,除了冰霜臉的梁雲海以外,各個神情疑惑。

“大家也知道,清兒她娘離開我已經有十個年頭了。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忙於谷中事務,也從未有過續弦的想法。”

“而這次……”他望向垂首而坐的高玉寒,卻見她沒有任何的反應。

謝侯殤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仍是正色道:“不想前幾日名滿江湖的青龍會高龍頭突然來訪,我倆竟一見鐘情,皆有意同結百年之好,成就美滿姻緣。所以,今天我在這裏宣布,三日之後恰逢良辰吉日,即是我們成婚之時。”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一陣騷動。

就聽得宋林焦急地搶先道:“謝谷主,且不說我們龍頭是否與你一見鐘情。就說這婚約一事,怎可如此草率?高龍頭是武林大幫之首,江湖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怎可說嫁就嫁?不管怎樣,也該在武林群雄中廣發喜帖,通知各路名門幫派。”

“而且高龍頭如若要成親,青龍會的人也該知曉,而如今我們未曾出谷,青龍會的人尚不知此事。如此名不正言不順,讓我們龍頭顏面何存,今後如何再號令青龍會眾人?”

一陣嚴詞厲語,說的謝侯殤竟一下子語塞,許久才幹笑幾聲道:“宋公子說的極是,青龍會那邊本該讓玉寒親自去宣布喜訊,可無奈她身體尚弱,不能親自出谷,所以青龍會那邊我自會派人知會。至於武林其他幫派,玉寒與我已商量妥當,待我倆成親後自會一一拜會告知。此事並不急於一時。”

宋林見他如此強詞奪理,一時氣憤,正欲再駁理回去,卻見高玉寒突然再次向他望來,輕輕搖頭示意他不再出聲。

宋林見她如此暗示,心下琢磨道:現在被困在人家的地盤,確實不宜再強自出頭,只得聽從高玉寒的指示,暫且先忍耐了再作打算。

宋林正憤懣間,卻聽的那黑明鳳高聲道:“谷主,這女子來路不明。青龍會龍頭又怎會突然來我們游龍谷?搞不好是其他幫派派來的奸細。谷主不要被她蒙蔽了,我看還是把她關起來細細審問的為好。”

“放肆!”謝侯殤怒道:“我看你是越發不像話了,枉你跟我這麽多年,竟說出這樣的話。你若再多言,別怪我

下令懲戒。”

黑明鳳也沒想到謝侯殤竟會如此氣憤,一時心中郁悶,可還是不依不饒道:“谷主,此事還請三思……”

“夠了,明鳳,我沒想到你竟會如此不識體統!”

宋林本以為那黑明鳳還會再繼續爭論,卻見她一雙鳳眼竟然淚水漣漣,只呆呆地望著謝侯殤,咬緊下唇不再出聲,這樣子,倒也是楚楚可憐,蕩人心魄。

宋林看到黑明鳳這般模樣,心中暗自猜測:這女子,怕是心中一直對謝侯殤有意。可惜現在這情景,只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謝侯殤見黑明鳳傷心的模樣,不僅暗暗嘆一口氣。一眼瞥見宋林身邊的謝婉清並未言語,便問道:“清兒,不會你也反對這門親事吧?”

謝婉清見父親突然問她,也不知該如何應答。雖說她早就知道父親待這青龍會龍頭不同一般,但突然之間聽說父親要同她成婚,一時有些震驚。

正躊躇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聽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男聲。

“這麽多人真是熱鬧,不知有啥新鮮之事?”

這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厚實,卻是極為好聽。

宋林擡眼望去,只見一名白衣男子手搖一柄黑色灑金折扇,氣定神閑地走進來。

他身後還緊跟一位紫紗羅裙的女子,頭頂鬥笠,一幅紫色面巾從上至下遮住她大半容貌。她款款而行,身姿窈窕,走路姿態極為曼妙,看的人心蕩神馳。

只聽那白衣男子道:“義父,追風來遲,請恕罪。”

謝侯殤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道:“你來的正是時候,不遲不遲。”

宋林聽謝婉清說過,知道這個謝追風即是謝侯殤認的義子。謝侯殤膝下無子,對他極為看重。

這謝追風倒也是一表人才,風姿俊朗,與梁雲海的冷酷所不同,他雖周身散發著溫和的氣質,可又隱隱藏著幾絲淩厲,讓人不容小覷。

謝侯殤道:“追風,三日後即是我大婚之時。今日我帶玉寒來見一見大家,以後她就是你義母了。”

謝追風何等識趣,馬上端正容顏,向高玉寒恭敬地拱手作揖:“拜見義母。”

可高玉寒卻似聾了一般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謝追風得了個無趣,卻也不惱。只淡淡一笑,像是沒發生過什麽事一般。

謝侯殤望一眼高玉寒,溫言道:“玉寒,你面有倦色,還是先回去休息吧。”說完便招呼丫鬟來扶她。

高玉寒也不客氣,一言不發地被丫鬟攙著離開了座位。

黑明鳳望著高玉寒離去的背影,臉上滿是憤恨之色。

而另一邊,宋林緊緊看著謝追風身邊的紫衣女子,總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一時也想不出來。

奇怪的是,那紫衣女子雖然戴著鬥笠,看不清面目,可他總覺得,她鬥笠下的一雙眼睛,好像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

她到底是誰?為何和謝追風一同前來。

正思索間,就聽謝侯殤問道:“追風,這位姑娘是……”

謝追風微微一笑,搖開手中折扇悠然道:“義父,今日我帶她前來,是來求義父賜婚的。”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驚訝。

宋林並不知道,謝追風雖長得一表人才,但卻生性風流。平時最愛流連煙花柳巷,常常出谷尋歡。謝侯殤雖然知道,但也由著他的性子,從未對他有所管束。這麽多年來,也沒見他對哪個女子特別上心過。而像他這般翩翩佳公子的樣貌體態,往往惹得眾多女子為他暗自神傷。他雖知道,但終究都是逢場做戲,露水姻緣。

可這次他居然帶著一個姑娘回來,並且鄭重其事地要與其成親,實在讓眾人驚訝不已。

謝侯殤道:“追風,你的婚姻大事全由你自己作主。你若覺得這姑娘好,要與其成婚,義父絕不反對,而且定為你大肆操辦。我看……正巧三日後我與你義母成婚,不如你們也一起辦了,喜上加喜,更為熱鬧。”

謝追風笑道:“義父所言極是,一切聽從義父安排。”

謝侯殤看向那紫衣女子道:“姑娘,既然追風要迎你為妻,馬上你就是我們游龍谷的人了。可否拿下鬥笠,和大家認識一下呢?”

那紫衣女子聽到謝侯殤的話後猶疑了片刻,既沒有回話也沒有動靜。只是再次向宋林的方向望來。宋林仿佛能看到她隔著面紗下朦朧的眼睛。

他恍惚了,那雙眼睛,為何如此熟悉?可是隔著面紗,偏偏他又看不清楚。

終於,她緩緩拿下鬥笠,眾人屏住了呼吸。

一瞬間,所有人的心中都發出了讚嘆。她長得極美,而且有種特別的氣質。謝婉清覺得她的美並不亞於她的姐姐。她有一雙晶瑩而憂郁的眼睛,清秀的臉龐,烏黑的長發自然垂於耳邊,更襯得她膚若凝脂。也難怪謝追風會想要娶她為妻。

她轉眼去看宋林,卻發現他的樣子怪極了。他的身體居然在微微地顫抖。他怎麽了?

那紫衣女子就那樣靜靜地註視著宋林,仿佛其他人都已不存在了。她的眼睛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隔著千山萬水,前塵幻夢。

宋林覺得自己的喉間苦澀不已,隔了許久才萬分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嶼瑤。”

她笑了。她曾經那麽想要見他,現在在這裏見到了他,她該高興嗎?

而他呢?他知道她要嫁給別人了,他會怎麽想?他會痛苦嗎?他會絕望嗎?就像以前一樣。

嶼瑤在心中自嘲,你會嗎?我的哥哥……我知道的,你再也不會了。對嗎?

宋林的這一聲叫喚,別人沒有聽清,謝婉清卻是聽的一清二楚。她忍不住輕聲問他:“宋大哥,你們認識?”

宋林沒有回答。因為他看到謝追風的手已經自然地摟上了她的腰,他們已如此親密……

他的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嶼瑤……你們怎麽會認識的。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而另一邊,謝侯殤看到嶼瑤的模樣,也是震驚不已。

他小心翼翼地問她:“敢問姑娘芳名?”

她輕啟朱唇道:“我叫宋嶼瑤。”

謝侯殤道:“謝某鬥膽,敢問姑娘今年是否芳齡十六?”

嶼瑤點點頭。

謝侯殤滿面困惑,他再次問道:“姑娘,請恕謝某冒昧,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姑娘可否如實回答?”

嶼瑤不解,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謝侯殤道:“姑娘,你右腳的足心上是否有一粒紅色的痣?”

嶼瑤惘然。

謝侯殤見她不語,忙解釋道:“姑娘莫要誤會,我只是看到了姑娘,想到了以前的一位故人。謝某並非有意唐突。”

嶼瑤的回答也出乎眾人的預料,她輕言幹脆道:“不錯。”

謝侯殤倒吸一口涼氣。

他再次追問到:“姑娘,你是否見到過一柄紫金折扇,上面有兩句話:落日清風游龍隱,飛雲皓月故人音。落款是一個“殤”字?”

嶼瑤點頭道:“是,我見過那把折扇。是家母的。”

謝侯殤的聲音已有些顫抖,他啞聲道:“敢問家母的名字?”

嶼瑤道:“她叫何雨音。”

謝侯殤面色慘白,他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這個名字仿佛一把利劍,一下子擊穿了他的身體。

往事如夢如煙,又怎會隨風飄散。待到再憶起時,卻如此混沌不堪。

他悲愴地看著她。

她是她的女兒,她竟是她的女兒……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認出了她。她們是如此的相像,簡直一模一樣。

命運如此弄人,居然再次讓他見到她。

他鼓足勇氣,萬分艱難地問她:“那你的母親現在身在何處?”

嶼瑤的眼睛裏湧起淡淡的悲傷。她靜靜地回答:“她已不在了。”

謝侯殤頹然。

“她……不在了?”

嶼瑤點頭。

“在我九歲那年,她患病離我而去了。”

謝侯殤閉眼,一時心中紛亂繁雜,無法言語。

她,竟然不在了。當年,他對她犯下的大錯,他對她的愧疚,又該如何彌補?

許久,他才睜開眼睛。他仔細地看她,想從她的身上,找到那個已逝故人的倩影。

嶼瑤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何用這樣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隱約覺得,也許,她不該來這裏,更不該答應嫁給謝追風。

謝侯殤的神色滄桑,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問她:“那……你的母親,是否和你提起過你的父親?”

聞及此語,嶼瑤淒然一笑。她再次看向木立一邊的宋林,一字一頓道:“當然有了,這七年的時光,我一直和我的父親在一起,而且,還認了一個好哥哥。”

宋林痛苦地低下頭去。

嶼瑤指著宋林道:“谷主您不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宋家莊宋蔚名的獨子。”

謝侯殤看向宋林道:“原來你是宋蔚名的兒子,難怪難怪……”

他想到他們初次見面時宋林淡定自若的樣子。當時他便猜測這小子來歷不凡,不是等閑之輩。

“哈哈,天意啊,天意……造化弄人。”謝侯殤獨自喃喃道。

就聽得嶼瑤再次說道:“他不但是宋家莊的公子,也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謝侯殤似並未聽清她剛才的話。他問道:“姑娘,你剛說什麽?”

嶼瑤冷笑道:“谷主,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謝侯殤像是瞬間明白了些什麽,他問嶼瑤:“姑娘,你母親說你的父親,到底是誰?”

嶼瑤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麽要問她這個問題。她緩緩道:“七年前,我母親病重。她與我說,我的父親,是宋家莊的莊主,讓我去找他。去世之前,她交給我一封書信,囑咐我必須親手交給他。而且信的內容,連我也不能看。所以,至今我都不知道,我母親寫給父親的那封信裏,到底是什麽內容。”

“我在宋家莊一住就是七年,卻沒想到,之後發生的事,改變了我的一生。”

“哥哥,”她看向宋林。“我該謝謝你,讓我離開了宋家莊。這樣,我才能有機會來到這裏。”

宋林緊緊捏著拳頭,不發一言。直到指節發白,他卻感覺不到痛。

謝侯殤嘆了口氣道:“姑娘,你錯了。他不是你哥哥。你的父親也不是宋蔚名。”

嶼瑤震驚。“你說什麽?”

聞及此語,宋林也瞪大了眼睛。

“你可否聽我說一段往事,關於你母親的。”

嶼瑤困惑,可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謝侯殤道:“你的母親,曾經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當時是跟著我的妻子竹溪一起來到這裏的。”

謝侯殤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這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的妻子竹溪,她是赫赫有名的沈氏莊園莊主的幺女。我與她在一次偶然的機緣下相知相戀,於是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當時我們雖然年輕,可兩人都已厭倦了江湖上的打打殺殺,所以千方百計尋得這片幽靜的山谷,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竹溪的父母雖然反對我們離開,可是卻拗不過這個女兒,勉強答應了。當時,竹溪帶了莊園裏的一批護衛和家丁一起過來,慢慢的,這裏也漸漸成了氣候。而你的母親,就是竹溪當時帶來的丫鬟之一,也是除了我之外竹溪最親近的人,竹溪從不把她當成下人看待,兩人情同姐妹。”

謝侯殤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們也許有所不知,我在這裏幾十年雖然不問世事,但竹溪的娘家沈氏莊園在江湖上的生意往來還是很多的。竹溪就一個哥哥,沈家的產業大多由他的哥哥在打點。可她也接手了她母親名下的一些產業,我偶爾也幫襯她一起打理。”

“就在幾次生意往來的過程中,我們認識了宋家公子夫婦,也就是這位宋公子的父親宋蔚名。”

他看向宋林,只見他眉頭緊鎖,似早已沈浸於他的敘述中。

“我與宋蔚名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於是,我便邀請他來谷中做客。他與我志同道合,自然也不推辭,便帶著他的妻子一同前來。”

“宋蔚名在谷中一住便有大半月。那段日子裏,我們每日吟詩賞景,把酒言歡,有一知己在側,我也覺得人生甚是愜意快活。”

“差不多半月過後,宋蔚名來向我辭行,我當時極力挽留,希望他在谷中多住一段時間。可他卻堅持家中催促,不得已要趕回去。我見他言辭閃爍,似有難言之隱,便開口詢問,如若可以相幫,必當盡力。他被我追問得無法,便坦言相告。原來這事,竟與你母親相關。”

他看向嶼瑤,見她聽到她母親二字,有所觸動。眼神朦朦朧朧,似閃爍著淚花。

“宋蔚名夫婦當時住在谷中,我因覺得你母親做事甚為穩妥,又是竹溪最信得過的人。當時便派她去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卻沒料到,你的母親,在這半月有餘的時間裏,居然對宋蔚名暗生情愫。有一次,瞅著宋蔚名妻子不在的時候,大著膽子像我這個知己好友表了白,央求他能收她作妾。”

“可惜我這個朋友,對他的妻子卻是一心一意。對你母親的請求,自然是一口回絕。你母親傷心,可還是沒有放棄,明裏暗裏找些機會接近他。”

謝侯殤嘆一口氣,“所以,當時宋蔚名堅決來向我辭行,也是因為你母親的緣故。”

說到這裏,謝侯殤神情凝重,見堂下眾人皆是無語。

他繼續道:“我知道這個原因後,卻也是無奈。知道再也無法挽留這位好友,便由他去了。這一去,便是有二十年未見了。”

“宋蔚名離去後,你母親自是郁郁寡歡,卻也無法。誰料到後面發生的事,卻讓她從此離開了這裏,再也沒有回來。”

嶼瑤沒想到當年竟還有如此一段曲折往事,一時聽得有些入神。

謝侯殤再嘆一口氣道:“都是我的錯……”

講到這裏,他的語聲竟有些哽咽。

嶼瑤不解,不明白為何他會如此。

謝侯殤道:“事情就發生在宋蔚名離開後的第三年。那一年的秋天,清兒出世了。那天是清兒的滿月酒,我宴請谷中上下,竹溪的娘家也有人來道賀。我多喝了幾杯,卻沒想到,鑄成了大錯。”

他看著嶼瑤,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麗人的影子。

“我當時醉的有些厲害,被人扶著回了房。我以為那個人是竹溪,卻沒想到是你母親。我竟然對她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

“我清醒以後,才發現釀成大錯,可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

“你母親是一個忠烈女子,當時竟然想要尋死,還好被竹溪救下。竹溪與她情同姐妹,心中也是痛惜。多日好言相勸,總算讓她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嶼瑤怔怔地聽著,眼角已有些濕潤。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一個月後,你的母親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她再次陷入悲憤無比的境地。”

“竹溪勸她,即是如此,還不如嫁於我作妾,肚中的孩子也有個名分。本來她們關系就好,也好互相照應。竹溪說的有理,若是嫁給宋蔚名的話一樣也是作妾。可你母親堅決道,雖說宋蔚名早有妻室,可自己真心喜歡他,其它的事情她根本不在乎。”

“竹溪見無法說動她,便勸說她先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再做打算。你母親一時也是無法,就答應留在這裏,直到她的孩子出生。九個月後,你母親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孩。”

謝侯殤仔細看著神色傷感的嶼瑤,他緩緩輕聲道:“那個孩子右腳的足心,有一粒紅色的痣。”

嶼瑤猛地擡起頭來,聲音顫抖:“你說什麽?”

謝侯殤眼中淚光閃動,他勉力鎮聲道:“瑤兒,那個孩子就是你。”

嶼瑤猛力地搖頭,她尖聲道:“我不相信,你騙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謝侯殤嘆一口氣,苦笑道:“這陳年往事,與我來說並不光彩,我又何苦編造這種謊言自取其辱?”

嶼瑤頹然。

確實,他沒有必要騙她。

只是她仍是不願意相信,為什麽當年母親要騙她,為什麽宋蔚名也要騙她,為什麽?

“瑤兒,你不是宋蔚名的女兒,你是我的女兒。沒想到,十六年後,我們還能再見。”

謝侯殤語聲哽咽,“當年,你母親生下你後,我只看了你一眼,她就把你和她關在房裏,不讓我再見你。十日後,她就帶著你偷偷地出了谷,自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當時,我甚至於都沒為你取過名字。”

“我想,她一定是恨極了我,所以才用這種辦法,讓我飽嘗骨肉分離的痛苦。”

嶼瑤呆滯地搖搖頭,她木然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為何母親會說我是宋蔚名的女兒,而為何宋蔚名也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一點?”

謝侯殤思忖道:“我想,你的母親那時帶著你顛沛流離,一定吃了不少苦。在她病重之際,一定希望今後你有一個好的安生之所。”

他看著已經淚眼迷離的嶼瑤道:“她讓你去找宋蔚名,一定是與他有了約定,讓他假裝認你做女兒,讓你可以在宋家莊安心住下來。宋蔚名為人正直義氣,再加上在游龍谷的時候,你母親也對他們夫婦照顧細致入微。所以對於你母親的請求,想來也不會拒絕。”

“你剛才說,你母親病重時交給你一封信,卻囑咐你不能看,而且必須親手交給宋蔚名。我想,信的內容,應該就是我剛才推測的情況。”

嶼瑤聽完,已是滿面淚痕。她泣道:“我不該來這裏的,真的不應該,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些,為什麽?”

謝侯殤道:“瑤兒,我對不起你母親,可是你能回到我身邊,我真的很高興。”

嶼瑤看他一眼,卻不發一言,仿佛並沒有聽到他所說的話。

她只是緩緩轉過頭去看宋林,他已是滿面悲愴。

眼前的這個男人,她曾經那麽愛他又那麽恨他。

原來他並不是她的哥哥。這一切的愛恨糾葛,竟如此沒有緣由。

這就是命運嗎?這是她今生的宿命嗎?太可笑了!

她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那笑聲驚得眾人一陣心寒。

宋林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他叫道:“嶼瑤……”

話音未落,嶼瑤已奔了出去。

宋林剛想去追,卻見謝追風已如閃電般追了出去。

宋林咬咬牙止住了腳步。

謝侯殤嘆一口氣道:“賢侄,讓追風去吧,他已是她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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