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夜市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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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很熱鬧。

自堤溏橋到天武門,沿街一路兒都掛著綢紙紅燈籠,上面貼著灑金亮紙小字,在黑夜中微微泛著一層淡淡的光芒。

酒肆飯館是最多的,一路走去,看花了人眼。

只可惜夜市的主角並不是它們。

孟星魂被明月心拉著,在人群中穿梭。

他幾乎有點喘不過氣來,眼睛轉得生疼。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這麽多人。

偏偏明月心卻靈活得似水中的魚,拉著他東鉆西逛。

明月心感興趣的,是沿街的小攤兒。

晚上也不輸白天。

胭脂花粉,綾羅刺繡,測字算命,甜糕糯餅,齊刷刷一字兒排開。

光是解讒的小吃,就有十幾種。

明月心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一個不漏通通吃遍。

糖葫蘆,鳳梨糕,麻酥餅,芙蓉湯,香豆角,金銀片,還有很多孟星魂叫不上來的東西。

她吃,他也陪著她吃。

不分名目,不問種類,囫圇吞棗。

他從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他驚訝,原來世上竟有這麽好吃的東西。

這一趟,真沒有白來。

吃得得意了,滿嘴甜膩膩的味兒。他早就忘了望星樓裏,還有一個姐姐正等著他。

他感覺自己象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流光溢彩,眩目耀眼。

他放任自己沈浸於其中。

叫喝聲,喧鬧聲,亮晶晶的五色糕點,琳瑯的珠寶環翠,以及路上穿梭往來各色各樣的行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新奇。

他竟不願回去了。

他想跟這個女孩子多呆一會兒,哪怕只有一會兒。

“流星,你過來看……”

孟星魂被她拉了過去,他看到她背後跳躍的細細的小辮子。

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似她的辮子般,歡快地飛揚起來。

這是個賣糕點的小攤兒。

賣的只有一種糕點。

看起來很平凡。

淡黃色半方形的糯米團兒,不大不小,剛好能一口吞下。

明月心拿起一個,在他面前晃一晃,“流星,你看……”

她的聲音不知怎的竟變得很溫柔,眼睛裏似有光彩閃爍不定。

“我想吃這個,你也拿一個吧。”

孟星魂笑笑,這姑娘,她還沒吃飽。順勢拿起一個,卻冷不防聽得身邊一人嘿嘿一笑。

“既是有緣人,便來一試吧。”

孟星魂這時才留意到眼前賣糕點的小販。

他長的很平凡,穿的也很普通,微胖的身形,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他看了看他們倆,笑著點點頭,然後用一只白胖的手,遞過來一支細細的筆。

筆是小楷竹管筆,與平常用來寫字的筆沒什麽分別。

只是筆尖一點朱紅,不知沾了什麽東西,竟還有一種甜甜的香味。

明月心淡淡一笑,似是有點不好意思,她緩緩接過筆。

孟星魂越看越糊塗了。

他轉過身去,想問明月心這是怎麽回事。

突然之間,他發現明月心的臉上,兩片紅雲翻飛。

他呆了呆。

小販又道,“這位小哥也寫一個吧。”

“我……寫什麽?”孟星魂莫名其妙。

小販又露出些許神秘的笑容,“小哥心中若有喜歡的姑娘,就寫下她的名字吧。”

“喜歡的姑娘……”孟星魂似有些明白了,偷眼瞧去,明月心不知在什麽時候悄悄地背轉了身。

“老板,這糕……”

“這叫姻緣糕,專為天下有緣男女而做。”

“姻緣糕……”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中的淡黃色小團兒。

“你看,這筆上的朱紅,是用櫻桃粒碾碎磨成的,一筆下去,香甜好聞,吃起來味道更美。”

小販始終露著一口白牙溫和地笑:“我這姻緣糕可出名呢,有些相好的男女,不遠千裏,來這兒吃我的糕,祈求生生相伴,永不分離。”

他拿起一團糕來,繼續說道:“只是寫的時候,彼此不能讓對方看到,寫完後便一口吞下。如果心意相通,彼此寫下了對方的名字,那兩人今生便能永結連理。”

講到這裏,孟星魂也不由得覺得臉有點發燙。

“不是我老頭子吹噓,很靈驗哦!”

“寫一個吧,小哥,看這位姑娘已經在寫了。”

小販不失時機地遞過姻緣筆,孟星魂無奈,勉強接過。

一時之間,心跳驟然加快。

拿筆的手,也似突然失了氣力,晃悠悠地,止不住微微顫抖。

偷眼去瞧明月心,她背對著她,肩膀一起一伏。

她……

明月心接過筆後,只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跳出腔子。

她吸一口氣,猶疑片刻,盯著手中的糕半晌,終於堅定地寫下了心中的這個字。

從第一劃到最後一筆,一氣呵成,每寫一筆,她都覺得自己的心跳一下。

直到最後一筆寫完,她如釋重負,心裏甜甜的,又有幾分竊喜,幾分期待。

“星”字寫的很秀美,每一筆都似精心雕琢過一般,隱隱地透露著一個少女幽幽的不可告人的心事。

人來人往,繁華的鬧市深處,一個少女的秘密。

她偷偷抿嘴一笑,把手中的糕送進嘴裏。

豬油打熬的糯米皮,薄薄的一層,裏面是香膩的紅豆沙餡兒,一口吞下,甜味兒似要浸進心裏去。

原本就很甜的糕,因為他的名字而變得更甜。

原本就很甜的少女的笑容,因為吃了姻緣糕而變得更甜。

明月心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孟星魂卻連一筆都沒動過。

他手中緊緊握著筆,遲疑著,猶豫著。

心亂如麻。

他想到她的笑容,他想到她的溫柔,他想到她的好。

可他卻不能寫她的名字。

筆尖的櫻桃汁,蘊得久了,一點朱紅,順勢滴落下來,沾染上淡黃糯米團,凝成觸目驚心的一點艷。

他吸一口氣,筆尖兒顫顫地對上那一點艷紅。

一點一折一彎,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他卻寫不好。

筆戀糕,久久地竟不思移動。

久了,竟又是一點,滲化開來,紅紅的一片。

忽地著了慌,他匆匆忙忙,筆走游龍。

狂草亂舞,欲蓋彌彰。

人來人往,繁華的鬧市深處,一個少年矛盾壓抑的囤囤心事。

寫成了,他看,歪歪斜斜,幾欲難辯。

他揚袖拂去額頭的汗,重重舒一口氣。

認不出才好,他不願讓別人見到。

這是姐姐的名字。

是“玉”,而不是“心”。

最後,他還是沒有寫她的名字。

他有些張惶地,訕訕地吞下這團小糕。

速戰速決。

豬油糯米皮,紅沙小豆餡,甜的過分。

不知怎的,竟還有些苦味,澀澀的,縈繞在舌間。

這姻緣糕的滋味,竟是如此不堪,他驚異。

回過頭去看明月心,他看到她臉上燦若春花的笑容。

他的心緊緊地揪起來,嘴裏的苦澀,不知為何,竟變得越來越濃烈。

桌上只有酒,沒有菜。

高玉寒已經醉了。

她很少讓自己喝醉,但今天她知道,不醉的結果是什麽。

她想用酒來麻痹自己。

又是一個傷心人。

已是深夜。

她怕冷,也怕暗。

她把望星樓裏裏外外都點上燈,燈光映上她的臉,酒醉半酣,人面桃花。

她坐在石桌前,身體伏在冰冷的石桌上,雙肩緊縮,手中捏著一個酒杯。

酒杯裏的酒半滿,她拿得不穩,幾滴清液,掙紮著,晃出來。

灑到桌上,晶光四溢。

她凝眸註視眼前的酒杯,眼神慵懶,迷蒙,恍恍惚惚。

星魂還沒有回來,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的心也越來越痛。

仰頭,喝盡杯中的酒。

她搖晃著站起,向床邊走去。

困頓,疲乏,一個人的時候,這種感覺更甚。

她掙紮著坐下,不小心扯到了床幔,藍色的輕紗飄下來,她看到了星魂的流星劍。

劍孤零零地掛在床頭,冰冷的劍鞘,掩不住滿身的落寞。

長久以來,她一直都沒有留意到,流星劍到了星魂手中,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劍如人。

以前的這把劍,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拿這把劍。

她記得她滿懷興奮地把劍抽出劍鞘,劍在風中狂舞,輕狂張揚,織成滿空的星網,點點細碎。

她如靈燕翻飛,胸前的兩條辮子隨著身形扭曲,跳躍。

劍隨人舞。

人劍合一。

玩得膩了,她輕巧地收起劍。頓時滿天的星光,一晃而逝,如流星隕落天際,蹤跡難尋。

流星劍的美,是瞬間的。

那時的流星劍,就如那時的她,清純,靈動,躍躍欲試。

而現在……

英雄落泊。

嘗過了太多人的血,看過了太多的世間滄桑。

它也老了。

是她,讓星魂,用這把劍殺了那麽多人。

她的青春,星魂的青春,這把劍的青春,就這樣淹沒在鮮血中。

劍如人。

孤獨的劍,孤獨的人。

她仿佛在劍上看到了星魂的影子。

第一次把這把劍交給星魂的時候,他九歲。

他伸出細嫩的小手,鄭重其事地接過劍。

劍身太重,他的手一下子沈下去。

他太小了,經不起。

她交給他的,是她的願望,她的野心,她的圖謀。

她硬生生地,把他拉進自己的人生。

是對,還是錯

從那一刻起,她便下定決心,要把他訓練成一個殺手。

“星魂,姐姐的未來,掌握在你的手中。”她對他說。

他似懂非懂。

他只是茫然地看著手中的這把漂亮的劍。

從此,劍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而他,也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

許多年過去了。

流星劍成為一把殺人的劍,而他,也由一個普通少年變為一個殺手。

他沒有反抗,默默地接受了。

這是姐姐替他安排的人生。

她從沒有問過他的意見,因為她看到他清澈的眼睛裏,總是映著自己的樣子。

失意的,飛揚的,落魄的,抑或是癡癡怨怨。

明眸似鏡,真實如我。

有時候,她甚至有一種錯覺,她覺得星魂是他的影子。

她高興了,他陪她笑;她皺起眉頭,他也沈悶不語。

她已經很習慣的把星魂看成第二個自己。

她也很習慣星魂的如影似隨。

就這樣,星魂隨了她二十年。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聽她的話了,他不屑於她的愛憐了。

他變了。

他的生命中,出現了另一個女人。

她奪走了她的星魂,奪走了她的影子。

她恨她。

明月心。

很少有酒樓會開到深夜。

清音小閣是例外。

聽名字似乎很雅致,可是看外表,它跟一般的酒樓沒什麽分別。

只差一點,清音小閣並不是開到半夜,而是半夜才開。

在鬧市收攤的時候,在人流退散的時候,清音小閣的夥計才打出藍色的小岔旗,高高地掛起來。

就如它的名字,當所有的聲音都清靜下去的時候,它才幽靜地自午夜中出現。

孤芳自賞,不願同流合汙。

它似乎不屑與其它的酒館搶生意,它自有它的客人。

有很多人,是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喝酒的。

葉開就是。

他躲在右首的角落邊,自斟自飲。

一個人占一張桌子。

來清音小閣的客人,都是一個人。

若是想熱鬧,去其它的酒館便成,來清音小閣的客人,都是不喜歡熱鬧的人。

孟星魂剛踏進清音小閣,就發現它的與眾不同。

他發現它有些象望星樓。

安靜得讓人受不了。

明月心顯然也沒有來過這地方,她也覺得很好奇。

她好奇,是因為她覺得偌大的一個酒館,居然只有幾張桌子,而且只有三四個人。

她不相信,難不成所有的人都回家睡覺了嗎?

明月心是喜歡熱鬧的人,她看不慣。

孟星魂覺得奇怪,並不是因為人少,而是因為……

酒館裏只有五張桌子,每一張桌子前都只有一條凳子。

凳子很窄,只能坐一個人。

也就是說每張桌子前只能坐一個人。

這個酒館,在生意最好的時候也只有五個客人。

難道他們不想做生意嗎?

他們的確不想做生意。

明月心和孟星魂剛跨進酒館沒幾步,就被小二攔了。

“客官請留步。”

明月心剛想說話,就被孟星魂擋了下來。

他溫和地一笑,向小二拱拱手。

“這位夥計,我們想來討杯茶喝,可否讓我們進去。”

他恭恭敬敬地說,無論對什麽人,他都是很客氣的。

明月心也有些驚訝,她從沒有看到過他這個樣子。

誰知那小二竟似沒有聽到,他面無表情地說:“客官想必是第一次來,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

“規矩,什麽規矩啊?來喝酒還得有規矩嗎?”明月心急了。

“那當然,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他呵呵一笑,手突然向上一指。

明月心和孟星魂順著他的手勢看上去。

一根火紅的朱漆圓柱上,貼著一張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白紙。

字也是用紅色顏料寫的。

照理說該是很明顯,可他們剛進來時竟沒有看到。

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到:“來清音者,須是孤身,結伴而來者,謝絕。”

明月心看得眼睛溜圓,嘴巴早已撅了起來。

孟星魂卻只是低頭笑笑。

“客官,您可看到了,還是請回吧。”

明月心輕哼一聲,嬌聲道:“不成,既然來了,哪有看一眼就走人的道理。”

“流星,我們進去。”

她拉起孟星魂,就往裏面走。

孟星魂搖頭苦笑,剛想出聲勸她。

不經意地眼角一瞥,他看到他。

葉開。

葉開現在這樣子,要認出他來,還真是有點困難。

他也沒有想到,曾經不可一世的神龍壇壇主,竟然會變成這樣。

他看上去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的張揚。

平凡,簡單。

孟星魂卻感到從頭到腳一陣涼意。

突然之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曾經從姐姐口中得知過一些他的事情,他也知道葉開是被姐姐趕出青龍會的。

他是姐姐奪|權大謀中的犧牲品,不足為道。

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是不願去註意一些失敗者的。

所以姐姐自此以後就沒再留意過他,他也沒有在青龍會出現過。

在孟星魂的想象中,葉開應該是終日沈淪於酒色中,一撅不振。

可他錯了。

葉開非但沒有沈淪,而且看上去過得還很好。

這很可怕。

孟星魂忽然之間覺得渾身不舒服。

因為他發覺葉開的兩道目光,也有意無意地盯在他的身上。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的眼神。

他想快點離開這地方,可是明月心她……

“流星,你說這地方怪不怪,我看……”

她突然之間止了聲,因為她發覺身邊的男孩臉色蒼白。

“流星……”她驚呼一聲。

孟星魂已經咳得彎下腰去了。

明月心嚇呆了,忙去扶他。

他的手冰冷。

她的臉也忽然之間變的刷白。

他又發病了,可她身邊沒有藥。

怎麽辦。

她後悔及了,她真不該帶他出來。

孟星魂倚著明月心,顯然已經支撐不住了,他只感到明月心把一粒藥丸迅速塞進他的嘴裏。

他吞下,涼意滲喉。

“你……給他吃了什麽?”

忽然之間,他聽到明月心的驚叫聲。

他勉強擡了擡頭,觸及一雙修長的手。

一雙男人的手。

一雙上了年紀又不算太老的男人的手。

孟星魂一眼便看出,這是一雙使劍的手。

隨即,他便看到了他的劍。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劍,藏在劍鞘中,劍鞘烏黑,看上去沒有什麽特別。

可是劍身卻很長,又細又長。

像極了他的流星劍。

他再看他的手,他四指緊握,大拇指牢牢扣在上面。

孟星魂知道,這是為了能夠讓力量更集中,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握劍的。

如果他沒有猜錯,眼前這個人的劍法,多多少少會跟他有些相同。

又是一個可怕角色。

“是救命的藥,不是毒|藥。”那人的聲音低沈,陰郁,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前輩你認識他?”明月心有些狐疑地問。

“不認識。”

孟星魂終於看到了他的樣子,他肯定,他以前絕對沒有見過他。

他穿一身藏青布袍,鬥笠壓得很低,自陰暗中隱隱約約地看到一雙閃著晶光的眼睛。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從他的眼神中找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

惺惺相惜。

他明白了。

他也是一個殺手。

一個殺了很多人的殺手。

跟他一樣。

但又有些不一樣。

甚至可以說,非常地不一樣。

可是又很難說出,哪裏不一樣。

明月心依舊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她看看眼前這個神秘的陌生人,再看看他。

當她看到那個神秘的陌生人居然當著她的面把藥餵進流星的嘴裏時,她幾乎不相信她自己的眼睛。

她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而流星,居然沒有一絲懷疑地把藥吞下。

他以為是她。

一切的一切,陰差陽錯。

她後悔地直跺腳,她急得快流出了眼淚。

可是……

慢慢地,她不那麽擔心了。

因為她看到眼前的這個男孩的臉色,漸漸恢覆了紅潤。

她的心一動。

“流星!”

孟星魂朝她溫柔地一笑,“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明月心抒出一口氣,臉色緩和了很多。

孟星魂果真似沒有了事一般,直起了腰。

而且神情看上去竟似異常的輕松。

明月心笑了,她不由自主地向眼前的陌生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且連聲道謝。

明月心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她相信自己,也相信別人。

她沒有留意到身邊這個男孩眼神的怪異。

宋家莊。

這一次,宋林沒有在窗前偷窺,而是徑直前去敲了門。

門開了,他看到她略有些驚訝但又暗藏喜悅的面容。

“穆公子?”

他有些尷尬,“嶼瑤姑娘,我能否進屋……”

她不置可否,卻側開了身,讓他進了來。

他呆呆地凝視她許久,卻不出聲。

她有些惶急,忍不住催他,“穆公子……”

他這才如夢初醒。

“嶼瑤姑娘,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他現出背在身後的手。

“啊……”嶼瑤忍不住驚呼一聲。

他的手上,是一只精致的小籠子,籠子裏是一只可愛的小白兔。

她興奮地從他手中接過籠子,端詳著籠子中的小家夥。

“喜歡嗎?”他問。

她一邊笑著一邊點點頭。

“我想,姑娘一人住在這偏僻的院落,應該會有些寂寞,所以便讓它來陪你,你看這可好?”

嶼瑤擡眼看他,見得他一雙溫柔的眼睛正緊盯著自己,不僅羞怯地低下了頭。

“穆公子真是費心了。”

他看著她道:“只要姑娘喜歡就好。”

她又低頭凝視著兔子,她突然覺得這個籠子中的小兔子跟她一樣,也很寂寞。

他突然問她:“嶼瑤姑娘,你想出去逛逛嗎?我帶你去。”

“穆公子,我只怕沒法出去。他們不許我離開這裏。”嶼瑤輕輕搖頭道。

宋林笑了笑道:“放心吧,跟我走,我帶你溜出去。”

看到她期盼又有些猶豫的眼神,他笑了。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嶼瑤,原諒我。我也不想騙你。我只是單純地希望你能快樂!就讓這個穆公子的身份,再陪你一段吧。

一半生,一半死。

他不知道那個神秘的陌生人給他吃的藥究竟是什麽,他也沒有告訴明月心剛才的病是裝出來的。

他裝病的原因,是為了防止葉開認出他的模樣。可是卻讓他陷入這生死兩茫茫的境地。

這樣的情形孟星魂並不是沒有經歷過。

每次發病,每次殺人,都離死亡近一次。

但不知什麽原因,每次他都很幸運。

有時他自己都不明白,一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為什麽還能茍延殘喘到現在。

姐姐說:“星魂,你能多活一天,就能多陪姐姐一天。”

於是,他咬咬牙,幫姐姐除去一個又一個眼中釘。

明月心說:“流星,我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

於是,他皺著眉喝完一杯又一杯苦澀的藥。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對於這兩個女人來說同樣重要。

所以他不能死。

可是,他卻從沒有想過要為自己活。

他沒有想過自己要去爭取些什麽,也沒有想過自己究竟需要些什麽。

他只是機械地在腦中重覆著一句話。

“我不能死,為了姐姐,也為了明月心。”

他死了,明月心會傷心,姐姐會孤獨。

而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每次生死關頭的時候,他反而變得很輕松,因為他不擔心。

他覺得自己總是能活下去的,因為他選擇忘記死亡。

有很多事,不去想的結果卻往往是好的。

每次他為姐姐殺人,他都不去考慮自己會不會贏。

因為他有自信,自己一定能活著回來。

當他提著劍離開望星樓的時候,他想到的只是第二天清晨望星樓上朝陽升起來的樣子。

對方是什麽人,武功如何,好不好對付,他都不關心。

這些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有很多人死在流星劍下,並不是因為他們武功不高;正好相反,死在他劍下的人,每一個都是高手。

只是他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輸在心理上。

因為他們被迫防守,而不是拼命。

殺手與被殺者之間,不僅僅是武功的較量,還有心理的較量。

一個成功的殺手,是懂得利用被殺者的心理弱點的。

每個人都怕死。

被殺者的恐慌,驚懼,僥幸心理,通通都是他們的致命弱點。

這些孟星魂都沒有,他不用恐慌,不用驚懼,更沒有所謂的僥幸心理。

因為他比他們更渴望活下去。

殺手也是怕死的,並不象人們想象的那樣,只有視死如歸的人才適合當殺手。

視死如歸的人只是勇士,而不是殺手。

真正的殺手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如他們尊敬自己的職業。

他們怕死的程度,只怕比普通人更甚。

所以大多數人,都沒有辦法贏過職業殺手。

與其說,他們沒有辦法贏過職業殺手的殺氣,還不如說,他們沒有辦法贏過職業殺手的求生欲望。

他們理所當然地,死在了流星劍下。

殺人,對孟星魂來說,已經不是一個負擔了。

而現在不同,他沒有把握自己能活下去。

生存的希望只有一半。

他被迫面對死亡。

沒有選擇。

無法逃避。

……

天邊星已漸稀。

朝霧散開來,在他眼前幻化成飄飄渺渺的屢屢游魂。

望星樓快到了,他幾乎嗅到了姐姐身上散發的白茉莉香味。

他現在只有唯一的一個願望,不管他是不是能夠活下去,他希望……

能死在姐姐懷裏。

高玉寒醒來的時候,身上出奇的冷。

露水凝結在她的額頭,她懶懶地用手去抹。

沾了一手的冰涼。

恍然間發現,帳前映現一個身影,披肩斜斜地垂在一邊。

“星魂……”她幾乎語不成聲。

孟星魂是被一只微涼的,又帶著些許潮濕的手拉進帳子中去的。

他看到她失落的蒼白的臉龐。

他聞到帳中氤氳飄搖的酒氣。

他難過極了。

高玉寒半暈半醒地,幫他解衣服,一件又一件。

從披肩,到長褂。從腰帶,到內衫。

她不放過他。

她任性又惶急地,要他給她證明。

他只能緊緊地抱緊她,抱緊她冰冷僵硬的身體。

他發覺她冷得渾身發抖,眉稍腮傍,依稀可見昨日的殘脂落紅。

她的眼角還洇著半點淚珠,一腔心事,終究欺不過他。

他又怎會不懂,手指輕輕一帶,便抹走她的痛,不著痕跡。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胸膛溫暖,結實。

一路游走下去,指尖撩撥,她給他無限的挑逗。

她感到指下微微地彈跳。

是他的心波顫動。

幽秘,隱忍,一並夾雜不可按捺的重重欲望。

她發覺他的眼神漸漸開始渾濁,氣息越發地酣熱。

她得意地嫣然一笑。

伸手,輕輕松松地解下他的發帶。

他的頭發散下來。

又長又直。

齊齊掛至耳邊。

她親手為他紮的頭發,綁得高高的,扣著獨特的暗結。

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解的開。

她為他打上封印。

他是她的。

別人得不到。

……

長發與長發糾纏。

喘息與嘆息相融。

粉色衣裙垂下來,軟軟的滑至床邊。

她閉上眼睛,迷亂無主。

“星魂,不要離開我……給我承諾,星魂……”

她孱弱地哀鳴,幾欲顛狂,一壁兒沈淪,萬劫不覆。

朝陽升起來,望星樓裏漸漸明亮。

水藍色的帳影搖擺,兩個同樣沒有未來的人,用這種方式,彼此證明自己的感情。

雲開霧散。

見不得陽光的愛情,在陽光下,成就另一種罪惡。

朝陽底下的纏綿。

光影交錯間。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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