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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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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

怪物長大的速度在變快。

這是一個讓明慈提心吊膽的壞消息。

他當然知道怪物會日漸成長,但沒想到會這麽快,也沒想到它縮小的極限會變。

現在最小的形態就這麽顯眼了,要是再過一個月,很難預測它會長成什麽樣。

一想到這點,明慈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焦慮,有種被死亡倒計時追逐的緊迫感。

“小紅。”

他垂眸盯著手腕的烙印,低聲問:“你以後會長到多大?”

“唔……”

怪物遲鈍地思考了一會兒,少頃回答:“小紅不知道。”

明慈微微抿唇,右手指尖摩挲烙印,感受它平滑但異樣的觸感。

怪物興奮的情緒尚未退卻,忍不住探出細密的觸須,黏黏糊糊地舔舐他的指尖,連指甲縫隙也沒有錯過。

“……”

明慈霎時頭皮發麻,一下子縮回手指。

“明慈,我想吃……喜歡餵食……再給我一些……明慈……”

它的腔調越發黏糊詭異,說出的話語讓明慈神經緊繃,毛骨悚然。

每當他有放松警惕的傾向,怪物的言行就會提醒他。

——它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危險物,貪婪的掠食者。

明慈整個下午心緒不寧,晚上煮了雞蛋面,拿著筷子卻毫無食欲。

他食不知味地吃了兩口,最後真的沒法在纏綿不休的背景音下吃飯,又將碗端回廚房。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攏住臉頰,沈默了片刻,輕聲呵斥:“別叫了,小紅。”

“能不能安靜一小會兒?”

怪物並沒有那麽聽話,猶如一只不知滿足的野獸,嘗到一點肉味之後就想索取更多。

它用低啞詭異的腔調,模仿小咪撒嬌時的聲調,哼哼唧唧,又擅自從明慈的手腕挪到掌心,冒出細密溫熱的觸須,貪婪地舔他的臉頰。

明慈觸電般地甩開手,一時間臉色分外難看。

他皺起眉角,註視著掌心裏的紅色“小毛刷”,非常想按住打火機對著它燒。

這個沖動的念頭很快被明慈壓了下去。

他暗自磨了磨牙尖,沈聲道:“小紅,不準到處亂跑,只能待在我指定的位置,明白嗎?”

“指定的位置,”怪物慢吞吞地重覆,而後問,“哪裏?”

明慈耐著性子,指了指手腕:“現在是這裏。還有,你的這些觸須收回去,不要總是舔我。”

怪物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因此疑惑地問:“為什麽?”

“因為,”明慈一字一頓地回道,“我、討、厭、被、舔。”

“討厭?”

怪物第一次從明慈口中聽到這個詞語,頓時陌生又好奇:“討厭是什麽?”

“討厭的意思是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這話剛說完,明慈想到它對喜歡的理解也不對,立刻又補充:“就是你對火的感覺。”

怪物對被火灼燒的疼痛感記憶猶新,此刻恍然大悟,原來它對火的感覺又叫做討厭。

但是,為什麽明慈討厭被舔?

小咪經常舔他,他沒有禁止,還喜歡小咪,飼養小咪呢。

怪物想來想去都不明白,直線型的簡單思維亂成一團。它迷惑不解地問:“小咪舔明慈,明慈喜歡小咪。我舔明慈,為什麽討厭?”

“明慈喜歡我,飼養我,被舔,為什麽討厭?”

明慈神情微微一變。

怪物不僅從他這裏汲取知識,還在模仿他身邊的人和動物。它竟然以為模仿小咪,可以得到同等的待遇。

該怎麽解釋?

難道能告訴怪物,小咪是無害又可愛的寵物貓,而你是危險又恐怖的怪物?

恐怕解釋半天只是白費口舌,因為怪物壓根不會共情,難以理解人類對它的天然恐懼,也就無法明白這種雙標的潛在原因。

想到這裏,明慈避重就輕,狡猾地回答:“因為小咪很乖很聽話,所以我不討厭它舔我,但是你不乖,總是亂跑,我當然會討厭你。”

“很乖很聽話……”怪物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大聲反駁,“小咪現在不乖,它不聽明慈的話!”

明慈:“你說得對,它現在不聽話,所以被我送走了。你也想被我送走嗎?”

怪物立刻回道:“不想!我和明慈在一起,不要走。”

話音未落,他掌心的“小毛刷”倏地變回平滑的小烙印,迅速回到手腕內側,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動了。

明慈悄然松了口氣,轉身去廚房,把冷掉的雞蛋面端了出來。

耳邊終於清靜了,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不急不緩地吃完晚飯。

這天夜裏,怪物一直沒有吱聲,讓明慈少有地睡了個好覺。

直到次日早晨,他自然醒來,才聽見它在喃喃低語。

“明慈討厭……但是我聽話……很乖很聽話,明慈不討厭……所以我可以……”

明慈聽得眼皮直跳,冷不丁出聲:“小紅,你在說什麽?”

怪物似乎完全沒有隱藏想法的習慣,只要明慈問了,它就坦率回答。

“小紅在說,明慈不討厭,所以,我可以舔,也可以進去。”

一絲莫名的危機感浮現心頭,明慈騰地坐起身,翻過手腕,警惕地盯著怪物:“什麽進去?進去哪裏?”

猩紅欲滴的烙印開始發燙,就像昨天下午嘗過血的那個時候,它的話音變得格外甜膩黏糊:“想進明慈的……吃掉明慈的……”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描述,所以最關鍵的詞它沒有說出來。

這語焉不詳的話落在明慈耳中,無疑是血淋淋的宣告。

一股陰冷瘆人的寒意猝然竄上脊背,他喉結輕輕一滑,從幹澀的嗓子裏擠出聲音:“進我的什麽?吃掉我的什麽?”

“唔……”怪物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解釋,“進明慈的,身體裏面,吃掉……裏面的……唔……”

明慈用力吸了口氣,咬牙道:“我知道了。”

他頸側的淡青筋絡繃得略微凸起,過了十幾秒,實在壓不住情緒,指尖緊緊掐住烙印,接著問:“我給的血還不夠嗎?為什麽要進我的身體裏吃?”

怪物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因為長大,所以要吃。”

明慈不知道它的意思是吃了才能長大,還是長大了就得吃。

反正兩者的結果都一樣:單純的血液餵食已經無法滿足怪物了,它想鉆進他的身體裏面,從內到外地吃掉他。

危機迫在眉睫,有那麽一瞬間,明慈甚至想跑到警局裏,在眾目睽睽之下捅自己一刀。

但他也很清楚,自爆身份壓根不是自救,結局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明慈胸口,裏面的,”怪物話音卡住,思考了好幾秒,磕磕絆絆地表達意思,“心又變快了,血變熱了,很香。”

明慈明白它在說什麽。

只要情緒過分激動,心跳就會加速,血液流速隨之變快,體溫也略微上升……在它的感知裏,就是變得更“香”,更好吃了吧?

“香,”明慈眼神晦暗,語氣帶著嘲諷,“原來你還知道香這個字。”

怪物當然知道,這兩個月它棲息在明慈身上,聽見過人類說食物很香,說花樹很香,說噴過香水的衣服很香。

“香,就是,讓人想要。”

它肯定地說。

明慈無聲地垂下眼睫,齒尖抵住唇瓣。

怦、怦、怦……

他視線虛虛地落在床角,默數自己的心跳,直到心率逐漸降低,情緒勉強冷靜下來。

怪物寄生在明慈身上,對他生理反應的變化一清二楚,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心跳趨於平緩、血流稍微變慢、體溫恢覆正常。

“現在變慢了。”

它好奇地問:“明慈的心,總是變快,又變慢,為什麽?”

明慈完全不想搭理怪物,但它一直在耳邊喋喋不休地追問,讓他腦子都快炸了。

最後他忍無可忍地回了句:“因為我開心,現在你可以閉嘴了吧。”

開心?

怪物回顧以往所有記憶,很快找出與這個詞語有關的片段。

“沒良心的兔崽子,非等到你老子死了,你就開心了是吧!”那個叫明輝的人類大聲問。

然後明慈渾身都變得很熱、很香,用它描述不出來的聲音回答:“是啊,只要你從我面前徹底消失,我就開心了。”

所以,明慈開心就會變熱、變香……開心是很好的感覺。

怪物默默地想。

嗡嗡、嗡嗡嗡——

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顯示陌生號碼來電。

明慈黑沈沈的眼珠往旁邊一瞥,就這麽看著它震動了幾十秒,最後自動掛斷。

但是很快,陌生號碼又鍥而不舍地撥過來,手機一直嗡嗡震動。

明慈掐了掐太陽穴,伸手拿過手機,點了接聽:“請問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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