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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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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6

那日傍晚從鳳棲宮出來後,我便去慈寧宮找太後請安了。

這是我第二次面見太後,她比初見時蒼老許多。見我帶著笑容來,她似乎有些震驚,但絲毫不露聲色,只是肅穆地看向我。

我拿出繡好的扶搖圖送給太後,她的眼神這才帶了點笑,還有一絲了然。

索性我繡藝還不錯,比起琴棋書畫來說,我也就一手刺繡能拿得出手。

我這人實在是不知道該跟長輩聊些什麽,便只好聊起她的大孫子謝昀來,我說太子學習能力很快,我做個什麽小玩意兒他都很快便能學會。

我沒敢說是狗尾巴草做的兔子,太磕磣了,也就皇後不嫌棄我。

基本都是太後在聽我在絮叨,她倒是沒打斷我。

我說得嘴巴都幹了,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我趕緊說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後也沒強留,臨走前送了我一堆東西,還有前陣子江南上貢的蘇繡。

我受寵若驚,連忙道了好幾句謝。

.

宮裏的狠人不僅有個蘇柔清,還有莊汝兒莊昭容。

好在莊汝兒和皇後是同一陣營的,不然我和皇後估計已經死了五次了。

莊昭容也只能同皇後交好,因為她的三皇子謝策是個聰明孩子,可以說和太子不相上下。

我讓萬事通送夏去打聽了,之前的欣常在就是莊汝兒毒死的,然後又嫁禍給戚美人,一舉兩得,實在是蛇蠍心腸。

但是她待我也很好,時常會偷偷給我拿些話本子看。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壞人,這一點我不好說。

莊汝兒關系最好的其實是妤淑妃席芊茗,妤淑妃我見得很少,只知道她是蜀人無辣不歡,以及性子比較直率,別的就不大清楚了。

宏光五年七月,這個月發生了太多事,蘇將軍平定邊疆之亂立了大功,皇帝設宴宴請眾嬪妃與王爺一同為蘇將軍慶功。

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見到淮王。

他還是老樣子,沈穩內斂得像二十五的,低調地穿著一身白衣。

其實也不低調了,長相俊朗的人怎麽穿都不低調。

我只敢在剛入座時一片亂哄哄之中看他一眼,他卻有所感應般接住了我的目光。我連忙慌亂地看向一邊,求助般尋找娘娘。

皇後在皇帝身邊,我用餘光瞥她一眼,便不敢再看了,總覺得虧心。

這破宴會看得我渾渾噩噩,記不得舞姬們跳了幾支舞,只記得左邊那道目光實在是灼熱。

我心道怪不得皇位輪不到謝景淮,怎麽會有這種蠢笨如豬的人?

萬一皇帝發現,我們全得被浸豬籠。

他估計不會,他是王爺,而我估計得直接被杖斃。

宴會進行到末尾,娘娘忽然點我的名,給那狗皇帝說我琵琶談得極好,讓我獻奏一曲。

皇帝鼓著掌看向我,目光沈沈。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左邊那道尤為礙眼。

說實話,那時我難過得想吐。

我乃丞相嫡女,卻如此蒙羞。

我立刻起身,大舌頭地跟皇後娘娘撒嬌:“娘娘,嬪妾不勝酒力,如今連琵琶幾根弦都看不清了呢。”

皇後眉心輕微地蹙了一下,彈指間就換上一副擔憂的模樣,她讓我先回宮休息,還讓聞冬給我煮醒酒湯。

我笑著退下了,目光再也沒往謝景淮那裏移過一瞬。

還好有皇後娘娘在。

聞冬扶著我出了這記不清名字的宮殿,我只記得它甚是奢靡龐大,大得我看不清身在何處。

今夜實在不想回我那聽梧宮,便一扭頭去了就近的鳳棲宮。

我知道皇帝今晚肯定不會找娘娘侍寢,因為他今日看上了一個舞姬。

也不知道皇後會不會難過。

娘娘回來時,我正抱膝坐在她的小塌上繡香囊,她問我給誰繡的,我施施然一笑,說蘇貴嬪。

她抿唇不語,片刻後說:“淮王……他在你離席後過了一會也走了。”

我頭頓時疼了幾分,我問她會出事嗎。

皇後說不會,皇帝根本沒將淮王放在眼裏。

我不說話了,讓聞冬把香囊收走,我倚著墻假寐。

皇後提醒我:“你記住,以後也要裝醉。”

我笑,皇後原來知道我千杯不醉。

“春節時那個什麽宴會也要請所有人來嗎?”我有些疲憊地問皇後。

皇後說:“是的,但你必須得來,不能稱病。”

我了然點頭,不再言語。

臨睡前,我問皇後,我說我能像話本子裏那樣假死嗎。

皇後笑著說:“你自己都說了,那只是話本子。”

我便不再問了。

07

慎德妃梅卿懷孕的消息先告訴了我,太醫診斷出來,孩子才一個多月大。我看著她有些虛白的面色,替她欣喜萬分。

可後來她說以她的身子,怕是會難產。

我笑不出來了,我不想卿姐姐因為給狗皇帝生孩子而死,但我們處在深宮中,我們的身子不由我們做主。

梅卿不問世事多年,我如今是澄妃,有一些勢力。

我給了太醫不少銀子,讓他先不要對任何人說,然後讓梅卿繼續稱病,誰也不要見。

梅卿身體虛弱,一旦被誰陷害,等不到孩子出世便會輕易殞命。

我還交代她飯菜一定要多次試毒,不要點任何熏香。

梅卿笑著說我人小鬼大,她一介三品官的庶女,哪有那麽多人會害她。

我說還是要謹慎些。

我對梅卿和對皇後的感情有所不同,我是真的拿慎德妃當我的親姐姐,所以我連皇後都先沒有告知。

於是春節前的這段時日,我就在慈寧宮、鳳棲宮、忘憂閣間來回往返。還好三個宮之間離得不是太遠,不然恐怕我會跑出病來。

三個月後,卿姐姐的胎還算安穩,於是便又找來太醫診了一遍,假裝是才得知的懷了龍胎。

皇帝大喜,賞了卿姐姐一堆東西,她卻淡然地坐在床上,面上不見悲喜之色。

我漠然地看著這場面,囑咐好後便跑去了鳳棲宮。

太子正好也在,又央我教他疊千紙鶴,我說挺難的,你還是別浪費紙了。

他氣鼓鼓地說那他去找淮王教他,我立刻啞聲。

也不知道這小子是察覺到了還是聽說了些什麽。

他走後,皇後寬慰我道,太子認識的人裏就我和淮王會疊千紙鶴。

我這才放下心來,卻有些五味雜陳。

我說我也是淮王教的。

皇後拍了拍我的手,叫我想開些。

“近日怎麽不見你宮裏的柔妍?她比聞冬活潑些。”

我說:“她太吵鬧,我近日喜靜。”

皇後了然,撫了撫我的額頭,忽然力道很大地將我頭上的桃花簪拔了下來,不客氣地扔到桌上,語氣壓迫:“阿筠,這發簪不適合你。”

我嚇了一跳,面上帶笑:“娘娘您這是說什麽話,我沒聽懂啊,這簪子怎的不適合我?”

皇後說:“這是淮王送的。”

“沈聽筠,你已升妃,為何還對那淮王念念不忘?”

我洩了氣,我說是上個月我過生日時淮王送的賀禮。

她卻問我:“你生日不是在二月嗎?”

我說那是爹他們篡改的,我其實是十月的生日。

皇後又不說話了,我見她有些難過,思量著要不要同她道別。

她卻突然叫住我,讓我多去太後那裏走動,不用擔心旁的事。

我見她眼底有掙紮之色,便明白過來她是想讓我多和淮王見面。

可是見了面又有什麽用呢?還不是徒增煩惱。

我有時會在慈寧宮裏遇到謝景淮,雖然太後和他不親近,但他還是經常來看他母後。

我臨走前對皇後說:“我知道的,我是澄妃。”

皇後怔楞地看我,半晌後將簪子拾起,重新別在我的發髻上,說:“以後你就說這是我賞的。”

我又說了一遍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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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大雪中,春節忽至。

這是我在皇宮裏度過的第一個春節,皇後本來讓我大年三十去她宮裏一起守歲,我尋思著估計又得碰到皇帝,便婉拒了娘娘。

我在宮裏的保命法則就是少見皇帝。

大年二十九時,我又去慈寧宮看望太後,這次我帶了剛在禦花園裏摘的梅花,是我喜歡的紅梅,沒想到卻在半路碰到了謝景淮。

他站在梅樹下,還是一襲白衣,裹著銀灰色的狐裘,像只大狐貍,漆黑的長發松散地搭在肩上,有紅梅簌簌落在其間。

玉冠墨發白衣,活像個雪妖。

我看得眼睛有些熱,莫名覺得委屈。

太後喜靜,慈寧宮裏的宮人本就不多,也許是才下了大雪的緣故,如今更是一個都看不到。

我只能瞧見他身倚梅樹,那紅梅在白茫茫的雪中嬌艷無比。

我尷尬地把手裏的梅枝扔了,沒想到慈寧宮裏也有紅梅。

送夏在我背後偷偷笑話我,聞冬拍了她一下,我回過頭也瞪她一眼,臉發燙,說不清是因為什麽面紅耳赤。

我想著真是孽緣啊孽緣,然後目不斜視地往殿裏走。

我腳步極快,卻還是聽到謝景淮喊我:“澄妃娘娘。”

聞言我腳底打了個滑,還好聞冬和送夏及時扶住我。

這約莫是在宮裏第三次見到謝景淮吧,上次見面他還偷偷喊我一聲阿筠,往我頭上迅速別了個桃花簪,扔下句“生辰禮”便拔腿就跑,像沒入宮之前那般。

他總是裝得少年老成,卻總是在我面前冒冒失失。

這傻子估計到現在還不知道送簪子的含義,我只當他腦子不太好。

那時候他多意氣風發啊,如今謝景淮卻沈穩地喊我,澄妃娘娘。

從前我是相府最得寵的嫡女,是爹娘兄長最疼愛的阿筠,也是京中才驚四座的沈聽筠。

如今我卻只是澄妃娘娘。

我從前似乎對這四字很是陌生,現下卻拿出澄妃的氣勢,咬了咬後槽牙,扭頭笑著回他:“當真是巧,七弟也來給太後娘娘請安?”

謝景淮聞言臉色不太好,動了動唇,沒說出話來。

我怕讓別人看到,尋思著還是趕快走吧,沒想到這廝開口攔住了我的動作。

他說:“阿筠,春節快樂。”

我突覺眼熱。

從前他每年來我家拜年問候我爹時,也是這麽同我說的。

見我哽住,謝景淮善解人意地稱他有事先走了。

於是我和謝景淮背道而馳,雪地中我們的腳步漸行漸遠。

上了幾個宮階後,我忍不住回頭望他。

偌大的宮裏,謝景淮宛如謫仙般映在雪中,走得極慢。

我用目光將這一幕仔細描摹,想著晚上睡覺前可以掏出來偷偷回憶一遍。

“娘娘別哭,您看,又下雪了!”

聞冬和送夏仿佛沒見過雪似的,欣喜地用手接雪,送夏還往嘴裏吃。

這次的雪落得急且重,像是要將我們往屋裏趕。

老天爺竟也要阻止我們。

謝景淮的背影漸漸模糊,我依稀分辨出來他的肩上和發上都落了雪,這傻子也不知道拍掉,不然肯定會著涼。

聞冬就不是傻子,連忙過來為我拍雪。

我想了想,制止了她。

她了然,退至一旁靜靜地陪我賞雪,任由白雪將我覆蓋。

我想,我和謝景淮這也算是共白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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