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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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1

第一次進宮時,我剛不到六歲。

爹爹拉著我的手去求見太後,路上碰到個粉雕玉琢的小郎君,瞧著比我大不了幾歲,像個大白糯米團子。

糯米團子見了我爹,怯生生地問:“請問是當今丞相沈大人嗎?”

我爹彎腰笑笑:“原來是淮王啊,小殿下找臣有何事?”

我大驚,沒想到一個王爺竟與我一般大,而且還是個糯米團子。

小王爺害羞地撓了撓頭,聲若蚊蚋:“既然你們要去找母後,那本王就、就與你們一同去吧。”

然後他就分走了爹爹的寵愛,爹右手牽住我,左手拉著他,一路上都沒理我,一直在同他說話,連我說出宮後想吃糖葫蘆他都沒聽到。

所以我不喜歡這個小王爺。

太後是個很有威儀的女人,在她面前我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敢偷偷打量。目光就對上那麽一瞬,我甚至覺得太後連我午膳想吃小炒肉都看透了。

奇怪的是,糯米團子是她兒子,他居然也害怕地緊攥著我爹的手不放。要知道如果換做是我見了娘親,一定撲上去狠狠親她一大口。

小王爺定然是要同我爭奪父親的寵愛!

“母後,您喚兒臣有何事?”

一個大姐姐撲到太後懷裏,姿態親昵。

太後和藹地拍拍她:“待會便知。”

大姐姐好漂亮,她竟然不怕太後。

興許是發現我在打量她,大姐姐走到我身旁蹲下,撫摸著我額前碎發,說:“你就是阿筠吧。”

我第一次見這麽漂亮的姐姐,她身上香香的。我害羞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大姐姐說,她叫傅姒荷,就住在鳳棲宮,讓我去找她玩。

我說:“我們不住在皇宮裏的,一會就出宮啦,姐姐可以來丞相府找我玩。”

我不喜歡皇宮,宮裏的人都像是戴著層面具。我喜歡相府掌事的王爺爺,喜歡我的婢女聞冬和送夏,也喜歡相府門口賣糖葫蘆的老爺爺。

漂亮姐姐頓住動作,看了我一眼,眼中有我讀不懂的東西,然後她忽然輕笑起來,像是雨中蓮荷。

“好啊。”她輕聲說。

許多年後,我才瞧出她眼中的憐惜。

後來太後就把我和那個糯米團子一並趕到偏殿裏去了,她的大宮女說是他們三個有要事相商。

偏殿中有一處佛堂,我認出那是觀世音菩薩,我的娘親每日都會為菩薩虔誠地焚香,她總跪坐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我知那是母親在為我求平安。

那時我還不懂,我身為丞相嫡女,有何不平安之處?

太後請來的這尊觀世音是金身,晃得我有些看不清菩薩低眉。

我只好在佛前和糯米團子大眼瞪小眼。

肚子忽然叫了兩聲,我有些尷尬。畢竟我也是個女孩子,在一個王爺面前露怯屬實丟人。

我為了掩飾剛才的窘迫,戳了戳他的胳膊,問:“團、王爺大人你吃沒吃過糖葫蘆啊?”

他黑亮的眼睛眨了幾下,像是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才搖了搖頭。

說到這我就來勁了,扯著他的手說糖葫蘆有多麽好吃,還分很多種口味,有橘子的、山楂的、還有山楂夾橘子和橘子夾山楂的。

小王爺居然在仔細聆聽。

我雖然還是吃他的醋,但不可否認他是個大大的好人。

我時常因為話多這個毛病被大哥罵,他說我再這樣下去長大了沒人願意娶我,我說那太好了,不用和門口賣糖葫蘆的爺爺告別了。

不誇張地說,糖葫蘆之於我,相當於筆桿子之於我爹。

我還在滔滔不絕地和小王爺講述糖葫蘆的制作過程時,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說閑話。她們說丞相家的小女兒看來以後是要進宮了。

我一怔,丞相家的小女兒可不就是我嗎?我爹就我一個女兒,沒有旁人了。

我嚇了一大跳,小聲說了句“我不想進宮”,然後便不再言語了。

進到這個金籠子裏吃不到糖葫蘆見不到娘親,比讓我死了還難受。

小王爺似乎是察覺到我情緒低落,安靜地坐了一會,然後從懷裏摸索片刻,掏出個小玉佩給我,說這是他身上唯有的裝飾,送給我了。

他說希望我不要不開心。

我哪能聽得進去,對我來說天都要塌了。

雖說我年歲不大,但是我卻知道進宮意味著什麽。

於是我攥著玉佩傷心了半個時辰。

爹來接我時,面容還是與從前無異,我看著他標志性的淡笑,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強忍著鉆進他懷裏,怕外人看我笑話。

爹一直沒說話,走出慈寧宮後,我再也忍不住,哭著問我爹能不能不進宮,我糖葫蘆還沒吃夠。

父親眼睛也紅了,大手一把將我的眼淚抹掉,說:“一會給你買糖葫蘆吃。”

他沒有回答我。

然後爹用了四根不同種類的糖葫蘆讓我忘記了這件事。

02

再次進宮是在十八歲,我以秀女的身份入了宮。

其實是十七歲半,他們謊報了我的年齡。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傅姒荷是皇後,鳳棲宮是皇後的寢宮。

入宮的第二日,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翻天覆地的大事。和我住在一個宮裏的劉更衣和陳答應發生了爭執,結果劉更衣被杖斃了。

在我看來是陳答應先出口挑釁的,結果卻是劉更衣被活活打死在宮門口。

一個昨天還來給我分過糕點的小姑娘,愛穿嫩黃色,就這樣慘死在春末。

聞冬告訴我,因為陳答應是四品文官嫡女,而劉更衣只是一介平民之女。

我問她,那如果是我和陳答應發生爭執呢?我也是答應,和她平起平坐。

聞冬說,你是丞相之女。

我已經明白了。

再次路過劉更衣被杖斃的地方時,我心揪了一下。宮磚上仿佛還有血跡,那血跡延綿,不知到哪裏。

聞冬將我的眼睛捂住,從此之後我再經過時,竟也能做到目不斜視。

其實我是最怕血的。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進宮後我的記性變差了。

雖然我未被那皇帝臨幸過,但我的位份卻晉得很快,很快我便是沈才人了。

我覺得多虧了聞冬,當初家裏讓帶婢女進宮,我唯獨挑了聞冬,她像我的親姐姐一樣,在相府時經常偷偷給我買糖葫蘆吃。

但是聞冬告訴我,是皇後上請晉的位份。

我這才想起來那個初見時穿著藍衣的大姐姐。

於是我帶著剛繡好的《鳳棲梧桐圖》,跑去鳳棲宮見了皇後。

起初我很拘謹,說話小心謹慎,生怕出一點紕漏,免得也落得個劉更衣的下場。

但是皇後見我這樣,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我更害怕了,手心沁出許多汗。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什麽,但並未找到。

皇後的目光有一絲落寞,半晌,她讓貼身侍女給我呈上來兩串糖葫蘆,還是我最喜歡的橘子糖葫蘆和山楂夾橘子的。

我兩眼放光,聞冬教我的東西都被我拋到腦後了。因為進宮這一個月以來,我一口糖葫蘆都沒碰著。

索性我還剩一些教養,將珍貴的那串山楂夾橘子的遞給皇後,然後拿起橘子那串忍不住開動。

皇後突然笑出聲來,跟著我一同吃起糖葫蘆。但是她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半,最後都進我肚子裏了。

兩串糖葫蘆讓我原形畢露,我尋思著再裝好像有點假,便沒了那些束縛,開始使出我的交際話術,問她頭上的玉簪是哪家鋪子買的。

問完我才意識到,皇後是不能隨便出宮的。

我頓時想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我看我也得跟劉更衣是一個下場。

皇後卻不惱,笑著說:“皇上賜的。”

我一聽這,連忙擺手解釋說我沒有別的意思,緊張得差點把舌頭咬掉。

皇後輕笑,讓我別緊張,然後將茶遞給我,示意我品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覺得淡淡的沒什麽味道。

皇後說:“之前我也覺得沒什麽味道。進宮後,我喝起來甚苦。”

我這才愚鈍地意識到什麽,擡頭看她,發現皇後的笑容與初見時有些不同。

那時的她笑得明媚張揚,如今卻似乎丟失了些活力。

但還是極美的。

為了寬慰她,我又品了口茶,道:“竟是先苦後甜,口有餘甘。”

皇後被我逗笑,說了句“是嗎”,然後帶我去院裏看她才種下的繡球花。

其實沒什麽看的,一片圍起來的光禿禿的地,我楞是說:“看樣子極好,肯定能長得比娘娘還好看,但人比花嬌,還是比不過娘娘。”

皇後控制不住地放聲大笑,說我是馬屁精。

從這天起,我便是與皇後交好了。

也就是說,和綺賢妃對立的人裏,從此多了個我。

03

綺賢妃此人看誰都不順眼,她原是東宮太子側妃,新皇登基後,她用了兩年時間爭寵結營,終於在宏光三年時,成了四妃中的賢妃。

我覺得這個賢字給得很不地道,她天天打罵宮女,怎能稱賢?

後來聞冬告訴我是賢妃是皇後薦的。

我笑著跟娘娘說,您薦得好啊。

由於我沒侍過寢,卻晉升得如此之快,很快綺賢妃就記住我了。

後來陪皇後逛禦花園時,那天我恰好戴了娘娘送我的金絲海棠簪,又碰到了綺賢妃,她是個愛美之人,發現我頭上戴的是她求之不得的簪子後,瞪向我的眼睛都冒火星似的。

這下她徹底記恨我了。

但我並不討厭她,因為她長得好看,眉心的花鈿也是我喜歡的海棠花。

她只是個脾氣不好的臭美小姑娘罷了。

好在我不得寵,賢妃並沒有對我下毒手,只是時而說說我和皇後的壞話,碰面時故意撞我一下,像是我六歲時所做的幼稚行為。

皇後跟我說,不要和綺賢妃計較,她只是被皇上寵慣了。

我想,皇帝一定很花心,不然怎麽會將綺賢妃寵成這樣,任由她欺負皇後?

直到後來,皇後伴駕時特意叫了我來,我才發現帝後的愛是容不下旁人的。

皇帝練字時皇後便在一旁研磨,偶爾皇後還會貧幾句嘴,皇帝卻並不惱。

至於我,我坐在一旁邊啃糖葫蘆邊光明正大地偷看他們。

皇帝臨走前睨我一眼,問皇後:“這便是丞相家的小女兒?怎麽跟傻子似的。”

我想反駁說我不是傻子,但怕被杖斃,只好低頭小聲稱是。

皇帝走後,娘娘見我窩火,寬慰我道:“他說笑的。”

我氣憤地說:“吃個糖葫蘆怎麽就是傻子了?娘娘就是替他開脫!”

我甚至有些吃皇帝的醋,因為皇後更愛那個花心大蘿蔔。

回聽梧宮的路上,我不解地問聞冬,皇後為何叫我去,她不想獨得恩寵嗎?

聞冬說她也不懂。

很快我就明白了,因為今晚皇帝翻了我的綠頭牌。

翌日皇後直接上請晉我為貴人。

娘娘又幫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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