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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又誤心期到下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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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誤心期到下弦(下)

數月之後,容若的病癥已逐漸好轉起來。由於錯過了殿試之期,一時閑了下來,便索性在家中做起學問來。這日,他正在房內全神貫註地撰寫那本傾註了太多心血的《淥水亭雜識》,父親明珠卻忽然推門而入。

容若立刻放下筆,站起身來行禮。

明珠點點頭,走到案邊,拿起《通志堂經解》的初稿翻了翻,面上露初頗為滿意的笑容。即便兒子的詞名在京城已幾乎是無人不曉,但詞為艷科,在當時風氣之中仍被視作不登大雅之堂。就明珠自己而言,也不太讚同兒子詞中透露出的淒婉之意。而在他看來,相比之下,除卻科舉,自己手中的這本《通志堂經解》,才不失為將容若才華展示給世人的另一條途徑。

殿試既然錯過了,能這般在學問上有所突破也算是一種補償罷。

如是想著,明珠慢慢放下手稿,隨即伸手輕輕拍了拍容若的肩頭,面露幾分關切,“這幾日可覺身子好些了?”

容若點點頭,只道休養之後,已近痊愈。

“如此便好……”明珠朝容若身後慢慢踱開幾步,背身過去,“下月初,皇上在南苑大閱八旗將士,之後將率眾去近郊的圍場圍獵。”頓了頓,又回身皺眉道,“皇上吩咐為父帶你前去,為父只擔心你身子仍不太好……”

“本不是什麽大病,此時已全無大礙了,”容若聞言笑了笑,道,“既是……皇上之意,自當隨阿瑪前去無妨。”

“如此最好不過,不妨趁此機會出去散散心。”明珠聞言放下心來,知道兒子向來溫文隨和,極少違逆自己的意思。便亦是一笑,道,“圍獵之時可要一展身手,替為父爭些面子才是!”

說罷又叮囑容若致力學問時勿要太過操勞,便未再做逗留推門而去。

其實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何皇上執意要自己帶容若前去參加圍獵。回想起今日被喚至禦書房時,只仍覺得皇上的態度有幾分奇怪。

雖說這少年天子的老成和威儀,在官場這麽多年,可謂早已司空見慣。但今日乍一進門,猛然看見他緊繃的面色,明珠心下還是有幾分詫異。而他是何等聰明之人,只需一眼,便可知皇上近來定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

在明珠看來,最近有可能讓皇上心煩的事,莫過於撤“三藩”了。莫非他今日喚自己前來,便是要商議此事?

然而這回他的算計卻著實落了個空。玄燁批完了手中的那本奏折,擡起臉,略略緩和了面色,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納蘭容若前日感了風寒?”

明珠一楞,忙點頭稱是。

玄燁聞言不語,半晌之後才徐徐道:“可是十分嚴重?”

“不過區區風寒而已,已經痊愈。有勞皇上掛心。”明珠聽罷趕緊客套道。

“哦?”誰知玄燁卻挑了挑眉,表情似笑非笑,“不過區區風寒,卻為何缺席了殿試?”

“不瞞皇上,”明珠未料皇上竟會對殿試之事如此掛心,此刻便只得如實道,“風寒本非惡疾,但成德恰逢殿試那幾日,偏偏高燒不斷,幾近昏迷,更已是無法下床,何談參加諸科考試。臣自知殿試機會難得,但見此情形,心下雖萬般不舍,卻也不能勉強於他。此次錯過,只得容他推遲三年,再做考量。”出言間,做出痛心疾首之態,有意將容若的情形說嚴重了幾分,也算是彌補方才話中的過失。

玄燁聽到一半微微皺了皺眉,但隨即想到,以自己對明珠的了解,這話中幾分真幾分假,卻還不能立即相信。便不再糾結其中,只依舊擺出一副冷冷的神色道:“聽你方才所言……可是已無大礙?”

明珠心下著實摸不清皇上今日所言,究竟有何意圖,便只垂首如實道:“成德在家中已休養了數月有餘,病癥已全無大礙。”

“既是如此……”玄燁聞言,默然思量了片刻,卻忽然喚立在一旁的李德全道,“李德全,南苑之行,可是定在下月初?”

“回皇上,”李德全立刻走近,恭敬道,“正是下月初。”

“如此甚好。”玄燁聞言滿意一笑,轉向明珠,幽幽道,“朕下月初到南苑一閱八旗子弟之後,會去往近郊圍場圍獵。聽聞納蘭容若不僅擅長文墨,亦是精於騎射,不如帶他一同前去露個身手,一來算是出來散散心,二來也好給其他八旗將士們做做榜樣,你看如何?”

話已至此,明珠豈有推拒之理?便只得急忙叩首謝恩。

而此刻立於自家園中,回憶起這些白日之事,明珠才隱約覺得,皇上今日反常之舉,倒似是跟誰生著悶氣一般。不過無論如何,皇上對容若如此關切,雖著實出乎自己意料,但到底也算是可喜之事。

還望他這次不要再失了良機,好好表現才是。

*****

而此刻,在暢春園內的小亭之中,卻當真有一人,不知自己究竟跟誰,又是為什麽生著悶氣。

對於明珠前日有關容若病情的描述,玄燁自然是不信的。仍舊只覺得,那納蘭容若既然有膽私闖禁宮,此刻居然對自己這般避而不見,卻著實令人憤憤。

如是想著,手上動作不覺大了些,把批好的奏折摞起放到一旁時,只聽“碰”的一聲,嚇得李德全趕緊過來接住,口中只道“皇上,此事讓奴才來吧,讓奴才來”。

玄燁聽聞,便索性撒手不管,大步踏出小亭,拂袖而去。

只留下李德全抱著奏折立在遠處,一臉莫名。

*****

次月初八,是個春-色宜人的好日子。

京城正南二十裏的晾鷹臺上,玄燁一身明黃色的戎裝,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面前整裝待發的八旗將士,目光在正黃旗隊列之中一個人身上頓了頓,隨後面無表情地挪開。

方才閱兵之後的情形,此刻心內仍殘留著些許澎湃。玄燁微微定了定神,深吸氣,一聲令下,便只見將士們便一齊揚鞭,驟然策馬朝不遠處四散開來。

帶陣陣煙塵散去之後,玄燁才慢慢地退身坐了下來。

一旁的李德全急忙將備好的茶水端起送了上來,但卻見玄燁微微揚起下顎,正瞇起眼盯著遠方一處出神,全然未曾註意到自己身旁的動靜。

李德全也不好再打攪,便退了回去,亦是仰起臉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但見煙塵滾滾,八旗子弟策馬狂奔,各展身手,觀之只覺心神馳蕩,卻到底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實則在玄燁的眼中,那湧動的人流和煙塵,卻全然不足以掩蓋那一人的身影。

縱馬驅馳,彎弓如月。舉手投足間幹脆嫻熟,未有絲毫凝滯。而那周身陡然迸發出英武逼人的氣魄,更是讓人無法想象這便是自己一直以書生視之的納蘭容若。

文武雙全之人,雖然歷來有之,但玄燁從前仍舊認為,文官應是沈穩內斂,武將則當豪邁不羈,二者於品格上的界限應是涇渭分明,有時甚至一眼便足以看清。然而此刻他才發現,這二者原來是可以並存於一人身上的。哪怕他終日沈迷於書畫,浸淫於詩詞之中,落筆多是追憶懷人的淒惻詞調,卻仍不妨他此刻這般在馳騁縱橫,策馬如風。

不可否認,這樣的納蘭容若,倒著實讓自己有幾分驚艷。

看著遠方出神了許久,直到各旗人馬再度變換隊形,奔不遠處的密林而去。玄燁這才忽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方才的全部註意,居然是一刻不落地遠遠黏在了容若身上。

放松身子朝後靠了靠,這才想起有幾分口幹舌燥,便喚一旁的李德全上茶。

“八旗將士此刻已進入林中射獵,”李德全上前遞上茶水,“皇上可以稍事歇息片刻,待他們帶回戰果一覽便是。”

玄燁接過茶碗,小啜了一口送了回去。擡眼朝密林處看了看,除卻近處的縷縷煙塵,以及遠處的陣陣喊殺,場地上已無一人。頓了頓,他忽然一挑眉,側身對李德全道:“速速替朕弄一套正黃旗的鎧甲過來。”

“皇上,這……”李德全忽聞此言,諒平日機靈也霎然楞住。

玄燁卻仍舊盯著遠方,只含笑道:“平背後輩人才輩出,倒讓朕也想親自試試身手了。”

“皇上……”李德全盯著皇上身上明黃色的鑲金鎧甲,心內著實疑惑為何偏偏要那正黃旗的,便只得委婉道,“若穿正黃旗的鎧甲,只怕八旗子弟們無法辨識,恐下手不知輕重啊……”

“若穿這鎧甲,還有人敢同朕一較高下了麽?”玄燁側過臉,面露幾分不悅,“若連這小小圍獵都不能身體力行,朕還當得起這天下?”

李德全素來知曉,皇上認定的事,諒是誰也拉不回來。便也不再說什麽,只速速派人弄來一套正黃旗鎧甲,呈到皇上面前。

玄燁接過拿在手中,低頭看了看其上正黃旗專屬的圖騰,這才滿意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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