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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聽雛鳳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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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聽雛鳳鳴(九)

裴濟白所受毒傷不輕,毒箭並未射中要害,其上所淬的猛烈毒性卻令他半邊胳膊動彈不得。如果不是甄小神醫及時剜肉引血,放出毒素,新上位的裴氏家主已經成了荒山野嶺中的一條亡魂。

他醒時是天明時分,臨時搭的帳篷不夠嚴實,寒風從各個角落透入。守著篝火的男人大約覺得冷,身上裹著水貂裏的大氅,膝頭搭著玄素錦裁成的薄毯,毯子底下鼓鼓囊囊,探出一只雪團似的貓兒腦袋。

裴濟白毒血放出七八成,除了中箭的左胳膊不便挪動,其他已無大礙:“……魏帥?”

魏暄偏頭看他,眼底不見情緒起伏:“醒了?”

裴濟白吃力地撐坐起身,可恨那靖安侯一雙眼長來喘氣用的,一點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他與簡陋的行軍床較了半天勁,好容易坐起身,隱忍痛楚問道:“北律人呢?”

“走了,”魏暄說,“史盡忠旁的不行,跑的倒是挺快,但凡他慢上半步,人頭便要交代在這兒。”

他邊說邊說轉動手中樹枝,尖利的枝杈上穿著一只臘雞腿,皮肉烤得滋滋冒油,引來貍奴嬌聲媚叫。

魏暄“啪”一下打開躍躍欲試的貓爪,撕了外焦裏嫩的肉條餵進貓兒口中。貍奴吃得有滋有味,就地翻了個身,將柔軟無害的雪白肚皮送到衣食父母指掌下。

魏暄擼著貓兒,就聽裴濟白道:“河東軍傷亡如何?”

“陣亡六十三,負傷近百,其中三十二人重傷,”魏暄道,“你身邊的裴靖中了一箭,萬幸沒中要害,將養一陣就沒事了。”

這於裴濟白而言已是傷亡慘重,他臉色陰郁,艷色攝人的眉目間橫亙著一段陰翳。

“魏某有一事不明,”魏暄緩緩地說,“你麾下有八千龍虎營,就算北律人通過某種途徑得知你的行蹤,也不至於傷亡至此。”

“所以,裴三郎君……不,裴督帥,是什麽理由讓你僅率五百輕騎,就敢獨闖北律人的天羅地網?”

裴濟白沈默片刻:“有水嗎?”

他其實想說的是酒,話到嘴邊想起眼前之人是出了名的自律極嚴,坐鎮軍中從不飲酒,這才臨時拐了個彎。

魏暄從腰間解下水囊,隔空丟給他。穿在樹枝上的臘雞腿卻一點沒舍得分享,除了餵貓,全送進自己嘴裏。

裴濟白沒跟他一般計較,仰脖灌了口涼水,從胸臆深處吐出一口郁氣:“十日前,我收到六百裏加急戰報,得知北律南下,意在雲州。與此同時,留守太原府的暗樁也傳來密信,稱我那留在別院的嫡母與嫡出七弟私底下與北律暗樁串聯勾結。”

靖安侯亦是兵法大家,很容易理解了裴濟白的思路:“所以,你玩了一手暗度陳倉,明面上仍然坐鎮龍虎營,實則輕車簡從,領五百輕騎先行返回河東境內,意圖給你那嫡母和嫡出親弟一個……驚喜?”

裴濟白自嘲一笑。

“誰知趕路至此,先是遭遇山石滑坡,封了山道,又被突如其來的暴雪阻住去路,”他淡淡地說,“如今回想起來,暴雪攔路或是意外,但山石封道絕非巧合那麽簡單。”

魏暄深深讚同。

“北律人以有心算無心,伏擊於此,就是要殺你一個措手不及,”他將烤好的雞腿片下,夾進烤好的胡餅裏,慢條斯理地咬了口,“北律人蓄謀已久,這就是個連環套。”

這二位立場稱不上一致,於兵事一道卻所見略同,眼神交匯間便已達成共識。

這一套陰謀環環相扣,從魏暄回京開始就初見端倪:借由潁川庾氏一案陷害靖安侯,將駐守京郊的玄甲前鋒營樹成眾矢之的;再以“勤皇”為名,以權勢名利為誘餌,將裴氏新任家主引至京城。

若是這兩位軍方重磅人物拼個你死我活固然最好,即便不能,幕後之人也準備了後手。

“北律南下,裴家人勾結外敵,兩條消息但凡坐實一條,你都無從選擇,勢必要星夜兼程趕回河東,”魏暄慢條斯理地分析道,“先以摩尼刺客為前哨,力求一擊必中。若是不成,再於途中設伏,河東軍剛經歷一波刺殺,勢必軍心渙散,若再遭遇伏擊,結局可想而知。”

他們幾乎算準了裴濟白的每一步,唯獨漏了兩點:沒想到裴濟白重傷之下依然能坐鎮軍中,以及靖安侯的出現。

“我欠魏帥一條性命,”裴濟白坦然道,“日後魏帥但有差遣,只要於河東裴氏無礙,裴某義不容辭。”

這是拉攏人心的好機會,魏暄卻輕輕放過了:“不必,魏某只是還裴督帥當日京郊的人情。”

他話音頓住,又補了一句:“裴督帥縱然要欠,債主也不是我。”

裴濟白先是一楞,旋即想起某位天馬行空的長公主殿下,突然悟了。

“聽說當日除夕宮宴,魏帥能全身而退,全靠萬國城庇佑……有意思的是,這萬國城正是長公主殿下力主建造的,”他分明是剛剛脫險,此刻卻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調侃起魏暄,“裴某還聽說,魏帥人在萬國城下,忽有火鳳神鳥飛臨降世,禁軍和戍守萬國城的番胡侍衛以為神跡,跪地叩拜不已。”

“裴某卻想知道,這神跡為何早不降臨晚不降臨,偏偏在魏帥遇險時降臨?”

魏暄神色如常:“那自然是長公主殿下運籌帷幄,事先部署妥當,及時救魏某於水火之中。”

裴濟白:“……”

魏暄神色太自然,秀恩愛的姿態太高調,他被狗糧猝不及防地塞了滿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

沈默片刻,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忽略許久的事實:“你和長公主殿下……”

魏暄打斷他:“與其關心我與長公主殿下,士度還不清楚,當務之急是什麽?”

“士度”是裴濟白的字,除了前任裴氏家主——也就是裴濟白的親爹裴康偶爾稱呼一聲,幾乎形同虛設。

軍中將領是不敢直呼三郎君表字,身份地位相當的同齡人,又不屑裴濟白生母出身。待得裴濟白繼任裴氏家主,正式統領七萬河東軍,更沒人敢與之平輩論交。

滿打滿算,眼前亦敵亦友的靖安侯竟是除了親爹以外,第一個直呼表字的平輩。

有那麽一剎那間,裴濟白仿佛聽到那兩個字在胸口激起回響,他不作聲地回味須臾,才若無其事道:“煦之以為呢?”

他沒對魏暄的示好之舉做出回應,一個“煦之”已經足夠說明態度。

“北律人有備而來,又是刺殺又是伏擊,便是要取士度性命,置七萬河東軍於群龍無首境地,”魏暄攬緊大氅,又在貓兒柔軟的厚毛上順了兩把,“他們心機算盡,想必早已備好後手,士度何不遂了他們的心意?”

都是聰明人,不必把話挑明就能領會彼此的意思。

裴濟白若有所思地瞇緊眼。

***

魏暄判斷裴濟白遇襲並非簡單的遭遇伏擊,背後還有引而不發的天羅地網,他的預感是正確的。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不過短短數日,“裴濟白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然席卷河東境內。與此同時,一撥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太原府西郊別莊,將軟禁其中的裴康遺孀與嫡出七郎君接應出。

這位裴太夫人出身河東名門柳家,與裴康門當戶對,剛成婚那會兒也過了一陣如膠似漆的恩愛日子。奈何裴康風流成性,沒兩年膩味了原配,開始左一房右一房地往府中娶妾室。

裴太夫人未出閣時,也是金尊玉貴的世家貴女,何曾受過這等委屈?剛開始沒少與裴康爭執,還曾搬出娘家逼迫裴康讓步。一來二去,夫妻感情就此變淡,到後來幹脆分院居住,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見上一面。

如果只是被丈夫冷落,裴太夫人或許還能忍耐,她出身世家,自有貴女傲氣,不屑與身份卑微的妾室爭風吃醋。更何況,她的兒子是嫡出,繼承家業理所應當,只要按部就班,自有揚眉吐氣的一日。

但她忘了,裴氏麾下“家業”不光是錢財田地,還有一支駐守河東的強軍。她更沒想到,憑空殺出一個裴濟白,非但文武兼修出類拔萃,更於三年前北律圍京一役中嶄露頭角,自此得了聖人眷顧,被內定為下一任裴氏家主。

裴太夫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哭過、鬧過,甚至找了娘家向裴氏施壓,但是都沒用。河東裴氏與尋常世家不同,他們不是嬌養京中的綿羊,而是與惡鄰為伴的狼群。嫡庶之分固然重要,卻更需要能於亂世支撐門楣、統領群狼的狼王。

從裴濟白縱橫亂軍,救下神啟帝的一刻起,他繼任家主的位子便已不可動搖。

“是那個卑賤的庶子搶了你的東西!你才是尊貴的嫡子,裴氏當之不讓的繼承人!總有一天,你要把被他奪走的東西重新奪回!”

在被軟禁別院的日子裏,裴太夫人一遍一遍重覆這番話。她將憤怒化作毒汁,灌註給自己的孩子,卻從未仔細想過,那個今年還未加冠的少年是否擔得起裴氏與七萬河東鐵騎。

於是,當那自稱能助她奪回裴氏權柄的神秘人找上門時,她明知對方用心不純,還是一口答應合作。

她不是不知道那神秘人背後多半有外族勢力,也很清楚自己這麽做形同叛國。但她除了柳氏女和裴氏婦,還是一個母親。

“有阿娘在,誰也奪不走屬於你的東西,”她抱住自己剛滿十五的兒子,用力之大,就像抱住自己這輩子僅有的意義,“該你的,阿娘一定會幫你一樣一樣奪回!”

似乎連命運之神也格外眷顧這對飽受冷待的母子,就在裴太夫人與來自草原的神秘人物見面後,“新任裴氏家主遇刺身亡”的消息就在河東境內不脛而走。太原府內人心惶惶,被裴濟白鐵腕壓下的族人宗親卻是心思浮動。

在裴太夫人的運作下,“請太夫人和七郎君出面主持大局”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她畢竟是世家貴女,娘家柳氏是不遜於裴氏的河東大族,底蘊深厚非尋常家族可比。有嫡出正妻的名分,又有娘家的支持,太夫人很輕易便在裴氏內鬥中占據上風。

但是到了世家勢力難及的軍中,便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我不知道什麽七郎君還是嫡出庶出,我只知道,老督帥將七萬河東軍交到三郎君手裏,朔州也好,其他州郡駐軍也罷,只認三郎君一人!”

面對裴氏本家派來的使者,朔州駐軍中郎將陳元態度極其強硬,沒當場將人趕出去,已是看在已故節度使裴康的情面上:“說什麽督帥遇刺身亡……只要沒看到屍首,我姓陳的就不認!”

“多少生關死劫督帥都闖過來了,我就不信,區區幾個刺客,能把督帥怎樣!”

其他州郡駐軍將領也是差不多的態度,要麽嘴上客氣,實則什麽也不肯應承,要麽將不屑一顧擺在臺面上,直接給使者一個沒臉。

消息傳回裴氏本家,裴太夫人幾乎氣瘋了,她無法接受在一眾河東將領眼中,自己嫡出的親子連一個卑賤娼妓所生的庶子都比不過,激憤惱怒之下,將案上一套嶄新的邢窯茶具揮倒在地。

“不知好歹的東西!”她忘了世家貴婦的氣度,難得破口大罵起來,“那個娼妓之子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放著正經的嫡子不搭理,非要去捧那個庶子!真是有眼無珠!”

彼時,來自草原的神秘人就端坐一旁,捧著新熬煮的茶湯慢慢品嘗。他其實喝不慣中原清苦的茶味,更偏愛用茶磚煮出的奶茶,但中原人顯然不這麽想。

“總有一天,”他默不作聲地想,“總有一天,這裏會變成我們的牧場,草原的勇士會揮舞皮鞭,在這裏牧馬放羊。到時,這座中原城池就會有喝不完的奶茶與吃不完的牛羊肉。”

然後他放下茶盞,露出饒有深意的笑容:“那是他們沒明白形勢,以為自己手握重兵,有足夠的籌碼與裴氏本家叫板,卻沒想過,本家是他們的根。如果沒有根系源源不斷地提供養分,再繁茂的大樹也只有枯萎的份。”

裴太夫人心念微動:“你的意思是……”

“今年冬季不好過,河東好些軍屯收成欠佳,越是往北,糧食越不夠吃,全靠太原府居中調度,”神秘來客悠悠地說,“他們的命脈都掌握在您手裏,您有什麽好怕的,他們又有什麽可傲慢的?”

裴太夫人被他一語點醒,眼底神色冷戾。

這一年確實年景欠佳,北邊諸道,從河東到河西,沒一個能跑掉。河東雖是產糧豐盛之地,也開墾了不少軍屯,軍中將士戰時練兵平時屯田,攢下了不少家底,卻架不住這兩年戰事頻發,好容易積攢的老底幾乎被掏空了。

幸而太原府官倉還撐得住,每隔兩三個月,便有一批糧車運往北境戰區,這一日就是運糧的日子。

雲州守將姓段,覆名邱實,脾氣與陳元不同,是個內斂陰沈的性子。他親自驗看糧車,對一旁滿面堆笑的押糧官視若無睹,徑直抽出佩刀,一刀捅進裝米糧的袋子裏。

隨著刀鋒抽出,糧食流了滿地,其中竟有一大半是黴米爛面,混雜了石子沙礫,根本無法入口。

“聽說當年陽和關外,玄甲軍慘敗,便是斷送在軍糧上,想不到,同樣的伎倆還能再用第二遍,”段邱實神色陰沈,像是在笑,眼底卻一片森寒,“還是說,在爾等眼裏,我比靖安侯更好說話?”

押糧官似乎想說什麽,段邱實卻沒給他機會,長刀再次揮出,徑直沒入血肉。

押糧官睜大驚恐的眼,最後一個意識是聽到段邱實冷冷地說:“……去把糧車換了新的,再有下一次,這便是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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