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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聽雛鳳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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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聽雛鳳鳴(三)

這一晚無星無月,屋裏卻光耀滿室,一角停著一盞足有七八尺高的燈樹,以青銅為支架,形如曲折蓮莖,亭亭如蓋的蓮葉上立著花苞,每一“朵”都是一截燈火通明的蠟燭。

於是這小小鬥室好似引入明月星輝,通明如白晝。

屏風後擺了一張六尺闊的羅漢床,頂上垂落越羅床帳。錦繡間躺著一具形銷骨立的身軀,消瘦到了極點,被褥下幾乎看不出身形起伏。

何菁菁原以為自己再次見到這個男人會惱火、會憤怒,會委屈不甘大吵大鬧,卻沒想到她好端端站在這兒,那人卻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

她沒了洩憤對象,只好將惱火憤怒塞回去,勉為其難地化為繞指柔情。

“你可真行,”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男人瘦到凹陷的面龐,“把那麽大一爛攤子丟給我,自己躺在這兒躲懶。”

“我告訴你,本姑娘出場費可是很貴的,等事情解決了,我得連本帶利討回來。”

“不過魏帥身無長物、兩袖清風,要你還錢大約也還不起。不如這樣,你以身相許,我勉勉強強把賬抹平。”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喜歡魏帥穿朝服的樣子……不過,更喜歡你什麽也不穿。”

魏暄昏沈不醒,因此並不知道,某人自說自話間,已經將他的“終身大事”定下了。

甄小神醫相當靠譜,只一個晚上,就將解藥方子研制出來。他親自盯了一晚,踩著破曉露水穿過庭院,將熬好的藥湯送到病榻前。

“龍血珠可解千機之毒,但魏帥同樣中了如意散之毒,此物無藥可解,只能硬扛。”

何菁菁見識過如意散發作的癥狀,與她認知中的罌粟成癮有些相似——藥癮上頭,不管勇冠三軍還是鎮定自若,都只剩身體抽搐的份,五臟六腑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叮咬,說不出是癢是疼。

“魏帥傷成這樣,哪禁得住藥癮發作的折騰?”何菁菁皺眉,“可有法子緩解癥狀?或者……先繼續服用如意散,等魏帥傷勢好轉,再設法戒除藥癮?”

甄小神醫搖了搖頭。

“如意散會使人氣血虧損,以魏帥如今的身體狀況,能不服用還是不服用得好,”他一板一眼地解釋道,“而且,如意散藥性與龍血珠相克,同時服用,會削弱解藥藥力,於魏帥有害無益。”

何菁菁眉頭擰得死緊。

“還有什麽法子能暫時緩解藥癮發作?”她問道,“服藥,或是針灸?只要能起效用,就算是瓊漿玉液,我也有法子弄到手。”

甄小神醫思忖半晌,點了頭:“確實有。”

他所謂的“法子”,其實是一種以毒攻毒的手段,只是這“毒藥”方子比較特殊。何菁菁對岐黃之術不甚精通,瞧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認出一味依蘭。

“要是我沒記錯,”她遲疑道,“依蘭好像是有……男女之間助興的效果?”

甄小神醫臉色嚴肅、神情正經,用“這個胡餅是羊肉餡”的尋常語氣說道:“確實……服藥之人會有渾身發熱、情潮湧動的癥狀,只是比較輕微,不必男女交合,稍加紓解就能過去。”

“雖說如此也會損耗氣血,但比起服食如意散,還是好多了。”

甄小神醫正直端方地看著何菁菁:“是否用藥,還請主上定奪。”

何菁菁無端有種被塞了個燙手山芋的錯覺,揣懷裏也不是,丟了也不是,一時進退維谷地僵在原地。

半晌她才下定決心,牙疼似地說道:“那就……用吧。”

甄小神醫得了準信,放心大膽地去了。

他年歲不大,用藥卻十分精準,不過短短數日,魏暄外傷已然收口,五臟六腑間的寒毒卻是纏綿多年,縱然有了對癥的解藥,一時也無法徹底根除,須得耐心靜養。

與此同時,半昏半醒的魏暄經歷了第一波藥癮發作,饒是他沒完全清醒,也感覺到那種好似被千蟻叮咬的煎熬,四肢手足不受控制地抽動,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隨即,有人扶起他頭頸,強行撬開牙關,將一碗滾熱的湯藥灌下去。

昏沈中的靖安侯分辨不出湯藥味道,只迷迷糊糊覺得,五臟六腑間的煎熬漸次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敏感難挨。

幸而他氣血不足、精力耗竭,縱是難挨也有限得很,便是咬牙強忍,也能熬過藥效發作的時辰。

但有人見不得他受苦,被褥輕輕揭開一角,一個溫軟的身軀悄無聲息地溜上床。柔軟的手臂盤卷過腰身,隔著一層單薄中衣,掌心貼在最為敏感的腰腹處輕輕摩挲。

魏暄喉間溢出細細的嗚咽,唇角隨即被人吻住。那人知道他渾身傷病,禁不住折騰,力道拿捏得極輕柔,像是哄著一頭草木皆兵又受盡委屈的貓兒。

這般程度的肌膚相親已經足夠填補魏暄被藥力侵蝕造成的心防缺漏,他愜意地嘆息一聲,攬住倚在身側的溫軟身軀,很快又睡沈了。

***

何菁菁給魏暄當了小半宿的抱枕,瞧著外頭天光映亮窗扉,估摸著魏暄熬過了發作的時辰,這才小心翼翼地挪開攬住肩頭的手臂,輕手輕腳地溜下床。

魏暄並未驚醒,只是手指不安地抽動了下,仿佛知道什麽極重要的東西正從掌握中脫身而出。

何菁菁為他掖平被角,俯身在魏暄蒼白消瘦的臉頰處親了下。

房門吱呀一聲從裏推開,震懾西域諸國的紅桃女王披著大氅走出。階下早已立著一道修長身影,同樣身披鬥篷,正是剛讓當朝恒王吃了大虧的沈沐風。

“主上,”他躬身施禮,“臣下有要事稟報。”

他口中說著要事,懷裏卻鼓鼓囊囊,一陣聳動後,探出一個粉團似的貓頭,睜著碧藍如洗的眸子,嬌媚地“喵嗚”一聲。

何菁菁失笑,從他懷中抱過貍奴,親昵地順了順毛:“可是宮中出了變故?”

“主上英明,”沈沐風並不驚訝何菁菁能猜到他所稟報之事,因為宮中變故原是這位女王陛下一手操控,“太後和政事堂得了您的提點,果然對淑妃留了神,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卻格外留意她的行蹤和身邊之人,一抓便抓了個現形。”

何菁菁興味盎然地問道:“她做什麽了?”

“在聖人服用湯藥裏下了如意散,”沈沐風說,“主上知道如意散,久服會損人氣血、亂人心智,聖人昏迷至今未醒,原因泰半在此。”

“據臣下猜測,淑妃是恒王的人,此舉大約是想釜底抽薪,待得聖人薨逝,不管恒王是否犯下謀國叛逆之罪行,都是當仁不讓的繼位人選。”

“那她可真是白日做夢,”何菁菁嗤笑一聲,“淑妃如何了?”

“宮中封鎖消息,臣下未能探得,左不過是打入冷宮,或者賜下白綾,以儆效尤。”

何菁菁又道:“何元微呢?”

她說起昔日舊主語氣淡淡,殊無半分情誼或是敬畏可言。沈沐風了解自家主上,這便是她對某人憎惡入骨的征兆。

“當朝親王陷害忠良、篡權謀逆,這罪名說出去太難聽,宮中和政事堂暫且隱而不發,對外只說恒王殿下遭遇行刺、身負重傷,現下正在王府養傷。”

何菁菁瞬間撩悟:“這就是把何元微軟禁府中的意思。”

“主上說得是,”沈沐風道,“恒王家臣死傷殆盡,京中的摩尼餘孽也鏟除大半,他現在就是一只拔了爪牙的老虎,關在籠子裏,對您構不成威脅。”

何菁菁何其敏銳,只聽一個話音就領會了他的言外之意:“怎麽,怕我趕盡殺絕,想替何元微求情?”

她撩起眼皮瞧著沈沐風:“我還以為你對何元微的香火情早耗完了,這般惦念舊主,看來何元微待你不錯。”

沈沐風心知自己犯了忌諱,但他知道何菁菁的脾性,這時撇清反而欲蓋彌彰,倒不如大大方方應下。

“臣下當年初入京城,只是一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吃了不少上官掛落……幸得恒王殿下施以援手,看在他的面子上,臣下的日子才好過不少。”

沈沐風娓娓道來:“臣下知道,恒王殿下此舉無外乎施恩,但臣下也是切實領受了好處。”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臣下鬥膽,請主上留他一條性命,就當還了當初的知遇之恩。”

何菁菁並不詫異,她接手了原主全部的記憶,知道當年初入別院時,何元微是如何照拂原主的。

這位恒王殿下固然心機深沈,但他能在京中士子間博得“京中皎月”的美譽,表面文章確實滴水不漏。但凡他想贏得誰的好感,必定春風化雨、無微不至,讓人領了他的情還滿心舒坦,無一處不受用。

縱然是西域女王麾下第一謀士,也難免落入這個窠臼。

“我倒覺得,你對他的知遇之恩已然還盡,”剝離了“大夏長公主”的身份,何菁菁好似去了一重枷鎖,再未自稱過“本宮”,“連‘妙風使’的身份都能拱手相讓,再還,怕是只能將含元殿裏的那把龍椅送出去。”

沈沐風神色驟變,二話不說,撩袍跪下。

他知道何菁菁對於摩尼教的心結,當初她堅持回到中原,一個重要理由就是追殺蟄伏中原多年、暗中操控摩尼暗樁的“妙風使”。

但他沒想到,何菁菁居然早就知道“妙風使”的身份,還一直隱忍至今。

“臣下知罪,”他知曉厲害,請罪的態度極為誠懇,“臣下確實隱瞞主上多年,但臣下敢指天為誓,從未做過於主上不利之事,請主上明鑒!”

何菁菁不忙著扶起他,手背在身後,溜達著踮起腳尖:“所以,你既是教王安插中原的暗樁,亦是何元微埋伏於摩尼教的內應,最後卻哪一方也沒選,反而投入本宮麾下?”

“恒王殿下有手段、重心機、精權謀,可為一方梟雄,卻不堪為天下共主,”沈沐風侃侃而談,“為君者,雷霆手段固不可少,更要緊的卻是一顆慈惠天下的仁心。”

“恒王殿下……太過看重利弊二字,人命和蒼生皆可放在天平兩端稱量,卻不知有些東西是不能當作籌碼,更不能拿來交易得失。”

“與之相比,殿下亦有籌謀算計,但您心中自有底線,從未將耿介熱血與赤誠肝膽押上賭桌。”

“這便是臣下選擇您的理由。”

何菁菁聽他說過許多回類似的話,當時她不置可否,用一句“我不聽言辭,只看行動”懟了回去。

但時至今日,教王伏誅、恒王重傷,麾下部曲盡皆鏟除,沈沐風居功至偉。他用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的承諾,也讓何菁菁放下最後一絲疑慮。

“沈卿對我推心置腹,我也不妨對你說句實話,”何菁菁伸手將人攙起,“摩尼教五明子,唯有妙風使最為神秘,我暗中探查了許久,才摸到一點蛛絲馬跡……”

沈沐風心頭微動:“主上是何時知曉的?”

何菁菁勾起嘴角:“三年前,陽和關一役之後。”

沈沐風在心裏推算時間,隱約明白了什麽。

“當年,我從北律人手裏撈出身負重傷的魏帥,將其護送回河西,將至涼州境內時,遭遇回紇輕騎攔截,”何菁菁說,“雖然絳丹當機立斷,將大部分輕騎斬殺當場,但還是有幾條漏網之魚。”

“我本以為這事會鬧出天大的動靜,不想摩尼教王壓根沒聽說,倒顯得我之前擔驚受怕十分浪費感情,”何菁菁慢悠悠地說,“後來我才知道,是有人將這事摁了下,將那幾個回紇輕騎悄無聲息地滅了口。”

“沈卿耳聰目明,可否為我解惑,是誰如此神通廣大,替我解決了這個要命的麻煩?”

沈沐風深深吸了口氣。

“那幾個回紇輕騎是我殺的,”他說,“原是舉手之勞,只當替自己贖一贖罪孽,沒曾想手腳不幹凈,留下痕跡,讓主上見笑了。”

何菁菁確實笑了,笑意浮漾在眼底——何元微不擇手段只為博她粲顏一笑,卻不想她輕而易舉地給了沈沐風。

“當年之事,多謝沈卿了,”她極幹脆地道了謝,“不過,你的決定也救了你自己。”

她轉過身,低頭撫摸粉團似的貓兒:“若非如此,早在三年前,摩尼教的妙風使就已死於非命。”

沈沐風莫名冒出一身冷汗。

他猶豫片刻,覷著何菁菁的神色,小心試探道:“所以,這事就算過去了?”

何菁菁思忖片刻,點了頭:“嗯,過去了。”

沈沐風長出一口氣。

他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可仔細想想,似乎說什麽都多餘。幸好這時,腳步聲匆匆傳來,打破了這對君臣之間微妙的氣氛。

“主上、沈先生,”絳丹拜倒在地,“止水姑娘傳來消息,追蹤到蘇珊娜的行蹤。”

何菁菁瞬間忘了方才那一茬:“她逃遁去了何處?龜茲?”

絳丹搖了搖頭:“北邊,草原。”

何菁菁與沈沐風對視一眼,心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兩個字:北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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