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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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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四十四)

四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同時馳入夜色,附近巡邏的禁軍很快察覺馬車蹤跡,兵分四路地追了上去。

如此一來,以度春風為核心,附近街道形成了小小的巡防真空地帶。兩匹駿馬嘶鳴著沖出去,潑墨般的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

魏暄久在河西,禦馬於他而言就像吃飯喝水那樣尋常。但是這一晚,騎術精湛的靖安侯突然變了臉色,若非及時勒住韁繩,險些從馬背上一頭栽落。

他沒有讓青硯察覺不對,擡手捂住胸口,感受到某種似曾相識的寒意。

是寒癥發作了。

魏暄已經十分習慣時不時找上門的“寒疾”,但今晚情形特殊,為防這種情況出現,他入宮前已然服過如意散,卻不想連番激戰還是引發寒毒,居然在這個節骨眼發作出來。

他沒有聲張,極為熟練地單手控韁,脫出的右手探入懷中,摸出裝有如意散的藥瓶。

此時距他上一次服藥不足三個時辰,沒人比靖安侯更清楚,短時間內接連兩次服藥意味著什麽——如意散的本質是一種效力極強的迷藥,這樣大的劑量服用下去,很可能對藥性產生依賴。

然而魏暄不動聲色,將散發著甜膩氣味的藥丸塞入口中,隨即一夾馬腹,離弦之箭般竄出。

開始的一程不算困難,大部分禁軍兵力被馬車引走,他們疾馳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就像飛馳在瀚海大漠中一般肆意暢快。

但帝都城畢竟太大了,當他們越過光德坊時,一只禁軍小隊發現了蹤跡。銀白色的煙花炸開在京城上空,那是召喚同伴支援的信號。

沖過幽深漫長的巷道,巷口亮起熊熊火光,光明在這一刻意味著兇險與不祥,夜色被驅散的同時,也令魏暄失去了遮掩行蹤的偽裝。

靖安侯面不改色地拔出佩劍,他曾無數次在戰場上面臨相似的境地,眼前是兵力占據絕對優勢的敵人,身後卻只有寥寥數騎。

沒有援軍,沒有後路。

唯一不同的是,以往他面對的是“敵軍”,但是這一回,擋在他面前的是護衛宮城的禁軍。

那本該是守衛後背的盟友,卻捅了他刻骨銘心的一刀。

“南衙姑且不論,北衙六軍,今夜至少有一半被調來此地,”魏暄沈聲道,“從此刻開始,每往前一步,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怕嗎?”

跟在他身後半步處的年輕劍客一笑,擡起傷痕累累的手背,蠻不在乎地蹭了下臉頰。

“有堂堂靖安侯陪著,我一個小嘍啰有什麽好怕的?”他無所謂地甩了下馬鞭,“今夜要是被咱們兩個闖過北衙的天羅地網,那可是封神了!”

魏暄極淺淡地笑了下,但隨即,他收起笑意,擡眼的一瞬,目光比劍鋒還要銳利。

***

這一年的除夕夜,本該是和樂升平、萬家團員的吉祥日子,卻被猝然而起的刀兵驚破。讓所有人想不到的是,打破祥和的並非外族鐵騎,而是當年曾於最危急的關頭率軍馳援,解了京城圍困的靖安侯。

一開始,禁軍摸不準魏暄的路數,先被充當障眼法的馬車吊著滿城轉悠,又著急忙慌地封鎖城門,在每一條通往城門口的要道上設置關隘。

當他們最終得知,魏暄的真正目的是萬國城時,圍堵對象已然越過重重封鎖,與萬國城只隔兩條街道。

所謂“萬國城”,雖是建在大夏都城境內,卻實實在在與“一城”規格無異。高大的城墻拔地而起,四面建起望樓,有番胡模樣的士兵來往巡視。厚重的城門則是用精銅鑄造,一旦放落,足以抵擋單梢炮與攻城錘的進攻。

他們甚至在城門前開鑿河道,引永安渠灌入,人為構建了一片護城河。河上架起石橋,上至朝廷命官,下至販夫走卒,想要入城,都須從唯一的城門經過。

按照雙方約定,在某些特殊時刻,大夏官員可以派遣官員進入城池,前提是必須出示政事堂與禮部的雙重批文。這於倉促接到調令,滿京城圍捕“逆犯”的北衙禁軍而言顯然來不及,他們無法通過那道石橋,只能在橋頭布下重防,嚴陣以待那人到來。

他們並沒有等太久,夜色深處傳來勁疾的馬蹄聲,兩道身影朝著橋頭飛馳而來。他們身披黑色鬥篷,當先一人擡起頭,兜帽下露出所有人都認識的面孔——靖安侯,魏暄。

“所有人準備!”

為首的禁軍中郎將擡起手臂,身後傳來一片拉弓上弦的聲響。他們很清楚靖安侯的能耐,本該采取更嚴謹的陣型,比如設置拒馬,再在地上撒滿鐵蒺藜。

但這一晚變故頻出,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留給他們的時間遠遠不夠部署防禦,能緊急調來一批強弩已是極限。

弩箭反射著冰冷銳利的光,好似潛伏於夜色深處的群狼。隨著那只手臂的放落,破空聲交織成洶湧風暴,朝著飛馳而至的靖安侯“推”過去。

魏暄早有準備地解下鬥篷,迎著箭雨翻腕一卷,最尋常不過的料子灌註勁力,竟比皮甲還要堅韌,無堅不摧的弩箭好似撞上一堵柔韌的“墻”,箭頭反彈回來,被鬥篷卷成一摞。

禁軍中郎將意識到不對,第一時間高呼:“散開——快散開!”

他的反應已經足夠快,可惜還是遲了。

借助奔馬的速度,魏暄振臂猛甩,鬥篷揮舞成渾融的“圓”,由此產生的“力”比最堅韌的弓弦還要更具威力,將密密麻麻的弩箭反振回去。

反應快的禁軍縱身撲出,借助掩體遮蔽要害。他們的同伴卻沒這般好運,被漫天匝地的箭雨卷了個正著。

慘叫疊連響起,胸口中箭的禁軍倒在地上,有些當場斃命,有些卻沒有立刻咽氣。他們驚恐地睜大眼,急劇凝聚的瞳孔中倒映出飛馳近前的奔馬。

來自西域的神駒在靠近橋頭的一瞬揚起四蹄,禁軍到底訓練有素,不曾忘記自己固守此地的使命。五六名膀大腰圓的禁軍同時刺出長槍,交織的利刃阻擋了奔馬去路。

駿馬胸前帶出血花,它完成了使命,哀鳴著倒在地上。馬背上的騎士早有準備,翻腕握住刺來的槍身,借力將自己“甩”上半空,長劍順勢推出一道圓融弧度。

血花再次飛濺於夜色中,倒地的戰馬旁多了兩具禁軍屍身,致命傷開在脖頸,一刃封喉,幹脆利落。

鬼魅般的身影落在地上,雖未發起攻勢,卻讓圍在四周的禁軍心生寒意。再一次地,他們想起來人在京城中的名號,他被朝野內外稱為“軍神”,那絕不是因為他有著神一般寬廣的心胸,而是來自於對戰時神擋殺神、佛擋滅佛的殘酷手段。

他提著染血的長劍,一步步向前走去,有人試圖攔下他,結果卻是連長劍襲來的方向都沒看清,就倒在劍鋒下。

於是再沒人做出類似的嘗試,禁軍們為其冰冷刺骨的殺意逼迫,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禁軍中郎將是在場僅有理智尚存之人,見狀厲聲喝道:“所有人散開!強弩準備!”

禁軍如夢初醒,飛快向後退去——沒人能在與靖安侯正面交鋒之際占得便宜,保持距離、萬箭齊發是最好的選擇。

事實證明,這個決策十分明智。魏暄並沒有表現出的那般游刃有餘,一路血戰至此,他體力已近枯竭,全憑一口氣強撐才沒立刻倒下。此時此刻,要像方才那般強扛箭雨顯然不可能,魏暄唯一的選擇就是向前,將身形化作一道旋風、一把長刀,在箭陣成型前撕開包圍圈,沖過面前這座石橋。

禁軍卻不是擺著看的花瓶,在中郎將的厲聲催促下,一支小隊沖上前,用身體和生命為代價,結成血肉藩籬攔住魏暄。

與此同時,其他人飛速後退,弩箭再次上弦,對準戰圈中揮劍搏殺的身影。

中郎將露出炙熱的眼神,魏暄的偽裝瞞不過他,這大夏第一名將已是強弩之末。再來一輪萬箭齊發,他決計抵擋不住,會像案板上待宰的豬羊一樣,乖乖交出自己的首級。

而立下如此潑天功勞的中郎將將受到上峰的嘉獎……甚至是從龍之功!來此之前,他通過某種渠道,得知這一晚麟德殿中的變故,更驚聞聖人受驚過度,一病不起。

聖人沒有子嗣,只有一個弟弟,便是當朝恒王。若是聖人有個萬一,這偌大江山會落在誰人手上,簡直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中郎將在這場圍殺中表現得格外賣力。他於軍中頗有人脈,隱約聽說了執掌北衙禁軍的禦前大宦與恒王一直有所往來,有心在新主子面前賣個好,此刻逮著機會,將佩刀收入鞘中,高聲呼喝道:“拿弓箭來!看我親手射殺這亂臣賊子!”

一名禁衛默默走到近前,低頭奉上一副精鐵強弓。他的眉眼籠罩在頭盔的陰影中,沒人看清他的相貌。

中郎將並未在意,接過弓箭,挽弦如滿月。箭頭一點寒芒瞄準魏暄,只需松開手指,便能令一代將星隕落於此。

中郎將太亢奮、太得意了,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魏暄身上。在他看來,自己處於禁軍的保護中,根本不可能有人破開重重屏障,悄無聲息地殺到近前,因此不需要太過在意。

所以他根本沒想到,在他拉開弓弦的一瞬,那原本低眉順眼的“禁衛”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將他從馬背上生生薅下!精鐵強弓“砰”一聲落地,中郎將脖頸上架著一把短匕,他高大的身軀則成了抵擋刀兵最好的防盾。

“讓禁軍放下弓箭,立刻退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中郎將難以置信地扭過頭,這樣近的距離下他終於看清了年輕“禁衛”的臉,他有著深如刀刻的眉眼與冷謔的神色,絕非北衙禁衛。

中郎將轉開視線,瞧見那兩匹倒在地上的戰馬……以及從馬背上跌下的“人影”。方才一片混亂,所有人都忙於對付靖安侯,並未留意跟在他身邊的“親隨”。

直到此刻,中郎將才發現,那所謂的“親隨”原是個粗制濫造的稻草人,裹在長及腳踝的鬥篷中,借著夜色掩護,居然悄無聲息地瞞過所有人。

他遲遲未曾開口,青硯等得不耐煩,刀鋒往裏一收,在側頸處切開一道血線。中郎將嚇了一跳,這一刻,什麽上峰賞識從龍之功都比不上自己性命要緊,他聲嘶力竭地高呼起來:“放下弓箭!快往後退,快!”

禁軍下意識遵從了上峰的命令,或許就他們私心而言,同樣不想與傳說中的“大夏軍神”對戰。成排的弓箭丟棄在地,嚴整的包圍圈出現缺口,青硯挾持著中郎將步步後退,分海般穿過重重人墻。

“銅墻鐵壁”之後是傷痕累累的靖安侯,他確實已是強弩之末,不過片刻功夫,身上添了好些新傷,唯獨一雙眼睛依然平靜而深不見底。

青硯挾持著中郎將退到魏暄身側,被他那一身新傷舊痕紮了眼:“你……”

魏暄未等他說完,若無其事地打斷道:“此地不可久留,先離開這裏。”

青硯滿腹關切被他不冷不熱的一句堵了回去,側臉繃緊了一瞬,認命地在前開道。

這座石橋並不很長,十來丈的距離,腿腳再不好的老人也能在一盞茶的時間內走完。此時,石橋對岸的交火驚動了駐守城內的番邦人,他們在城墻和望樓上點起火把,不安又好奇地眺望著石橋上的對峙。

所有人的註視下,魏暄離萬國城門已然不足五丈,城門之後是恢弘的城池與異域風情濃厚的建築物——這裏的原身是崇化坊,本就是番胡紮堆的地盤,那些圓穹尖頂的建築物便是番商手筆。

青硯一度看崇化坊不順眼,無論是往來出沒的番胡人,還是與中原風格迥異的西域建築,都讓他想起自己因番人陷害而枉死冤獄的父親。

但是這一刻,素來不喜歡的城池給了他難以形容的安全感。

可就在他們接近城門、即將踏入萬國城地界時,頭頂突然傳來異動。驟然松弛的鐵鏈“嘩啦”作響,精銅閘門毫無預兆地放落。

千鈞一發之際,魏暄伸手薅住青硯衣領,將他生生拖回。沈重的閘門轟然落地,將唯一的生路死死封住。

青硯心頭涼了半截,他來不及細想守城的番胡人是純粹不想得罪中原朝廷,還是借機報覆曾讓他們吃過大虧的靖安侯,就聽頭頂傳來熟悉的上弦聲。

剎那間,青硯後背寒毛奓開,本能往後退去,奈何他手裏拖著一個大活人,根本走不快,眼睜睜看著城頭射落一片箭雨。

青硯百忙中推開中郎將,一邊後退閃躲,一邊揮劍格擋激射而下的弩箭。第一波箭雨射完,他們退回石橋中段,血色浸染了青石板磚,方才不可一世的中郎將慢了一步,背著滿身利箭,刺猬似地蜷成一團。

“我就知道,這幫番胡人不可信!”

青硯咬牙切齒地擡起頭,在墻頭火光的映照下看見一副欺霜賽雪的面孔。那是龜茲長公主蘇珊娜,她高居城頭,揮手止住弩手放箭,以睥睨困獸的姿態投落視線。

“該死,這條路走不通了……”

青硯望向另一個方向,失去統領的禁軍並未完全喪失戰力,此時重新排出戰陣,朝著石橋步步逼近。

前無生路,後有追兵,身陷重圍,孤立無援。在兵法上,這是不折不扣的“死地”。但青硯並不十分慌張,因為他身邊是魏暄,素有“大夏軍神”之稱的靖安侯。

然而當他轉過頭,就見所有大夏將士的“信仰”背靠橋欄,緩緩滑坐在地,後背露出染血箭簇。

青硯腦中“嗡”一聲,身體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伸手接住那具滑落的軀體。魏暄臉色蒼白,眼睫和鬢角被汗水打濕,又在冬夜的寒風中凝結成細碎的冰霜。他的身體亦是霜雪一般冰涼,唯有後背流出的血還是溫熱的。

青硯沾了滿手濡濕,細看才發覺是腥熱的血跡。那一刻,他徹底慌了手腳,忘了眼前緊閉的閘門,也忘了身後不斷逼近的強敵。

他像個無助又孱弱的少年人,緊緊抱住毫無意識的魏暄,聲嘶力竭地呼喚道: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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