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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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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四十一)

魏暄當然不可能拿到恒王與朝中重臣往來的密信,匣中信函是他偽造的,密旨也一樣。

這於魏暄而言並不困難,他與神啟帝自小長大,又是當朝重臣,收到過無數來自上位者的旨意、敕書,乃至私人信件,對神啟帝的筆跡、措辭、口吻了然於心。

他有把握將所謂的“密旨”仿得十足相似,連蓋在末尾的玉璽也絲毫不差。

同樣,靖安侯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舉無異於“假傳聖旨”,較真論罪,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但他不在乎。

因為對於三年前的血案,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分明的秤,對於背後內情也有著自己的揣測。眼前這封“旨意”不過是挑破了人心底的疑慮,將那些見不得光的鬼影攤開在青天白日之下。

魏暄腰板挺直地擡起頭,犀利目光直逼神啟帝。那一刻,他身後暗影幢幢,仿佛是當年枉死於陽和關外的兩萬亡靈,借由主帥的眼,沈默無聲地瞧著肆意操縱臣民生死的上位者。

很難有人能在極具壓迫力的逼視中保持冷靜,神啟帝也不例外。他汗流浹背,卻色厲內荏道:“朕如何知道?不……不對,這封密旨是偽造的!朕從未下達過這樣的旨意!”

魏暄不慌不忙:“諸位大人都已瞧過,這旨意上可是當今天子筆跡?所蓋之印可是天子金寶?”

這問題太犀利也太致命,沒人承認,但也沒人否認。

魏暄只當他們默認了,再次轉向神啟帝:“既然有恒王筆跡和私印,便是鐵證如山,那這封密旨亦是證據確鑿。”

他分明跪在殿中,身影卻被燭火拉長,越過小半個殿堂,鬼魅般逼近神啟帝眼前:“臣再問一次,陛下,這封旨意上所言是否屬實?”

“那兩萬玄甲將士之死,究竟是否與您有關?”

麟德殿內寂靜無聲,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一刻他們感受到刀鋒的冷意,那久經沙場的悍將哪怕手無寸鐵,依然鋒銳得無可匹敵,只是誤傷側翼地擦了個邊,已經讓人心底生寒。

神啟帝勃然大怒:“魏暄,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在質問朕嗎!”

他並不愚蠢,早在圖窮匕見的一瞬已經反應過來。魏暄之前的投誠是故意示弱,他以“揭露恒王罪行”為餌,將除夕宮宴編織為誘敵的羅網,真正的目標卻不是何元微,而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他是要當著滿朝文武與天下人的面,揭露神啟帝陷害將士、殘害忠良的罪行!哪怕無法為一國之君定罪,也要他背上洗不清的汙點,受盡後世史家的口誅筆伐!

那一刻,驚覺自己受了算計的神啟帝簡直出離憤怒:“魏暄,你竟敢構陷當今天子!真是好大的膽子!”

魏暄不為所動:“臣膽子不大,這些年午夜夢回,每每見到枉死陽和關外的兄弟都輾轉反側、夜難安眠……不比陛下,葬送了兩萬忠魂,依然能高枕無憂。”

神啟帝圓睜雙眼,卻被一口夜風倒灌進喉嚨,聲嘶力竭地嗆咳起來。周遭安靜如斯,沒人想在這時卷入權臣與天子的爭執,更不會蠢到主動出頭。

神啟帝在萬籟俱寂中瞇緊眼,那一刻,他鷹隼般的眼底劃過不容錯認的殺意。

“——靖安侯犯上作亂,實乃大逆不道!來人,將這亂臣賊子給朕拿下!”

***

“哐”一聲巨響,麟德殿門從內關閉,沈重殿門閉合一瞬,通明燭火與天子的咆哮被一並封在其中。

扶刀守於殿外的蘇洵驀地回頭,從神啟帝最後的怒吼聲中覺出不妙。隨後發生的事證明,他的預感十分準確,無數北衙禁軍從暗角湧出,將麟德殿重重包圍。仿佛只是一眨眼,富麗殿堂就成了封閉的角鬥場。

猛獸在其中撕咬,只有勝利者才能活著走出。

蘇洵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北衙禁軍的統領攔住。那人雖是仇良下屬,卻沒有禦前大宦那樣深的城府,皮笑肉不笑道:“聖人命咱們捉拿逆犯,這事與南衙的兄弟無關,蘇統領就別湊熱鬧了。”

蘇洵心中已有猜測,明知故問道:“逆犯是誰?”

北衙統領勾起意味深長的笑。

蘇洵從他的笑容中印證了猜測,他對魏暄並無好感,甚至因為當年薛氏伏誅一事芥蒂頗深。

但他不信魏暄會犯上謀逆,就像他不信當年的薛勣會勾結外敵出賣同袍。

那一瞬,蘇洵前所未有地體會到魏暄當年的兩難:他心裏有著直白清晰的是非標桿,卻無法依據紅線采取行動,因為有一種更強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當頭壓下,逼著他做出違心之選。

“力量”的名字是皇權。

蘇洵下意識握緊腰間佩刀,正自躊躇難決,忽然心生異樣——他微側過頭,就見身後,嚴陣以待的南衙禁軍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時悄然偏離隊伍,在青石板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長影。

蘇洵驀地擡頭,只見一名面目模糊的年輕禁軍猝不及防地撲了出來。

***

麟德殿中,百官瞠目結舌地擡起頭,只見北衙禁衛從各個角落沖出,長刀出鞘殺氣凜然,目標卻只有一個人。

靖安侯,魏暄。

魏暄身手過人、勇冠三軍,這在大夏朝堂是不爭的事實。哪怕此時此刻,他手無寸鐵、孤身一人,前來拿人的北衙禁軍也不敢放松戒備,如臨大敵的模樣仿佛看到一頭猛虎沖進了鹿群。

值得玩味的是,被他們盯住的魏暄,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絲毫抵抗的意圖。

他只是拂去衣擺上的浮灰,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負手看著高居主位的神啟帝。

“玄甲軍原是魏氏先祖一手創建,鎮守河西多年,雖大漠苦寒,卻從無怨悔,”魏暄低垂眼皮,語氣淡漠仿佛冰封的河面,但那看似凝固的河水下藏著多少暗湧,唯有他自己知道,“臣想代那兩萬同袍問一句,陛下將他們的性命送到北律人手上時,當真沒有絲毫猶疑過?”

“他們每個人都有血有肉,有妻兒有親長,當他們出征時,他們的親人會按照村中舊俗,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系上紅繩,期盼他們平安歸來。”

“但是因為您……尊貴的大夏聖人,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妻子再也等不到丈夫,翹首以盼的孩子們也永遠見不到父親。”

“您受萬民供養,您的將士們為了護衛江山,豁出性命征戰沙場,卻被這樣輕易辜負了——您當真沒有半絲悔意嗎?”

神啟帝端著茶盞的手因憤怒而劇烈顫抖,他驀地起身,將茶碗朝著魏暄擲出,歇斯底裏地咆哮道:“朕為天子,君要臣死,不得不死!”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神啟帝在群臣意味莫名的註視中回過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本可一口咬定那封密旨是偽造的,疑慮終歸是疑慮,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將“陷害忠良”的罪名扣在一國天子頭上。

但他太憤怒,以至於失了理智,一句“君要臣死”暴露了自己,也將大夏天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神啟帝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幾乎噴出火來:“還楞著做什麽?將這亂臣賊子給朕拿下!”

圍住魏暄的禁軍相互看著,手中佩刀反射著燭火,雪亮好似平地而起的閃電,映照出一張張躊躇不前的臉。

他們在無數人的口耳相傳中聽過靖安侯的名字,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幾乎是與鬼神相當的存在。哪怕他此刻只是負手站著,也給人以莫大的壓迫力。

仿佛下一瞬,他身後暗影裏就會殺出千軍萬馬,將久享升平、刀鋒生銹的禁軍屠殺殆盡。

席間百官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地步,一個個面無人色。桓昀上前一步,試著打圓場:“陛下,老臣以為……”

他話沒說完,就被盛怒的神啟帝嘶吼打斷:“今日誰敢求情,與這亂臣賊子一樣,以犯上作亂論處!”

桓昀話音驟頓,從神啟帝近乎瘋魔的態度中嗅出他斬草除根的決心。

他猛地看向桓錚,用眼神制止了他開口諫言的舉動——聖人原是剛愎自用的性子,又發了狂怒,眼下不管是誰,上前勸說只會適得其反,倒不如以靜制動,待得聖人消了氣再徐徐圖之。

他的想法沒錯,只是錯估了眼前這對君臣。

被魏暄反擺一道的神啟帝不止是發了狂怒那麽簡單,當他命令北衙禁軍拿下魏暄時,就沒想過讓他活著走出宮城。

與聖人一同長大的魏暄料到了這一手,卻並不打算反抗,因為“枉死宮中”本就是他為自己設計的結局。

唯有他死在宮中,才能坐實神啟帝“陷害忠良”的罪名,哪怕天子不認,亦逃不過史官的春秋筆與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與此同時,靖安侯的死也給了玄甲軍擺脫朝廷桎梏的理由,“皇權”與“大義”再也無法壓制西北的悍狼,他們終於可以甩脫枷鎖,自由馳騁於沙風瀚海中。

他將玄甲軍托付給了崔紹,有清河崔氏和龍亢桓氏居中轉圜,這是最好的結局。

只要,他死在宮中,此時……此地。

在神啟帝暴跳如雷的催促聲中,遲遲沒有動靜的北衙禁軍終於動了。四名身量精悍的禁軍走進場中,其中兩人手拿繩索,要將靖安侯擒縛當場。

在座官員不覺屏住呼吸,誰也不認為魏暄會輕易束手就擒。他們跪坐於案前的雙腿瑟瑟發抖,唯恐下一瞬就是刀鋒相向,血濺三尺。

出乎所有人意料,魏暄真的沒有反抗,甚至在禁軍走近時,十分配合地背過雙手,方便他們上縛。

禁軍長出一口氣,他們不在意魏暄心裏藏著什麽盤算,也不在乎當朝權臣與九五至尊之間存在著怎樣的博弈。

只要他不掙紮、不反抗。

繩索纏上魏暄手腕的一瞬,緊閉的殿門外忽然傳來悶響,乍聽上去像是夜風掠過門縫的呼嘯聲,魏暄卻倏爾回頭,眼睛銳利地瞇緊。

他聽得分明,那是有人在嘶聲長呼!

***

麟德殿外,禁軍排出嚴整陣型,手中長槍如林般朝外。

一道身影在槍林中穿行,他穿著南衙禁軍的服色,頭盔卻掉在地上,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宮燈映照下,那是一副俊朗而不失英挺的容顏。

蘇洵瞳孔驟縮,他想起自己在哪見過這個人,當時他還是公主府的親衛統領,以親隨的身份跟在何菁菁身邊。

那個名叫“青硯”的……靖安侯的貼身侍衛!

青硯身手不弱,眼下卻並非巔峰狀態。他被何元微囚禁多時,身上傷痕累累,能撐到現在委實是一個奇跡。

可他卻用這具遍體鱗傷的身軀,一次又一次沖擊著北衙禁軍的槍林,就像一只海鳥搏擊著洶湧怒潮。

“魏暄,我知道你在裏面,給我滾出來!”

“你是不是以為來這兒送死,就能抵過你欠我薛家的債?我告訴你,你做夢!”

“薛家”兩個字觸及了蘇洵心底最深的傷疤,他驀地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看向那瘋狂沖擊禁軍防線的年輕“刺客”。宮燈如晝,足夠照亮他的面容,蘇洵仔細端詳,從他的眉眼輪廓間分辨出似曾相識的熟悉。

剎那間,這位曾經的薛氏舊部如遭雷擊,手心沁出一把冰涼的汗水。

青硯卻不知現場還有這樣一位故人,那一刻他仿佛成了撲火的飛蛾,明知是死路,仍固執地撞向那道緊閉的殿門。

“姓魏的,你出來!”

“你說過,只能死在我手上……承諾吃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你的命是我爹拿自己性命換回來的,你要是死在這兒,對得起他嗎!”

“說什麽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他生未了因……誰他娘的要跟你下輩子結緣?要當兄弟,就得是今生無來世!”

“你給我出來,聽到了沒……哥!”

禁軍終歸不是吃素的,哪怕青硯狀若瘋虎地屢次沖鋒,依然無法破開那道長槍組成的防線。不過片刻,他身上添了許多新傷,血肉翻卷猙獰可怖,他卻像是不知道疼,繼續悶頭往上撞。

“哥,別做傻事……你出來啊!”

“我求你了——”

“哥——”

禁軍到底人多勢眾,有人瞅準空隙揮槍橫掃,正中青硯肋下。強弩之末的“刺客”禁不住這般巨力,當即斜飛出去,整個人撲倒在地,噴出一口猩紅的血。

他嘴角含著血絲,卻不顧一切地爬向那道緊閉的殿門,聲嘶力竭地大吼:“哥——”

一門之隔,引頸就戮之人是滅他滿門的仇人、他憎恨多年的對象……亦是救他的恩人,他僅有的兄弟與親人。

他曾不遺餘力地想殺了魏暄,卻在那人當真生死一線時才意識到,那是他在這世間僅有的。

“——哥……哥!”

青硯視線中一片血紅,分不清是眼睛充血,還是被傷口的血跡糊住了。他用佩刀抵住石板,強撐著站起身,幾番險些踉蹌跌倒,卻憑著一口氣站穩了。

然後,他嗡鳴作響的耳中聽到仿佛是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綿長的“吱呀”。

一直緊閉的殿門,終於開了。

青硯驀地擡起頭,血紅色的視野中倒映出殿堂通明的燈火……以及一道逆著光亮,徐徐邁出門檻的身影。

青硯眼角濕潤了,剎那間,三載光陰逆流而上,他像是變回了那個親眼目睹至親遭屠的無助少年,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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