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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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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二十五)

震天的鑼聲響徹街道,由此吸引來的百姓排成密不透風的人墻。只見街道盡頭行來十餘輛囚車,每輛車裏都坐著一名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曾立足朝堂指點江山,也曾隱於暗處攪弄風雲,如今卻換上囚服受盡評頭論足。

對於昔日的人上人而言,這是比死還不堪的屈辱。

始作俑者猶嫌不足,吩咐親兵開道,將他們所行之事、所犯之罪列成告示,大聲宣讀而出——貪墨公帑、克扣災款、徇私枉法、草菅人命……隨便哪一條都足夠貧民之家萬劫不覆,換做這些大人物,卻仿佛沾在華美長袍上的微塵,輕輕拂去便能煥然一新。

很快,民意被激怒,民怨變沸騰,百姓們義憤填膺,甚至用爛菜葉和臭雞蛋丟向囚車。

臨街酒樓,窗扉被推開半邊,露出丁承宗若有所思的臉。他晃了晃斟滿葡萄美酒的金盞,卻不曾往嘴邊送,實在是如今京城局勢日益險惡,容不得大醉浮生。

“這手段有點眼熟,不像是姓魏的能幹出來的,”丁承宗用指腹摩挲著上唇,“是你家殿下出的主意?她不是對姓魏的青眼有加,這才過了多久,就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對面坐著一位文士模樣的男人,正是不久前才被止水撈出來的沈沐風:“丁爺此言差矣,從魏相主動發難開始,他就將自己豎成了靶子。”

“至於我家殿下……不過是添了把火。”

丁承宗籠著衣袖,寬大的袍袖裏傳出甜媚的“喵嗚”聲。他挪開手掌,袖筒裏隨即鉆出一只雪白的貍奴,身姿矯健地跳上長案,對一道魚鲊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丁承宗拍開貍奴腦袋,堅決不許它用粉嫩嫩的鼻尖觸碰菜肴,口中道:“魏帥是兵法大家,從來謀定後動,不會不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怎麽突然轉了性?”

旁的不說,青硯如今落入恒王之手,哪怕是為了他的安危考慮,魏暄都不會貿然激進,置故人之子於險境。

那麽,靖安侯到底是出於何種考慮,走了這樣一步險棋?

不需要太多考慮,丁承宗便得出與何菁菁相同的結論:魏帥的身子,怕是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

“必須盡快找到龍血珠,刻不容緩!”丁承宗將眼下的“當務之急”列成明細,掰著手指數道,“要傳信西域,讓甄將軍做好準備。還要查出青硯那小子的下落……”

說到“青硯”,丁承宗話音頓住,將最後一絲玩世不恭徹底收起:“咱倆查了這麽久,只差將京城翻個底朝天,卻連那小子一根頭發絲都沒尋到……”

“以你對恒王的了解,他會將那小子扣在哪?”

沈沐風不愛飲酒,只品著一盞清茶:“恒王貌似清風朗月,實則城府極深、算無遺策。他生母卑微,自己亦受牽連,卻能從有名無實的皇子走到今日加封親王,心機可見一斑。”

“我只能告訴丁爺,這位殿下掌控欲極強,絕不容許身邊的人和事超出控制,對長公主殿下是這樣,對旁人……亦如是。”

丁承宗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沈先生的意思是,恒王極有可能將人扣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甚至是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極有可能,”沈沐風謹慎道,“但沈某也無法確定,恒王會將青硯將軍具體關押何處,畢竟青硯將軍身份特殊,一不留神就會引火上身。即便恒王將他當作要挾魏帥的籌碼,也絕不想背上藏匿‘叛逆’的罪名。”

丁承宗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貓兒,那貍奴待他卻不比魏暄面前溫馴,時不時上爪撓一把,丁承宗稍不留神,手背上就留下三道血痕。

“是恒王的勢力範圍,第一眼看上去又沒有直接關聯,”他沒跟貓兒計較,只顧托腮沈吟,“先生還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

靖安侯府這神來一筆,鬧出的動靜堪稱石破天驚。

不過短短半日,各大世家歷年所為已然傳遍朝野內外。民怨沸騰自是在所難免,更要命的是,消息傳到國子監,不知是哪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振臂一呼,三千太學生自發聚集在丹鳳門外跪地請願,要求政事堂與紫宸殿中的聖人嚴懲蠹蟲,給百姓一個交代,亦還大夏社稷一方朗朗乾坤。

這讓政事堂和禦史臺徹底淪為被動。他們本想上疏彈劾魏暄跋扈僭越、目無君上,以靖安一脈歷代傳承的忠良之名逼魏暄讓步——不管前情為何,也不管下獄世家有罪與否,只要神啟帝未曾下旨處置,魏暄此舉便是僭越犯上、大逆不道。

奈何有人洞悉了他們的如意算盤,搶先一步落子,用“民意”堵了所有可能發難的口實。

因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古之聖賢親口所言,雖然這句話在大多數時候都只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口號,眼下卻成了魏暄最好的擋箭牌。

“這不是魏相會用的手段,”桓氏別院中,桓昀命人將玄甲親衛宣讀的告示全部搜集回來,一張一張翻閱完,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十有八九,是長公主的手筆。”

桓昀面前擺開棋盤,黑白二子廝殺激烈。坐於對面的桓錚手執黑子,尋思許久也沒落下一步。

“殿下身陷大長公主府已有月餘,至今仍無消息傳出,”桓錚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朝野上下物議不止,甚至有人說,魏相為洩私憤,已然私自處置了長公主。”

桓昀撩了這最看重的孫兒一眼:“你信了?”

“不信,”桓錚平淡地說,“此事另有蹊蹺,連錚都能看明白,魏相豈會不知?何況長公主於魏相曾有救命之恩……”

他驟然住口,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然而還是晚了,桓昀精光內斂的視線隨即掃來:“長公主救過魏相?什麽時候?”

桓錚為桓昀茶盞中添入少許茶湯,沒吭聲。

桓昀便知從孫兒口中問不出什麽,但他終歸是成了精的狐貍,稍一思忖就有了答案:“莫不是與你三年前安然歸來之事有關?”

桓錚答應過某人守口如瓶,不願詳談此事,極生硬地岔開話題:“長公主一日不能脫身,錚便一日不能安心,祖父可有破局之法?”

桓昀意味深長地反問道:“為何要脫身?”

桓錚一楞。

“魏相秉雷霆之勢而下,用意十分明顯,就是要將大夏朝堂攪一個天翻地覆,”桓昀沈聲道,“這些日子,你只看到他挨個抄了京中世家,卻沒瞧見抄出的家產合計不下百萬金,且盡數充入大夏國庫。”

桓錚回味著這話中深意,微微一震。

“魏相此舉,看似挾怨報覆,實則要以身為刃,將盤踞於大夏朝堂上的毒瘤清理幹凈,”桓昀敲著棋子,不知是佩服還是譏誚,“此等膽魄與胸襟……旁人可是模仿不來啊!”

桓錚沈默片刻,落下一子:“抄沒的家底當真只有百萬金?”

桓昀便知孫兒領會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京中世家皆是大族,我粗略算過,單是庾氏一門,多年積累就不下五十萬金,”桓昀說道,“魏相報與朝廷的卻只有三十萬金,相差的數額去哪了,你自己想。”

桓錚官拜中書舍人,雖無多大實權,十日裏卻有九日隨侍聖人身側,對朝中大小事宜了然於心:“記得魏相剛班師那會兒,沒少與戶部扯皮交鋒,為的正是拖欠數月之久的河西軍費。”

“當時,庾尚書的說辭是國庫空虛,無銀支付。如今抄沒了庾氏,那多出來的數十萬兩金,想必是填了庾氏的窟窿吧?”

桓昀捋須頷首。

“玄甲軍是鎮守河西道的無雙利器,亦是支撐起靖安一脈威名的柱石,魏相此舉是形勢所迫,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桓昀品著新熬煮的茶湯,大約是覺得滋味不錯,將另一杯推到桓錚面前,“可是這樣一來,他難免將自己架在火上烤。”

“屆時,他上見罪於天子,下招忌於同僚,戰功再顯赫、手段再強硬,又能撐多久?今日的雷霆手段,來日必都報償於自己身上。”

“受他庇佑的長公主殿下,又會是什麽下場?”

桓錚忽略了自家叔祖長篇累牘的言辭中,只聽出“不得善終”四個字,臉色終於變了:“叔祖的意思是,魏相故意與長公主殿下為難,其實是為了將她從渾水中擇出去,日後大廈將傾,才不至於受牽連……”

桓昀嘆息著搖了搖頭。

“外具權臣手段,內秉孤臣直心,終究是靖安血脈啊,”他搖頭晃腦,似感慨似遺憾,“可惜,可惜了……”

桓錚忽然有些聽不下去,徑直長身而起。

***

被桓氏祖孫討論的靖安侯卻不在府中,任由民間物議發酵數日後,他頭一回入宮覲見,將查抄的明細和世家罪證遞與神啟帝案頭。

神啟帝根本翻都不翻,冰冷的目光紮在魏暄臉上,那眼神渾然不似看著朝堂重臣,倒像是瞧一個命中註定的宿敵。

“皇叔把這些交給朕,是什麽意思?”他冷冷道,“你將京中攪了個天翻地覆,臨了卻把爛攤子甩給朕?”

走到這一步,這對君臣已經與撕破臉無甚分別。每次看到靖安侯,神啟帝都像是被猛獸鎖定的獵物,表面有多強勢,內心就有多無力。

魏暄卻盯著一旁燭火,避開天子過分蒼白的面孔:“陛下不妨仔細瞧瞧,這上面記載的,可不止抄沒的家產和世家罪證。”

他語氣平和,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神啟帝不覺聽進去了,心裏再如何抵觸,手卻不聽使喚地翻開奏疏,才瞧了兩行,臉色便是一變。

魏暄不著痕跡地轉過視線,將神啟帝神色波動細細收入眼底,心中多了幾分篤定。

果不其然,神啟帝一封折子沒看完,人已大怒:“豈有此理!朕自忖待他們不薄,這些人竟敢首鼠兩端,暗中與恒王勾結!”

魏暄淡淡一笑。

“從明面上看,恒王殿下從不插手時局,最出格不過是廣邀文士吟風頌月,是以在京中素有‘皎皎如月’的美譽。”他不冷不熱道,“正因如此,怕是連自小與他一同長大的聖人都想不到,他竟在不知不覺間,收攏了眾多朝堂重臣,儼然將含元殿的半壁江山納入掌握。”

神啟帝眼角神經質地抽跳兩下,再次看向那封奏疏,不過寥寥數語,卻記錄了恒王與不下五六位朝中重臣的往來明細,除了神啟帝一早知情的潁川庾氏,更有時任國子監祭酒的趙郡李氏、大理寺卿的範陽盧氏,以及同為四大姓之一的太原王氏。

聯想起太原王氏家主王憫既為當朝中書令,又兼著同平章事,乃是政事堂僅次於謝相的第二號人物,平時在朝中素以持身中正、不偏不倚著稱,卻也無聲無息地倒向了恒王,甚至將族中最具才名的嫡次子派到恒王麾下效力,神啟帝就恨不能咬碎牙關。

更不必提,丹鳳門外的太學生情願,背後不乏恒王授意。

“好啊……好得很!這些人眼中,還有沒有朕這個一國之君!”

神啟帝怒到極致,將案上奏疏一股腦推到地上,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卻未驚動任何一名內宦入殿查看。

只因魏暄覲見之前,吩咐他們“未經宣召,不得擅自入內”。

“陛下息怒,”魏暄無甚語氣起伏地說道,“事已至此,您再如何震怒也於事無補,只會自傷其身。”

神啟帝的憤怒一半出自真心,一半卻是做給魏暄看——他是先帝嫡長,自小受盡寵愛,從未懷疑過帝位歸屬,唯一需要忌憚的便是手握重兵又功高震主的封疆大吏。

他從未想過,一起長大、行事低調的庶出胞弟會成為自己的威脅,這就好比被從未看在眼裏的貓兒狗兒咬了一口,讓他既憤怒又倍感屈辱。

但他終究不是蠢人,從魏暄深晦不明的話語中分辨出一絲隱意。

他在向天子示好。

“難為皇叔替朕留意這些,只是朕不明白,你向朕揭露恒王所為,究竟想得到什麽?”神啟帝狐疑道,“時至今日,皇叔想對付老二,自己就能動手,還需朕出面嗎?”

魏暄語氣平直:“陛下言重,臣並無此意。”

他斂下眼眸,弧度寒涼地翹起唇角:“臣只想提醒陛下,不論恒王殿下有多少不臣之舉,他都是先帝血脈、陛下唯一的兄弟。您想根除後患,必須拿出一個名正言順,且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理由,否則就是不顧手足親情。”

神啟帝猶疑地看著魏暄,他並非看不出當朝權臣另懷心思,但只要魏暄不邁出逾越“君臣”的那一步,他對神啟帝的威脅便要排在恒王之後。

再如何位高權重、戰功赫赫,靖安侯到底是“臣”,口耳相傳的聖人學說和忠良典範在世人心中畫下了“君臣有別”的紅線,又成了制約權臣的鐐銬與枷鎖。魏暄若不想“靖安”之名蒙羞覆塵,不想魏氏先祖遭人口誅筆伐不得安寧,就不能越過那道線。

可恒王不一樣,同為先帝血脈、皇室嫡系,世人會天然地拿這對天家兄弟作比較。

一個是曾遭北律俘虜,更險些叫開國都大門的汙點天子,另一個卻是美名盛譽京中的“賢王”,後世史書會如何評判,神啟帝想起來就咬牙切齒。

“什麽理由?”神啟帝攏在袍袖中的手慢慢攥緊,方才尚有五分做戲,此刻卻是七分震怒、三分惶恐,“皇叔有話,直說便是!”

魏暄笑了笑:“比方說……恒王殿下勾結外敵,陷害忠良,致使兩萬將士殞命沙場。”

神啟帝咯噔一下,試探道:“皇叔所謂的忠良是指……”

魏暄一字一頓:“前忠武將軍,薛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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