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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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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瀾回(十一)

車隊再次出發,這一回,恒王車架行在最前列,隨後是長公主與靖安侯的座駕,玄甲嫡系簇擁周遭,最外圍則是蘇洵統領的南衙禁軍。

兩撥人馬相互對峙又井水不犯河水,維系著某種如履薄冰的平衡。

何菁菁放下車簾,摁住魏暄的手若無其事松開:“連聖旨都請了出來,看來恒王兄這回是勢在必得。”

“魏帥,你騎虎難下,想好如何收場嗎?”

魏暄盯著那只收回的手,手背上好似還殘留著女子掌心柔膩的肌膚觸感。他不著痕跡地撚動了下手指,說出口的話卻是平靜無瀾:“殿下並不意外?”

何菁菁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卻故意裝傻:“這不明擺著?恒王兄好大陣仗,又是聖旨又是南衙禁軍,萬一拿不下人,顏面何存?還白白與魏帥結下一份天大仇怨,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話說得風趣,雖是冷嘲熱諷,魏暄卻並不覺得抵觸,反而順著話音深想了想:“恒王殿下確是有備而來,如若魏某所料不錯,應是為了鄂多察互市一事。”

何菁菁想起裴濟白的密信,嫵媚眼眸多了幾絲冷銳諷意:“庾氏被魏帥抓住把柄,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百足之蟲?魏帥可要當心了。”

魏暄淡淡瞟了她一眼:“殿下果然清楚內情。”

何菁菁自覺從皮到骨都被這人一雙刀鋒似的眼睛扒拉幹凈,話說到這份上,再裝也沒什麽意思,幹脆破罐子破摔:“魏帥都把‘深不可測’甩本宮腦門上了,本宮若非無所不知,豈不辜負了魏帥一雙慧眼?”

魏暄聽著她一口一個“魏帥”,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素來冷靜清醒,理智上知道形勢兇險——同袍無辜受戮,青硯生死不明,恒王與庾氏又布下天羅地網,擎等著他踩進去。

無論怎麽看,都不是放任那點兒女私情肆意蔓延的好時機。

可惜“情”之一字,從心青聲,若非如青青蔓草一般肆虐到無跡可尋的地步,前人也不會發出“長相思,摧心肝”的感慨。

魏暄有心克制七情,奈何何菁菁一口一個“魏帥”,話音清冽甜美,卻似鋼針刀刃般刮過耳廓,怎麽聽怎麽不痛快。

“殿下對恒王殿下尚能稱呼一聲‘恒王兄’,對著魏某卻為何成了‘魏帥’?”他從懷中摸出一樣物件,遞到何菁菁面前,“賀殿下及笄的認親禮,殿下托了魏某保管,如今也該物歸原主。”

那是一只珊瑚玉釵,通體殷紅毫無瑕疵,雕作一頭振翅欲飛的鳳凰,稱得上巧奪天工。

所謂“托魏暄保管”是丁承宗臨時捏造的瞎話,靖安侯卻當了真,將這玉釵貼身收藏,連趕赴鄂多察都不忘帶在身邊。他等了許久,終於尋到合適的時機,便要將發釵簪戴在小公主垂鬟玲瓏的發髻上。

何菁菁卻往後一仰,做出一個“回避”意味十足的姿態,魏暄擡起的手凝固在半空,再不得寸進。

“魏帥自己也說了,這是咱們的認親禮,”她語調輕快地說,“本宮什麽來歷,你最清楚不過,‘叔侄’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如今本宮翅膀硬了,不必再認你這個皇叔,你想賀我及笄,打算用什麽名義?”

魏暄:“……”

政事堂中思維敏捷言辭犀利的權臣,這一刻卻罕見地怔在原地,只覺得這番話裏每個字都認得,拼湊在一起,卻死活回不過味來。

沒有血緣關系,不再是掩人耳目的叔侄,少了那層有名無實的“長輩”身份,他又能以什麽名義賀何菁菁及笄?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卻被魏暄排除在外。

剎那間,靖安侯一度被壓倒的理智再次占據上風,他忍不住想:她綺年玉貌、身份貴重,有著大好前程與不可限量的來日,他卻是一身傷病、樹敵無數,背負著沈冤血債,一早在閻王殿前掛了名。

以往隔著“叔侄”這層窗戶紙倒也罷了,外戚長輩看顧侄女,不至於觸犯有心人的忌諱。可若貿然挑明,來日他受人攻訐、大肆撻伐,大不了以一身殉了社稷山河。

但她又該如何自處?

好容易掙來的尊貴身份,難道要為一具時日無多的破敗殘軀付諸東流?

她慷慨大方,他卻見不得如此敗家。

“殿下說得是,是魏某行事不妥,”魏暄將珊瑚玉釵收回懷中,言辭恢覆了客氣疏離,一如他們初識,“殿下身份貴重,這等不入流的物件,實不堪與國朝長公主相配。”

何菁菁:“……”

這貨幾個意思?

玩暧昧時百般撩撥,一會兒“白璧無瑕”一會兒“丹誠相許”,如今要見真章,他卻犯慫逃了?

簡直豈有此理!

何菁菁眼看著那支用了數月的珊瑚玉釵被魏暄收進懷裏,有心硬搶回來,又怕崩了自己“矜持高貴”的人設,就這麽一遲疑間,已經無力挽回。

何菁菁被氣笑了:“魏帥,送人的禮物還帶收回去?”

魏暄置若罔聞,偏頭望向車外,呼嘯來去的長風掀開車簾一角,硝煙未散的厚重城墻以其飽經風霜的姿態撞入視野。

朔州城到了。

***

靖安侯堅守近一月的城門緩緩開啟,披堅執銳的輕騎列隊出城,為首將領赫然是有過同袍之誼的陳元。

武將間的情誼遠比文士更簡單也更純粹,並肩硬扛過北律人的刀鋒,便算是生死之交。縱然知曉自家節帥與靖安侯關系微妙,立場也不對付,陳元依然親出相迎,對何元微只是草草一禮,對魏暄卻是鄭重抱拳:“末將見過魏帥。”

車簾掀開,一路未曾露面的靖安侯提袍下車。他顧不得與旁人搭話,先轉向馬車伸出手:“臣魏暄,恭請殿下下車。”

胡服衣擺掠過車轅,一身利落打扮的小公主鉆出車廂。她低眸掠過那只蒼白瘦削的右手,沒搭理魏暄,故意從另一端跳下馬車。

無數人瞧著這一幕,長公主含嗔帶慍的舉動無異於當面甩了靖安侯一耳光。魏暄卻不以為忤,回身扶起陳元:“陳將軍不必多禮。”

眾目睽睽之下,陳元不便過多寒暄,只道:“新任朔州刺史已在刺史府等候諸位。”

魏暄側身而立,極好掩飾住重傷未愈還不甚利索的左臂,聞言一挑眉;“新任朔州刺史?”

“節帥病重,河東道內一應軍政要務皆由三郎君接手,”陳元言簡意賅道,“三郎君已然領了朔州刺史一職,主理朔州政務。”

他露出一瞬的猶豫,明知場合不對,還是忍不住低聲提點:“太原府庾氏家主已於十日前入城,魏帥……多加小心。”

魏暄領會了他的好意,頷首致謝。

朔州是裴濟白地盤,無論玄甲軍還是南衙禁軍,都無法在河東軍眼皮下逞兇。車隊入城之後,自有河東軍接手護衛事宜,兩撥人馬相安無事地抵達刺史府,只見眼前朱紅正門洞開,石階上立著一抹極修長的身影,側臉映著日光,有種驚心動魄的剔透。

“臣裴濟白,拜見恒王殿下與長公主殿下,”他領著一幹親兵掀袍下跪,冷冽語氣與謙卑姿態形成分明對比,“有失遠迎,望請見諒。”

沒等何元微客氣,他便自己起身,潔白廣袖迎風一擺,讓出身側通路:“兩位殿下,請吧。”

何元微清冷的眸子自他臉上掠過,沒計較對方的倨傲姿態——鄂多察一事,他與裴濟白梁子不淺,新任朔州刺史沒立刻拔刀,已然是最大的讓步。

“有勞裴卿。”

上一任朔州刺史是裴守庭,他出身顯貴,性喜奢靡,府中陳設也不啻華麗,連待客用的茶盞亦是千金一窯的兔毫盞,金珠玉砌雕梁畫棟,簡直是大寫的“窮奢極欲“。

然而盞中盛泡的並非上好的龍鳳團茶,而是竈上隨意熬煮的茶湯,一口下去直刮嗓子。

魏暄久居軍營,不計較吃穿用度,喝得十分泰然。何元微含在口中的茶卻頓了片刻,喉嚨用力滑動,不著痕跡地咽入腹中。

“久聞新任朔州刺史不喜奢華、克勤克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涵養絕佳,分明受了薄待,卻能擺出禮敬下士的賢王腔調,“河東不比京中繁華,難為裴氏駐守多年從無怨言,本王回京後定向聖人言明裴氏功勳,絕不能薄待了為國盡忠的將士們。”

裴濟白半點不客氣,皮笑肉不笑地一勾唇:“殿下說過的話,可要記得才好。”

這二位之間的眉眼官司,魏暄半點興趣也無,慢條斯理地飲下一盞茶湯,方極平淡地開口:“殿下既奉聖人旨意質詢魏某,想問什麽,現在可以開口了。”

何元微與裴濟白不約而同地擱置彼此間的那點梁子,看向端坐不動的靖安侯。

“門下,天下之本。今有人上告河西節度使、參知政事、靖安侯魏暄勾結外邦,私開互市,倒賣軍糧,暗售禁藥。著恒王赴河東徹查,以肅綱紀,以安社稷,欽哉!”

明黃聖旨收攏成一卷,放入魏暄掌心,長刃般的男人拜倒在地,仿佛未曾聽見旨意中字字誅心的指控:“臣魏暄,領旨。”

而後他坦然起身,搶在何元微開口前道:“殿下打算從何查起?臣一力配合。”

何元微習慣性地又飲一口茶湯,入口才反應過來,可惜還是慢了半拍。他只能將茶盞遠遠推開,免得又中了招:“本王此行帶了兩名刑部都官,只是所涉案情皆在河東地界,如何查證、如何質詢,還得看裴刺史的意思。”

這是示好,也是權益之舉。不管何元微如何師出有名,也不管在魏暄身上栽派多少罪名,他終究是封疆大吏,手握五萬玄甲精銳,功勳顯著權柄赫赫。何元微能拿捏他,是因為靖安侯還顧念著“君臣之分”與“忠義”二字,不願貿然越過雷池。

可若哪一日,他不想再守那條紅線,決定掀棋盤不玩了,何元微拿什麽與他抗衡博弈?

是恒王府苦心栽培多年的部曲家臣,還是常年駐守京中,連正經戰事都沒如何經歷過的南衙禁軍?

他唯一的選擇,便是啟用河東裴氏壓制靖安侯。雖說有鄂多察這樁梁子在前,裴濟白未必願意供恒王驅使,但何元微十分篤定,比起一己仇怨,裴濟白更在乎的還是裴氏一族安危。

他用河東裴氏的前程拿捏裴濟白,因此穩如泰山,從容不迫。

事實也的確如此,裴濟白雖對恒王殿下不怎麽待見,聞言卻也沒有明著唱反調:“按規矩,受審之人當除去官袍官靴,交出印鑒與隨身兵刃,只身入刺史府牢獄候審……”

他話沒說完,只聽“嗆啷”一聲,卻是一旁的崔紹將腰間佩刀拉出半截:“你再說一遍?”

裴濟白不慌不忙:“規矩如此,裴某不敢欺瞞。當然,若是恒王殿下與長公主殿□□恤功臣,免去魏相的牢獄之苦,裴某自也無話可說。”

崔紹:“……”

姓裴的認慫太快,倒叫崔將軍一腔蓄勢待發的肝火無處噴發,一邊噎得半死,一邊偷眼覷著巋然不動的長公主殿下。

何菁菁自落座後就未曾插過嘴,一口點心一口茶水,用得相當愜意。裴濟白待她也與旁人不同,送上的並非難以入口的茶湯,而是新熬煮的酪漿,香甜醇厚,配上新蒸的肉餅與百花燒賣,極好地撫慰了連日趕路的辛苦。

她用酪漿送下最後一口點心,剛好聽到裴濟白的話。這二位從頭到尾沒對過話,卻如排演過無數回一般,極有默契地接茬道:“這是自然。自古刑不上大夫,魏帥勞苦功高,怎能如尋常囚犯一樣下獄受苦?若是傳揚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恒王兄打著聖人旗號作威作福,苛待功臣呢。”

崔將軍默默將拉出半截的佩刀送回鞘中,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抹平翹起的嘴角。

偏偏那不安分的小公主得了便宜還賣乖,笑吟吟地看著何元微:“恒王兄,你意下如何?”

何元微對上她挑釁又戲謔的目光,在那雙清可鑒人的眸中照見自己的隱忍與陰沈:“鎮寧既開了口,那就這麽辦吧。”

魏暄低垂眉目,右手捧著一盞溫熱茶水,仿佛沒聽到這對“天家兄妹”你來我往的洶湧暗流。

何菁菁可以攪混水,可以不給何元微顏面,卻無法攔阻醞釀多日的陰謀。很快,本案關鍵證人——太原府庾氏家主庾冀與庾十二郎庾昭上得廳堂,一絲不茍地行了叩拜大禮:“草民拜見王爺,拜見長公主殿下,見過魏相及刺史大人。”

潁川庾氏乃是當世名門,家主庾信更是當朝重臣,官拜戶部尚書。但太原府的這脈旁支並無正經官身,見了真正的權貴,依然得叩拜行禮,彎下那根清貴的脊梁骨。

何元微一擺手,身後霍璇取出一封密信:“數日前,有人將一封匿名信函遞送至刺史府,信中指證太原府庾氏私通北律、倒賣官倉,有通敵叛國之嫌。”

霍璇手一抖,將信紙展示給所有人看:“此事幹系重大,已然上達天聽,庾家主、庾郎君,二位有何話說?”

庾冀連連叩首:“不敢隱瞞王爺,這信上所言……屬實。”

他唯恐這幾位陰晴不定的大佬一個心氣不順,將自己拖出去斬了,語速飛快地續道:“但草民實是為人脅迫,不得已而為之,請王爺、刺史大人明察!”

何元微對自己親手編排的戲碼了然於心:“潁川庾氏亦是簪纓世家,誰敢脅迫於你?”

庾冀對一旁的庾昭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點頭,高聲道:“便是河西道節度使,政事堂重臣之一——當朝靖安侯,魏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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