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幹戈連天起(二十五)

關燈
幹戈連天起(二十五)

史思摩是長生天的信徒,更是草原最富盛名的悍將。

信徒親吻神龕,悍將手握刀兵,這兩重身份仿佛糅雜一處的水與火,格格不入卻又兼而有之。

史思摩就是這樣一個覆雜的人。

他堅信自己是為了族人命運而戰,因此披荊斬棘,無所畏懼。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中原守軍不行,鬼神亦如是。

所以,聽到狼衛的稟報,他罕見地動怒了。

“你說,糧草被燒,是中原神明降下的天罰?”史思摩從未如此憤怒過,情緒激蕩到極點,反而看不出明顯的喜怒波動,好似心平氣和一般,“我可以接受你們不如狼群兇猛,不如獵鷹狡猾,但我不能接受你用如此荒誕的理由推卸責任。”

狼衛單膝跪地,總是倨傲揚起的脖頸恨不能埋進塵埃:“我沒有撒謊,押運輜重的勇士都看到了!王子殿下可以親自詢問他們,如果有一個字的不實,我願意獻上自己的頭顱。”

史思摩的怒稍稍微平息:“你看到了什麽?如實覆述一遍。”

狼衛咽了口唾沫,那極具震撼力的一幕再次浮現眼前——震耳欲聾的嗡鳴聲響徹頭頂,羽翼遮蔽了星月,隨著夜色覆蓋大地。

那是一種從所未見的“巨鳥”,像極了草原傳說中長生天的信使,當它盤旋過頭頂時,滅世的天火隨之降臨人間。

“……沒有人見過那樣巨大的‘鷹’,它張開嘴,能將虎師的勇士輕而易舉吞下。它輕輕一揮翅膀,就有火光從天而降,將咱們的糧草和勇士燒成灰燼!”

狼衛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他的固有認知無法解釋眼前看到的景象,只能理解為“天神震怒”。

神明發怒是什麽樣的?

沒有人親眼見過,直到輜重被燒的一刻,狼衛還以為那只存在於老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中。他恨不能永遠不要想起,史思摩卻把彎刀架在脖頸上,逼著他回想。

“我聽到了‘鷹’的叫聲,比尋常獵鷹更嘹亮,更銳利。”

“還有風聲,當巨鷹的翅膀劃過頭頂時,我聽到了風暴降臨的動靜。”

“巨鷹的翎羽化作箭矢,箭頭帶著熊熊火光。咱們的勇士試圖用彎刀格擋弩箭,卻被火箭釘穿在地上!”

“沒有人……只有天神的憤怒!我們親眼看見,草原在震顫,山巒在哭泣,勇士們在烈火與風暴中掙紮,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還手之力。”

“那不是人,是天神!是魔鬼!如果那是狼群的詭計,那麽草原的勇士就像綿羊一樣柔弱無力!”

回應他的是刀鋒破空的呼嘯聲,鮮血如瀑飛濺,史思摩的目光好似冷鐵長釘,將畫面定格於那一瞬間。

周遭狼衛無不悚然,史思摩面無表情,將染血的刀鋒抹在衣袖上擦拭幹凈。

“再有誰妖言惑眾、動搖軍心,這便是下場!”史思摩冷冷道,“我不信這世上有神魔,就算真有,長生天的子民也無懼神鬼!”

他用決絕的手段和神擋殺神的姿態震懾住一幹狼衛,被焚燒的糧草卻沒法僅憑三言兩語就重新補足。

史思摩亦是久經戰陣的悍將,太清楚孤軍深入、糧草不足的後果,沒猶豫太久就做出決斷:“全軍撤退!”

然而,已經晚了。

趁夜拔營的北律軍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知還沒走多遠,就遭遇蓄謀已久的伏擊。疾風驟雨般的箭陣卷過,打頭的北律先鋒倒了一排,只見兩側火光幢幢,弓弩手飛快撤開,緊隨其後的輕騎兵極具默契地上前,當先一人銀鞍白馬,臉上罩了個猙獰可怖的鬼臉面具。

是裴濟白。

是裴氏公推的下任家主,七萬河東軍唯一承認的統帥,裴濟白。

“貴客造訪,裴某有失遠迎,”裴濟白緩緩抽出長刀,刀鋒映照出他面具下的雙眼,如罩嚴霜般的冰寒,“既然來了,便不用走了。”

他斬落長刀,身後輕騎一片安靜,風聲呼嘯中,地面發出隆隆震顫——那是訓練有素的戰馬飛馳而至的響動。

河東軍裹挾著勃發戰意沖入敵陣,長刀斬落,好似嚴霜過境。北律人猝不及防,很是無措了一陣,然而草原上的虎豹畢竟悍勇,扛過最初的混亂,立刻擺出陣型,發動卓有成效的反擊。

刀鋒碰撞,火星共血花飆飛。戰馬長聲嘶鳴,踏落的鐵蹄將滾下馬背的身軀碾成肉泥。

有北律人,也有河東軍。

河東軍兵力並不占優,奈何北律人疊連遇挫,軍心動蕩,一邊是蓄勢已久、磨刀霍霍,另一邊卻連傷帶病、戰意全無,雙方從深夜交手到天明,北律人損兵折將,只能倉皇敗退。

裴濟白將接連數日的憋屈盡數發洩在北律人身上,長刀染血,青銅鬼面亦蒙了一層血汙。當北律人倉皇退去後,他摘下面具,露出艷麗無匹的眉眼,那顏色映著刀光,平白起了一層冷戾之意。

縱馬在側的是跟隨裴濟白多年的副將裴靖,當初裴濟白遭伏,裴靖血戰不敵,只得匆忙趕去雲州求援。五千騎兵尚未出發,先聽說朔州被圍的消息,當下在“救人”與“救城”之間犯了選擇恐懼癥。

裴副將骨子裏到底流著家國忠義的鐵血,咬牙再三,還是決定先行支援朔州。熟料急行軍到一半,恰好與趕往朔州的裴濟白匯合,又聽聞北律人攻城受挫,大有退兵的跡象。

裴濟白也是個狠人,對著輿圖盤算片刻,當機立斷:沿途設伏,揍這幫狗娘養的!

“郎君,就這麽放北律人走了?”裴靖打得痛快,卻沒過癮,恨不能追上去再戰三百回合,“上門踢館還想全身而退?長得寒磣,想得倒挺美!”

裴濟白若無其事地還刀入鞘:“北律人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面。”

裴靖先是不解其意,旋即,他循著裴濟白的視線看向朔州方向,忽然悟了。

北律人的遭遇沒能瞞過緊隨其後的斥候,當裴濟白領著雲州軍趕到朔州城下時,北律鐵騎久攻不下的城門轟然洞開。

列隊整齊的朔州軍迎出城門,陳元策馬上前,於相隔十步處翻身下拜,語帶哽咽:“末將拜見少帥。”

他有激動的理由,朔州被圍半月之久,幾度在城破邊緣徘徊。刺史與別駕相繼遇刺,是他這個中郎將扛下所有壓力,力守城池至今。

他用行動證明了裴濟白的眼光,證明了自己不負“朔州軍”的名號,也奠定了下半輩子的青雲路。

但朔州得保,功臣並不只他一人。

裴濟白揮動馬鞭示意陳元起身,擡頭看向城樓——城垛之後,魏暄負手而立,也正居高投下目光。

兩人視線交匯,好似長刀交鋒,飛濺出一溜電閃雷鳴。

***

這二位對彼此並不陌生,早在三年前,北律圍城之際便打過照面。只是當時,魏暄背負了叛國通敵的汙名,戰事初歇便下獄候審。裴濟白卻是救駕功臣,受到天子的隆重封賞,更一舉奠定了裴氏繼承人的地位。

如今時移事易,魏暄手握帥印,身入政事堂,同時掌著軍政兩邊實權,是實打實的軍方第一人。裴濟白卻是前院遭劫、後院起火,親爹生死尚且不明,自己的家主之位亦在京中政敵與嫡出胞弟的沖擊下搖搖欲墜。

刺史府會客用的正廳,南窗下擺了翹首的黑木長案,魏暄換了便裝,正身跪坐案前,親手熬煮了一壺酪漿。裊裊白霧蒸騰而起,柔和了靖安侯過分鋒利的眉眼,當他擡眸看來時,好似深沈淵水,波瀾不興。

“太原府的變故,魏某已然聽說。裴三郎君諸事纏身,卻還撥冗來援,這份人情,魏某記下了。”

裴濟白的生母是容色冠絕楚館的清倌,他分毫不差地繼承了母親美貌,眉心壓著艷色,眼角勾著雨潤桃花,女人見了都覺得心眼癢癢。

“魏相似乎忘了,裴某統領七萬河東軍,守城護民本是分內之事,”他似笑非笑,“魏相這般說,是想讓裴某無地自容嗎?”

魏暄聽出他的保留和戒備——靖安侯乃是政事堂四大重臣之一,加封參知政事,已然有了拜相的資格,喚一聲“魏相”不算錯,但這是就文官系統而言。

裴濟白隸屬地方武將,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該叫魏暄一聲“魏帥”。但他對魏暄的稱呼卻是“魏相”,可見在這位裴氏繼承人心目中,對靖安侯的戒心和成見相當深重。

“魏某無意與裴三郎君為難,”魏暄將熬煮好的酪漿盛入杯中,緩緩推到裴濟白面前,“我與裴康的恩怨是一回事,但河東裴氏不只有一個裴康。”

“這些年,裴氏鎮守河東、勞苦功高,個中區別,魏某還是能分辨的。”

裴濟白久經沙場,不會因為魏暄的三言兩語就收了戒心,但他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與當初鄂多察大帳中,某位長公主殿下遞來的如出一轍。

他飲了兩口,甘甜自舌尖蔓延。也許是“甜”這種口味本身就會讓人身心放松,裴濟白再開口時,那股形諸於外的冷淡與疏離釋緩了許多:“魏相手藝不錯。”

魏暄淡淡一笑:“熟能生巧。”

裴濟白:“……”

莫名有點噎得慌。

“明人不說暗話,朔州之困得魏相援手,裴某很是感激,但我畢竟姓裴,沒有串通外人算計生父的道理,”裴濟白又飲了兩口甜漿,方不冷不熱道,“魏相想將主意打到裴某身上,怕是失算了。”

魏暄正欲開口,一股嗽意無端湧上喉間。他掩唇嘶喘了好一會兒,才借著酪漿勉強平覆。

“魏某並無此意,”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其實不必魏某贅言,裴三郎君也看得明白,如今的裴氏內憂外患……”

眼看裴濟白想說什麽,魏暄搶先一步甩出殺手鐧:“如若不然,裴三郎君也不至於拖到今日,才領兵馳援朔州城,不是嗎?”

裴濟白被他一句話捅了肺管子,眼皮微妙地抽跳了下。

“魏相還真是如長公主殿下所言,慧眼如炬,恩怨分明,”裴濟白笑了笑,順勢轉了話風,“實不相瞞,裴某對魏相確有顧慮,今日願與魏相詳談,只是不想辜負殿下一番心意。”

他用輕描淡寫的“長公主殿下”幾個字眼,打碎了魏暄幾易其稿的腹案。那一刻,再深的城府也壓不住下意識的反應,魏暄脫口道:“殿下現下何處?”

裴濟白:“魏相可曾聽說過鄂多察互市?”

魏暄皺了皺眉。

他鎮守河西期間,沒少與私潛入境的西域番商打交道,在這些人的供詞中,“鄂多察互市”以其隔三岔五出現的頻率排眾而出,給靖安侯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知道,一開始是西域番商與北律人互通有無,後來吸引了逐利的中原行商,在三方邊境處開辟的互市,”魏暄應道,“前些年,河西道時有番商入境,十回裏有八回是奔著鄂多察去的。”

“不止如此,北律人的軍糧也是借由鄂多察互市補足,出大頭的似乎是河東道的糧商,”裴濟白收斂了笑意,眉間艷色透著說不出的冷意,“魏相有句話說得沒錯,後院起火,可比前院遭劫更棘手。”

可能是“長公主殿下”帶來的心猿意馬尚未消散,也可能是一早有所猜測,聽說河東糧商串通外敵,魏暄竟然並不十分震怒,甚至還能有理有據地思索。

“難怪,”他淡淡地說,“難怪北律人一點不擔心孤軍深入會出現糧草不足的問題,也難怪……”

裴濟白正等著下文,不自覺地追問道:“難怪什麽?”

魏暄細細品著甜酪,將肺腑滋潤得甘甜舒暢,慢條斯理道:“難怪北律人攻城之際突然受挫,原來是有人在糧草中動了手腳。”

還真是那位一直以來的做派:低調、周全,出其不意,以及……悶聲發大財。

想到某位藏身幕後翻雲覆雨的“頑劣殿下”,靖安侯刀鋒般的眼角微微彎落,眼底盛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殿下如此盛情,倒讓魏某不知如何回報才好。”

有那麽一時片刻,以裴濟白的敏銳也分不清魏暄這話是真心實意還是純屬反諷,謹慎地保持了沈默。

“裴某曾聽聞不少關於長公主殿下的傳聞,世人皆道,殿下之所以能得長公主封號,乃是魏相一力扶持之故,裴某原也這般想,不過就鄂多察的一面之緣看來,這位殿下可是……很不簡單。”

裴濟白用“很不簡單”將自己對何菁菁的諸般觀感一筆帶過,眼角若有似無地瞟過魏暄:“魏相這一註,倒是押得恰到好處。”

他口口聲聲不離“長公主”,險些讓魏暄生出疑心,只以為這下任裴氏家主對何菁菁心懷不軌,畢竟當初宮宴之上,神啟帝有意賜婚,選中的對象正是裴三郎君。

不過很快,靖安侯意識到自己想岔了,只聽裴濟白下一句道:“長公主殿下曾提及,魏相恩怨分明,從不禍及無辜……裴某對魏相不甚了解,但殿下於裴某有救命之恩,這個人情,裴某不能不還。”

他撩起眼皮,眉心紅痣好似吸收了窗外透入的陽光,越發熠熠奪目:“裴某不能將河東裴氏架於火上,但若魏相想將勾結外敵、煽風點火的碩鼠揪出,裴某亦不介意搭把手。”

魏暄端著酪碗的手緊了緊,他想起京中數月,冥冥中似乎有只手,撥開幢幢鬼影,將當年陽和關戰敗一役的內情拱手送到他面前。

他一度懷疑過幕後之人的用意,但朔州城下的變故打碎了所有的猜疑,將那人藏於雲遮霧繞下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靖安侯是北律人口中的“狼王”,兇狠、犀利、殺伐決斷,且權威極高。四境之內無人質疑他的決策,但這同時意味著沒人能跟上他的腳步。

他身邊不乏擁躉,可這些人是下屬、親衛、部曲……卻不是同伴。

這是魏暄第一次生出與什麽人“並肩同行”的錯覺,一時竟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仿佛五味陳雜湧上心口,將盛了三千裏山河的胸懷堵得水洩不通。

裴濟白往杯中續了少許酪漿,端起酪碗:“魏帥意下如何?”

魏暄笑了笑,與他輕輕碰了下碗沿。

心照不宣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