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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闕慵歸去(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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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闕慵歸去(二十五)

一張長案,兩杯清酒,橫亙在有名無實的皇家兄妹之間。

何菁菁臉頰和眼角飛紅已然連成一片,襯得一雙清水妙目越發瀲灩生輝。她用白膩的手背掩著口,小幅度打了個呵欠:“恒王兄想說什麽?”

她沒型沒款地盤膝而坐,何元微則是正身端坐,就著酒杯輕抿一口,開口直奔主題:“裴濟白,字士度,河東節度使裴康第三子。其母青芍原是雲州名妓,被裴康看中贖身,娶作第七房妾室。”

何菁菁飲著香甜的葡萄釀,眼睛瞇成貓兒似的嫵媚一線。

“裴康喜新厭舊,不到一年就納了新人。青芍失寵,又兼出身低微,沒有強有力的母族支持,連累剛出生的孩兒也不受重視。母子倆在裴氏後院受盡排擠,青芍更是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只留下未及總角的孩兒苦苦掙紮。”

何元微的酒量卻比何菁菁好得多,連飲兩杯亦是面不改色:“裴□□性好色,後院妾室無數,裴濟白一無母族幫襯,二沒父親偏愛,卻能在眾多兄弟中脫穎而出,得了裴康看重,乃至作為繼承人培養,可見他的能耐。”

何菁菁勾起嘴角:“聽王兄這般說,聖人倒是給本宮選了個不錯的駙馬?”

“單就才能而言,裴濟白確實無可挑剔,否則三年前,也沒法僅率兩千親兵,就從北律人手中搶回聖人,何元微淡淡地說,“但就為人而言,裴濟白並非女子良配。”

何菁菁不置可否,只道:“是嗎?”

何元微沒等到預期中的反應,卻也不急,只是語氣和緩地道來:“裴濟白雖未成婚,卻有頗多內寵,只是大多沒什麽好下場。相傳,裴府三房每隔十天半月就會運出一批女子屍首,大多是受□□折磨致死。”

何菁菁支著額頭,聲音有些含糊:“誰幹的?裴濟白?”

“自然是他,”何元微淡淡地說,“更有甚者,此人但凡在人前露面,都必定戴著一張青銅面具,據說是因為形貌醜陋,猙獰如厲鬼,這才以此遮醜。”

何菁菁明白他的意思:貌如厲鬼,又是一副邪戾脾氣,喜好虐殺後院女子,視人命如無物……大凡不是缺心眼,都不會嫁給這種貨色。

“我就說,裴濟白雖不敢說是天下無雙的角色,好歹是河東裴氏下一任家主,擱在世間女子眼中也算不錯的歸宿,怎麽就被聖人指給我了,”何菁菁揉著額角,“搞了半天,這裏面原是有恒王兄的手筆。”

她似笑非笑地瞧著何元微:“恒王兄編排這麽一出大戲,就是為了將我逼入走投無路的境地,好向你服軟求饒?”

何元微品著杯中酒,大約是嫌酒味太淡,沒飲兩口就撂下杯盞:“你是國朝長公主,婚事是國事,亦是家事。先帝薨逝,長兄做主理所應當,縱然是皇叔也不便直接置喙。”

他擡頭看著何菁菁:“我告訴過你,這世道對女子尤其苛刻,想要安然過活,首要之務是有良枝可棲。你一心認準皇叔,奈何君臣有別,有些事,他終究是鞭長莫及。”

何菁菁端詳著嫣紅欲滴的指甲,輕吹了口氣:“誰說本宮只能嫁那裴氏三郎?聖人已經應了本宮,可在京中才俊中挑一個合心的,本宮可不得放開眼界,慢慢擇選?”

她酒量不行,卻偏愛甜酒滋味,飲了一杯又一杯,眼見得臉也紅了,眼神也變得迷迷蒙蒙。

何元微原有些冷冽的眼神柔和下來,手指無意識搓動了下:“聖人的脾性,我也算了解幾分,他當初礙於桓相情面,不得不松口,卻沒那麽容易咽下這個啞巴虧。”

“聖人即便失勢,終歸是九五之尊,又有庾氏作梗……你覺得,京中世家有幾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到最後,只會有一個結果,你的婚事重回聖人手中,而他會將你當作拉攏河東裴氏的籌碼,許嫁裴氏三郎。”

何元微平靜道:“十一,你要學會為自己打算。”

何菁菁微哂:“那恒王兄覺得,本宮該如何為自己打算?”

“我說了,女子想立身亂世,需擇良木而棲,”何元微淡淡地說,“十一,皇叔不是你的依靠,苦海回頭,猶未晚矣。”

只聽“咚”一下,卻是何菁菁不勝酒力,左搖右晃的胳膊支持不住額頭,整個人傾倒在桌案上。

何元微應聲住口,眼神漸漸深了。

何菁菁側臉本如皎玉,如今酒意上頭,燒出一層桃花般的淺緋,仿佛漫天餘霞映照霜雪,說不出的艷色無雙。

她瞇縫著眼,仿佛睡著了,濃密睫毛卻睜開一線,就見一只手探過來,似乎想拔走她發間的珊瑚玉釵。

何菁菁故意翻了個身,胳膊若有意似無意地擋開何元微的手,護住發間玉釵。

她動作有些大,震落了綰發玉梳,濃黑長發披散肩頭,顯得柔媚又可人。那只手在原地頓了片刻,卻不曾收回,反而試探著撫向她唇角。

“酒量還是這般淺,早勸你莫要逞強,就是不聽,”何元微似嘆息似憐惜,“不過幸好,恒王府藏酒眾多,其中果釀淡酒,總有你能飲的。”

帶著酒香的修長手指越過禮教防範,隔著一線觸碰她臉頰,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綿長甜膩的“喵嗚”,一只粉團似的貓兒不知從哪竄出,身形輕盈地躍上長案,剛好撞開何元微。

貓兒圓滾滾的瞳孔瞇成細細一線,蛇蠍似地盯住當朝恒王,松散的長毛炸成雪團,慢條斯理地舔著前爪。

何元微眼神微沈。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從容穩健的腳步聲已然傳來,何元微就是再不甘,也只能拱手行禮:“皇叔。”

何菁菁從睫毛縫隙中窺見一角玄色衣袍,料子上隱著綿延無盡的雲雷紋。兩人此時相隔極近,她鼻尖聞到一股淺淡的藥草香氣,本是清苦醒神的,卻不知怎的助長了酒意。

她毫無預兆地“咯”一笑,起身一個飛撲——剛好扒住來人衣襟。

何菁菁肆無忌憚地擡起頭,果不其然對上魏暄連錯愕帶思忖的眼。

靖安侯容顏俊秀,眼角好似浸著霜雪,只是年紀輕輕便手握重兵,一邊擔著三千裏山河安危,一邊又牽掛著多年沈冤,久而久之,那副可堪入畫的眉目便難以舒展,總像是壓了千鈞憤懣。

何菁菁借酒裝瘋,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趕在魏暄回過神前點住他眉心,力道輕柔地揉了揉:“怎麽老皺著眉頭?皇叔……嗝,沒事也多笑笑,真是可惜了你這張風華絕代的臉。”

魏暄不喜女子近身,下意識要擋開何菁菁沒規沒矩的手,卻在這時聞到一股幽幽膩膩的冷香。

似曾相識,不絕如縷,鉤子般挑起多年前的往事。

他怔了下,伸出去的手只慢了片刻,就被何菁菁摸了個正著。

魏暄下意識逮住那只不規矩的手,十指扣攏的一瞬,那只手游魚般滑脫掌控,只在指尖留下一點柔滑的觸感。

又是似曾相識。

然而眼下這般情境容不得魏暄細想,何菁菁像只醉貓,手腳並用地攀住他衣襟,眼睛瞇縫成一條線,發間的珊瑚玉釵映著嫣紅唇瓣,有種勾人的麗色。

“小皇叔,”她含混不清道,“我想回家了……我家在哪啊?”

她醉得站不穩,搖搖晃晃東倒西歪,隨時會一頭栽倒似的。魏暄有心扶她一把,又唯恐損及長公主清譽,思來想去還是解下外袍,囫圇罩上何菁菁肩頭,將人裹成一只密不透風的粽子。

何元微“刷”地站起身,動作幅度之大與他一貫的從容做派大相徑庭,不留神帶翻了案上酒盞:“皇叔!”

魏暄漠然看來。

何元微緩了緩聲氣:“鎮寧醉了,不便叨擾皇叔,還是讓本王送她回府吧。”

魏暄未及開口,忽覺袖口一緊,卻是那裹在外袍裏的小公主伸出不安分的爪子,死死拽住他袖口。

“何二不是好人,會把我關進地牢,不給吃的也不給喝的,都快渴死了,”何菁菁含混不清地嘟噥道,半醉的眼角濕漉漉的,像是微雨打濕的桃花,“小皇叔……別把我交出去。”

魏暄拿不準何菁菁是真喝多了還是借酒裝瘋,但何元微一直以來的謀算他心裏有數,何菁菁對這位名義上的王兄的厭惡他也看得分明,絕沒有送羊入虎口的道理。

“誠如恒王殿下所言,長公主醉了,魏某身為外戚長輩,又有護衛京畿之責,理應送她歸府。”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何元微是何反應,隔著衣袍將人打橫抱起,就要轉身走人。

何元微總帶著從容笑意的臉色微微沈下,這不是魏暄頭一回當面拂他的意,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讓恒王感到不安。

他的目光定格在魏暄攬抱住何菁菁的手上,那並非臣下對待君上的姿態,而是一個保護意味十足……更像是男人對待女人的手勢。

這讓何元微尤其無法容忍。

“皇叔留步,”他喚住魏暄,臉上笑容緩和,語氣卻透著冷冽,“恕本王問一句,皇叔意欲何為?”

魏暄神色淡漠:“恒王殿下此話何意?”

“自從鎮寧回京,皇叔對她百般維護,寧可頂住聖人施壓,也要為她求得長公主的尊榮,”何元微緩步逼近,“本王不解,皇叔這般為鎮寧著想,到底把她當成什麽?高高供起的國朝長公主,還是……”

“還是”什麽,他沒說完,意味深長的語氣卻足夠令人浮想聯翩。

魏暄不動聲色地反問道:“這重要嗎?”

何元微目光冰冷。

“魏某一介臣下,左右不了長公主的意願,因此臣的看法並不重要,要緊的是長公主自己怎麽想,”魏暄淡淡地說,“殿下想過平安富貴的安穩日子,魏某不介意為其說項,討要一塊遠離京城的富庶封地。殿下想同風而起、一鳴驚人,魏某也可襄助一臂之力。”

這番話是何元微沒料到的,有那麽一時片刻,幾乎以為魏暄在砌詞矯飾:“皇叔這般為鎮寧著想,若叫皇妹知道,定會受寵若驚。”

魏暄知道他不信,大抵京中貴胄都是一般模樣,不管外表如何的清風朗月、陽春白雪,在權勢與算計中泡久了,心胸便也只剩蛛網縫隙那麽大,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情誼千鈞與家國千秋。

一言以蔽之,夏蟲不可語冰罷了。

他無意與何元微多說,淡淡一點頭,抱著何菁菁大步離去。

***

何菁菁這一晚確實是喝多了,昏昏沈沈中,她仿佛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混合了汗味、體味、牛羊腥膻和劣質的香料,再被密不通風的空氣摻和一腳,發酵成難以言喻的酸爽。

這原是她在回紇時聞慣的,並沒往心裏去,但是這一回,熟悉的氣味中摻雜了一股奇異的味道。

冷而腥,仿佛生銹的冷鐵。

那是血腥氣。

她掀開帳簾的手一頓,若無其事地放下簾幔,腳步輕緩地走向床榻,似乎要休息,手卻不動聲色地探入懷中,握緊了藏在衣襟裏的匕首。

與此同時,她看清了帳中布置——一張矮榻,一副長案,還有一座粗制濫造的木屏風,闖入者藏身何處簡直不言而喻。

她在經過木屏風時突然掉頭,合身撲上的巨大沖力直接撞翻了屏風。藏身其後的闖入者沒有選擇,只能就地打滾,以此避開直逼胸口的致命一刀。

何菁菁之所以選擇自己動手而不是召喚護衛,是因為此次出行有著不為人知的目的:明面上,她是摩尼教王特使,前來與北律統帥商議合盟事宜。私下裏,她卻秘密接見了一行游走於北律與大夏邊界的胡商,向他們購買了一批特殊的“貨物”。

此事極為機密,絕不能洩露,所以她必須殺了這個闖入者滅口。

那是個孔武有力的男人,在條件對等的情況下,何菁菁絕沒有得手的可能。幸運的是,這人受了重傷,體力與血液的流失拉平了男女之間的體力差距,讓她勉強支撐下來。

可惜對手是個練家子,縱然身負重傷也未曾削弱格鬥技巧,很快尋準時機擊飛了她手中匕首。就在那人將她摁在地上,即將下殺手的瞬間,指尖傳來的柔膩觸感暴露了對手的女子身份。

他猶豫了。

那一瞬的遲疑給了何菁菁反擊的機會,她游魚般掙出手腕,撈回掉落一旁的匕首。然而蓄勢待發的殺招只施展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借著窗外透入的渾濁天光,她看清了闖入者的臉。

她從未想過,那個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卻幾次三番將她拖離深淵邊緣的男人,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面前。

***

何菁菁在萬籟俱寂中睜開眼,血腥味從鼻端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聞慣的公主府寢堂熏香。

恰好繪竹端著醒酒湯趨步上前,透過低垂的紗簾窺得自家主人睜開眼,忙屈膝跪地,雙手奉上湯碗:“殿下醒了?且喝碗醒酒湯吧。”

何菁菁正好渴了,沒計較她窺伺內殿的舉動,接過湯碗一飲而盡。繪竹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隨即謙卑地垂下眼:“殿下醒了便好……魏相還沒走,一直守在殿外。”

何菁菁有些詫異,透過紗簾和鏤空隔斷的屏風望過去,就見一道頎長鶴立的身影跪坐在長案前,幾乎與垂落的暗影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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