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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闕慵歸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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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闕慵歸去(二)

柳翰林原是先帝年間負責教導皇子學問的老臣,其學問淵博,縱然是在人才濟濟的翰林院亦是數得著的——不然也不會被魏暄看中,特意點了教導那“天性頑劣”的長公主殿下。

魏暄並未對何菁菁抱有多高的期望,亦不要求她寫出一手錦繡文章,只是擔心這冒牌長公主在虎狼窩裏待久了,養出一身邪戾乖張的脾氣,借柳翰林的手教導她些聖人言行、禮法大義,免得越走越偏。

只是不曾想,這位柳翰林與鎮寧長公主天生氣場不合,上任不滿十日,就哭著鬧著撂了挑子。

魏暄摁了摁青筋亂跳的額角,從大理寺監牢出來後的殺戾之氣被柳翰林的火藥味沖散了。

“長公主久在回紇,性情難免跳脫乖張了些,人卻甚是聰明,”他說,“柳翰林教課不過一旬,尚未摸清長公主的脾性,有些挫折實屬正常。其實只需稍加引導,以長公主的聰慧,很快就能走上正道。”

柳翰林卻是怒氣沖沖,兩綹胡須顫巍巍倒豎起來;“長公主確實聰明,可惜這番聰明才智全沒用在求學上。下官為她講授課業,她在底下逗弄貍奴;要她習字作文,她指使貍奴打翻了硯臺!”

“這般頑劣,如何進學?偏生身份尊貴,管也管不了,罵又罵不得!”

“總之,下官是教不了了,還請魏相另覓高明!”

這位柳翰林也是脾氣清高,一股腦說完,對著新晉的當朝權相拱了拱手,壓根不等魏暄答覆,就這麽轉身離去。

崔紹:“……”

崔副將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看向自家主帥:“這位柳翰林是被長公主灌了滿肚皮火藥,沒處發洩,找您撒火來了?”

魏暄只覺眼前這一幕好生眼熟,不摁額角,改掐眉心了。

崔紹小心翼翼地覷著魏暄:“督帥,咱們現在是去……”

魏暄默然片刻:“進宮。紫宸殿的宮人挨個梳理一遍,但凡與程振相熟的,都帶去偏殿,本侯要親自問話。”

崔紹幹脆答應了。

然而走出去兩步,魏暄忽又頓住腳,回頭往延平巷的方向看了眼——那裏坐落著新建成的長公主府。

“差人去公主府通稟一聲,今晚宮門下鑰後,魏某會登門造訪,”魏暄低垂眼簾,語氣平淡地說道,“柳翰林請辭一事,還請公主給我一個合適的說法。”

崔紹嘴上答應,心裏卻想:好,除了青硯那小子,督帥擔上的麻煩又多了一位。

***

崔副將口中的“麻煩”此時正在帝都西市。

帝都城以朱雀大街為界,共有一百零八坊與東西兩市。東城多是達官顯貴的甲第,好比新開府的鎮寧長公主府邸就位於東城的崇仁坊。

相比之下,平民百姓紮堆的西城遠不如東城建築恢弘,唯獨有一樣好處:但凡番邦商隊,甭管來自西域還是北律,都愛到這兒做生意。每日清早,進出西城的開遠門開啟,蕃商駝隊便會載著中原輕易見不到的貨物匯集於此,久而久之,西城的煙火氣和繁華程度也遠遠超出東城。

難怪某位新出爐的長公主連自己的公主府都沒捂熱乎,就迫不及待往這兒跑。

何菁菁著實是片刻不願消停,前腳氣跑了柳翰林,後腳就了身胡服打扮,馬車從公主府後門開溜,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西城的商隊中。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西城規模最大,也是最富盛名的銷金窩——“度春風”門口。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光聽這酒樓名字,一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紅塵氣便已撲面而來。

何菁菁這一趟十分低調,身邊只帶了蘇洵和啞巴小侍女兩人……外加一只趴在懷裏的貍奴。眼看她下了馬車,擡腿就往度春風裏邁,蘇洵眼角抽跳,終於忍不住道:“公……”

何菁菁一記眼風掃來,那意思約莫是“你叫我什麽,自己心裏放清楚了”。

蘇洵舌頭打了個磕絆,臨時改口道:“公、公子,這地方亂得很,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您身份貴重,不進去也罷。”

當初竇定章領南衙禁軍作亂,左右武衛及左右衛高級將領一個沒落,全被丟進大理寺監牢。

蘇洵身為右武衛中郎君,原本逃不過這一劫,還是新出爐的鎮寧長公主向靖安侯說情,竭力佐證宮變事發當晚,蘇將軍正在紫陽觀外苦苦搜尋公主下落,絕無可能參與動亂,請他高擡貴手,放蘇洵一馬。

說來也怪,那魏相是滿京城出了名的冷心冷面,之前不乏庾氏一派的世家官員上門說情,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卻偏偏與那頑劣乖張的鎮寧長公主投了緣,為她爭來長公主的尊榮不說,聽她上門求情,轉天就把蘇洵放出,調任為公主府親衛統領。

這才讓蘇洵逃過一劫。

蘇將軍的性情亦是右武衛數得著的古怪,唯獨有一樁好處,就是知恩圖報。得知是何菁菁撈他出來,他便認準了這位新主子,哪怕小公主提出改換男裝,便服入西市巡游這等荒謬的要求,蘇洵仍然一口應下。

不過,眼看何菁菁要走進這帝都紈絝紮堆的銷金窟,蘇洵還是沒忍住:“您剛開了府,多少雙眼睛盯在您身上,若是被前朝那些禦史聽說……怕是對您清譽多有影響。”

何菁菁懷裏抱著貍奴,一人一貓神情肖似,皆是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核眼,斜乜著看過來。

“三教九流怕什麽?再亂,亂得過回紇王宮嗎?”何菁菁似笑非笑,“本宮……本公子連回紇王宮都去過,還怕什麽銷金窟?”

蘇洵從未遇到過這等口舌便利的主兒,被堵得一楞一楞,須臾才道:“可是公子,這地方……”

何菁菁挑眉一笑,從袍袖中摸出一把描金嵌玉的折扇,在蘇洵下頜處輕輕挑了下:“蘇將軍,你同我說句實話,是不是頭一回來?”

蘇洵:“……”

他只覺一股熱氣順著脊椎骨竄上頭頂,將冷硬面皮熏得外焦裏嫩:“公、公子,您……”

何菁菁拿捏著分寸,手指一轉便收回折扇:“行了,不為難你,若是心裏過不去,就在附近尋個酒肆等著,兩個時辰後再來接我。”

說完,她抱著貍奴,溜溜達達地進了度春風的門。

蘇洵哪敢放任這位主兒自己進去?硬著頭皮也得跟進去。

此時天還亮著,酒樓雖然開了門,裏頭的客人卻算不上多。跑堂小二殷勤備至地迎上前,然後告知何菁菁,樓上雅間已滿,只能在一樓大堂安排位子。

蘇洵看著空蕩蕩的二樓,難以置信:“雅間已滿?人在哪,你指給我看?”

小二賠笑道:“人雖未到,位子卻已定下,還請幾位客官……”

他話沒說完,懷裏突然一沈,卻是何菁菁拋出一樣物件,沈甸甸落入掌心。

“做生意看的是籌碼,不論什麽貨物,價高者得之,”小二擡起頭,就見那胡服打扮的嬌俏女郎揚了揚下巴,“世間生意都逃不過這個理兒,小二哥,你說是吧?”

小二攤開手掌,那物件原是一枚翡翠玉韘,色澤瑩瑩好似一汪春水,中間偏有一道天然而成的赤色紋理,乍一看仿佛潛伏在淵的赤龍,須發鱗片無不宛然。

小二微變了臉色:“您是……”

何菁菁笑語嫣然:“問問你們東家,這東西可值一套雅間?”

片刻後,小公主被店小二畢恭畢敬地引上二樓,安排在一間視野絕佳的雅間裏。黑木翹首長案上擺了一整套赤金嵌彩寶的茶具,小二一邊倒茶,一邊殷勤備至地問道:“郎君想用些什麽?這陣子天熱,可要上一壺烏梅飲?”

帝都多門閥,一飲一食皆有講究,若是春日,多半要飲以鮮花制成的桃花飲,如今入了夏,卻是烏梅釀成的果飲最受歡迎。

何菁菁自有喜好:“來一壺酪飲,吃食撿你們拿手的上。”

店小二應了,躬身退下。

蘇洵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了。他出身寒門,卻並非沒有見識,陪右武衛統領赴約宴飲時,見過好些世家門閥的排場,所用飲具卻不敢說比這市井酒樓更富貴。

“這度春風背後的東家什麽來頭?居然如此奢靡!”蘇洵看不慣世家行事,對這銷金如飲水的富貴鄉也沒什麽好感,“這地方詭異得很,公……主子還是盡早離開得好。”

何菁菁轉動手腕,折扇靈蛇般探頭,在蘇洵肩頭“啪”地拍了下:“安穩坐著。來都來了,不睜大眼看個分明,豈不虧了?”

蘇洵:“看、看什麽?”

何菁菁往樓下努了努嘴。

蘇洵看向大堂,只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如雲婢女簇擁著一人,卻不是什麽紈絝郎君,而是個妙齡女郎,看年歲與何菁菁相仿,梳著繁覆的反綰髻,一整套赤金嵌紅寶頭飾與身上的大紅織金石榴裙相互映照,將原本七分的容貌反襯出十分雍容。

蘇洵不知舊事,只是瞧著兩名佩刀護衛十分詫異:“這兩人不是庾尚書身邊的親隨,怎的跟在這小娘子身邊?莫非這小娘子是庾家人?”

何菁菁玩味著“庾家人”三個字,意味深長地一笑。

說話間,那一行人已經上了二樓,朝著何菁菁所在的雅間筆直而來。店小二忙迎上去,賠笑說了句什麽,那不知排行第幾的庾氏女郎神色倨傲,壓根不屑搭理,她身邊的侍女繃著一張俏臉,反手甩了店小二一耳光。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侍女呵斥道,“我家郡主身份貴重,豈是尋常阿貓阿狗可比?趕緊把地方騰出來,管他出價幾何,我家郡主都出雙倍的價格。”

蘇洵原有些不忿,聽到“郡主”兩個字突然楞了下。他探詢地看向何菁菁,再轉向那“庾氏郡主”,臉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愕然。

何菁菁知道他在驚訝什麽,卻不曾點破,低頭撥弄著掩在袍袖中的碎金釧子,心想:呵,冤家路窄。

如果她沒記錯,庾氏年輕一輩女郎中只有一位受封郡主——仁安郡主。

蘇洵並不知曉“貍貓換太子”的內情,他之所以驚訝,只是因為這位仁安郡主的眉眼與何菁菁頗有幾分相似。但相似歸相似,兩人的顏值卻不是一個水準,五官單拿出來確有幾分雷同,可組合在一起,一個是皎然玉照、輝映一室,另一個卻是眉黯色薄、容顏寡淡,縱然用脂粉和金飾竭力妝點,依然失之庸俗。

這時,那一行庾家人也看清了何菁菁,反應卻比蘇洵大多了。仁安郡主原本自矜身份,不屑與店小二搭話,此際卻變了臉色,下意識搶上兩步,又硬生生剎停腳步——急剎仿佛生怕沾染什麽骯臟穢物,平白損了天家貴氣。

她怨毒又冷誚地一笑:“度春風雖是市井之地,開門做生意也該有些眼力見,有些人看著光鮮,不過是鍍上的一層金身,裏頭有多骯臟低賤,只有她們自己清楚。”

“偏還鳩占鵲巢,以為得了靠山,就能耀武揚威……卻不知贗品就是贗品,即便塑了金身,鑄了蓮座,依然是見不得光!”

蘇洵目瞪口呆,若非仁安郡主說這話時直勾勾看著何菁菁,幾乎以為她認錯了人。出於護主的本能,他下意識站起身,卻被何菁菁用折扇點著肩膀撥拉到一邊。

“庾氏三娘,仁安郡主,”出乎意料地,那性情乖張的小公主並未當場發作,只是對庾家人彎了彎眼角,“幸會。”

然後徑直起身,從仁安郡主身邊擦過,竟是將雅間讓了出來。

***

店小二緊趕慢趕追上時,何菁菁已經快要走出度春風的大門。小二本就佝僂的腰背越發彎曲,幾乎是卑躬屈膝地將那只翡翠玉韘雙手奉還。

“招待不周,請貴人恕罪,”他謙卑道,“我們東家說了,日後貴人登門,酒水飯食一律免費,樓上的雅間也為您留著。”

何菁菁翹起唇角,無視蘇洵訝異而若有所思的目光,反問道:“你們東家既然如此盛情,為何我人都來了,她卻不肯露面相見?”

店小二詞鋒含蓄,叫人抓不住把柄:“東家事務繁忙,今日不在樓中,還請貴人見諒。”

何菁菁順著懷中貍奴的長毛:“事務繁忙?那你說說,你們東家哪日不忙?”

店小二不吭氣了。

“本宮過兩日再來,叫你們東家仔細想想,如何回我的話,”何菁菁收斂了笑意,自矜身份的“本宮”二字脫口,憑空多了一股迫人氣勢,“好自為之。”

言罷,她一拂袍袖,扶著小侍女的手上了馬車。

***

這一趟西市之行讓蘇洵大開眼界,他有心問個明白,覷著何菁菁的臉色,想起仁安郡主刻薄到近乎怨毒的挑釁,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反而是何菁菁主動提起:“蘇將軍,是不是有話想問?”

蘇洵欲言又止:“公主許末將問,末將便問。公主不許,末將便什麽也不知道。”

何菁菁捏著貍奴柔軟的肉墊,指尖用力,五根利刃似的爪尖從絨毛中彈出:“若是本宮想請蘇將軍保守秘密,莫要將本宮流連度春風之事告訴旁人——包括如今執掌南衙禁軍的皇叔,蘇將軍可能答應?”

“皇叔”兩個字仿佛一陣從極北之地刮來的寒風,催凍了蘇洵神情:“末將的主子只有一位,今日蘇洵什麽也沒瞧見,也什麽都沒聽見。”

何菁菁微微一笑,從度春風出來時就好似鍍了寒霜的眼神終於有所緩和。

可惜她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回到公主府時,沈沈夜色已然降臨。她提著衣擺跳過門檻,就見沈沐風快步迎上,緊迫的表情仿佛府裏闖進了一頭猛獸。

“公主可算回來了,”沈沐風說,“魏相正候在堂內,已經等了您大半個時辰。”

何菁菁:“……”

方才將蘇洵拿捏成面團的小公主腳步一頓,來了個急轉身:“本宮突然想起尚有要事處置,先回後院了。”

她腳步極快,身後之人卻比她更快,一個平靜沈穩的聲音淡淡道:“公主要去哪?”

何菁菁捂住臉,有那麽一時片刻,十分想與懷中貍奴交換一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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