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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無少年(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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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無少年(二十五)

何元微猛地轉過頭,那一刻,他完全無法用城府和理智壓抑住心中震驚。

他知道何菁菁芥蒂未消,也察覺到她對魏暄或者有一份自己都未意識到的依戀與信任。他將她隱藏七年的身世翻上臺面,就是為了警告她,她與魏暄之間橫亙著一道血海深仇,這份剛萌芽的心思是不會有結果的。

當她以沈默相對,並且不再抗拒他的接近時,他便知道,這一步棋走對了。

但何元微萬萬沒想到,何菁菁竟就這麽直白坦蕩地將身世之謎合盤托出,仿佛那於任何人而言都會要人命的把柄只是沾在身上的浮灰。

不值一提,也不屑一顧。

魏暄原本正仔細審視她的神情,冷不防聽見這麽一句,難得懵住了:“什麽?”

何菁菁翻手一甩,將剛從何元微手裏詐出,還沒捂熱乎的金鎖片拋給他。

“這是當年恒王殿下從山林裏撿到我時,從我身上發現的。據他說,鎖片上有安氏一族的徽記,上面刻著的‘令儀’二字是我本名,”何菁菁一攤手,“當然,僅憑一枚鎖片不能說明什麽,也許是有心人刻意偽造,依照我對恒王殿下的了解,他手上一定還藏了更要命的證據,比如我的出生戶籍,或是我親娘當年贖身的身契。”

“再比如,安氏舊仆……甚至是安氏一案漏網之魚的口供。畢竟,比起可以造假的死物,活人的證詞還是更為可信。”

何菁菁偏過頭,眼角勾著似笑非笑的譏誚:“我說的可對……恒王殿下?”

何元微臉上雲淡風輕的笑意完全收斂,他近乎森寒地盯著何菁菁,後者不為所動,反而越發笑得歡暢。

“以我對恒王殿下的了解,他不會在這麽顯而易見的事實上做手腳,”何菁菁不再看他,將選擇權丟給魏暄,“就算是外室子,終歸是安氏餘孽……所以小皇叔,你要抓我投案嗎?”

她將兩只柔白纖細的手腕遞過去,寬大的袍袖掀開一截,露出兩個叮當作響的金手釧。

魏暄微微皺眉,卻不是因為這個石破天驚的身世之謎,而是留意到手釧和布料遮掩下,滑膩如玉的肌膚上留著一道若隱若現的傷疤。雖然因為時日長久,已經很淡了,但在靖安侯這樣的武將眼中,還是不難想象它剛留下時的猙獰模樣。

魏暄閉目片刻,出乎意料地沒有震怒,只是轉向一言不發的何元微:“敢問恒王殿下,公主所言是否屬實?”

何菁菁挑起細長迤邐的遠山眉,從靖安侯到現在都不曾改口的“公主”二字中,窺見某種極為隱晦的立場傾向。

緊接著,她與魏暄一起,將目光投向身邊的何元微。

何元微的臉色從沒有這般難看過,事到如今,他再察覺不到對方冰冷堅硬的抵觸與拒絕,也白在京中翻雲覆雨這麽多年。

何菁菁肆無忌憚地挑破窗戶紙,斬斷了自己被挾持的把柄,也將何元微置於一個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倘若他應了,何菁菁的下場勢必可以遇見,所謂的“彌補過錯”“再續前緣”也就成了不值一提的笑料。

可他若不應,以後再無揭開這層身世的立場,好容易攥在手中的把柄也就成了一步廢棋。

進退兩難……從未有過的進退兩難!

何元微背在身後的手無聲無息捏緊了,他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順著何菁菁的話音拿出證據,當場揭破她的身世。縱然魏暄不講情面,將人丟進刑部大牢,以恒王殿下這些年的羽翼和人脈,也完全有法子將人撈出,再以改頭換面的身份留在身邊。

然而他看向何菁菁時,對上她似笑非笑的嘲諷眼神,心裏沒來由有種直覺:要是他真這麽做了,過往恩義也好,自小相識的情分也罷,便是一筆勾銷,再無轉圜餘地可談。

七年前的自以為是鑄成了平生大錯,到現在都沒能挽回,莫非他要重蹈覆轍,將兩人間最後的一點羈絆和牽掛也徹底斬斷?

此時的每一瞬於何元微而言都無比漫長,沈默的拉鋸中,對面的魏暄攤開手掌,以咄咄逼人的姿態遞到何元微面前。

“魏某再問一次,恒王殿下,你指證公主並非先帝血脈,且是罪臣之後,到底有無真憑實據?”

何元微心中苦澀,當年眼睜睜看著斯人遠嫁的異樣感再次浮上心頭,只是比當初更沈重,也更無解。

他於電光火石間下定決斷,然而還沒開口,魏暄又道:“容魏某提醒恒王殿下一句,當年公主遠嫁,背後有何內情,您最清楚不過。真將舊事翻出,罪人之女固然難逃國法,但您明知她不是皇家血脈,還強行送嫁,只怕也逃不脫幹系吧?”

何元微:“……”

何菁菁長眉一挑,心說:喲呵,是我聽岔了還是這個世界玄幻了,魏帥這是在威脅何二嗎?

連她都能聽懂的潛臺詞,何元微久經世事,如何聽不出來?他飛快打量過魏暄,將尖銳的敵意藏在從容平和的笑意之下:“皇叔的意思,元微明白了……此事原就是個誤會,是元微與皇妹玩笑開過了頭,還請皇叔見諒。”

魏暄背手身後——他原是最講君臣之分不過,鮮少在人前認下“皇叔”這重輩分,如今卻罕見擺出長輩姿態,目光犀利地逼視住何元微:“既是玩笑,魏某今日便不多追究。只是殿下身份貴重,您的一句玩笑,或許就牽扯到旁人的身家性命……類似的玩笑,日後還是少開為妙,以免誤人誤己。”

自先帝去世後,何元微便是朝中一人之下的親王,再沒人敢指著鼻子對他說教過,滿打滿算,這是第一回。

然而,面對眼前連聖人都要忌憚三分的靖安侯,何元微縱是有再多的不甘與鋒芒,也只能含笑咽下:“元微謝過皇叔提點。”

魏暄見好就收,從親衛手中接過明黃旨意:“請公主接旨。”

何菁菁拎起裙擺,端正拜倒。

“王者敦睦九族,協和萬邦。厚人倫於國風,考歸妹於易象。皇妹和寧,柔嘉居質,婉嫕有儀;動遵圖史之規,步中珩璜之節……興教化於四鄰,化兵戈為玉帛。謹奉太後懿旨,封爾為鎮寧長公主。賜之金冊,謙以持盈,益篤興門之枯,貴而能儉,永垂宜室之聲,勿替令儀,尚緩厚祿,欽哉!”

何菁菁略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梢。

她猜到這道聖旨多半是冊封旨意,卻還是沒想到,聖人這一步讓得如此大方,直接給了她長公主的封號——畢竟明眼人都知道,若非深得聖寵眷顧,或是於江山社稷立有大功,單憑一重血脈親緣,還不足以被賜下長公主的尊號。

聖旨頒下,不容更改,從這一刻起,何菁菁便是名正言順的大夏長公主。

再沒人能挑釁她的尊貴與權威,朝堂諸公不行,何元微亦不能。

魏暄收起明黃綢絹,淡然道:“請長公主殿下接旨吧。”

何菁菁微微一笑,雙手平舉過頭頂,坦然接住那份重逾泰山的旨意:“鎮寧……謝聖人恩典。”

***

魏暄入恒王別院宣旨,他帶來的三百親兵就守在門口,從日上中天等到日影西斜,好容易見到主帥出來,立刻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魏暄卻不是一個人離去,他刻意落後半步,以護衛的姿態跟在何菁菁身旁。那刁蠻公主已經換過一套全新衣裙,十樣錦紗羅大袖衫,煙霞般籠著嫣粉訶子裙,胸口繡著呼之欲出的傾國牡丹,裙擺上隱著銀線織就的彩鳳祥雲。

這身衣裳極襯何菁菁,唯獨有一點不好,就是腰間墜著白玉明珠串成的禁步。若是世家貴女走來,必定意韻姍姍、分毫不亂,奈何冒牌公主不講究這些,拎起裙擺連跑帶顛,禁步連著發間的赤金流蘇顫成了風中搖曳的花枝。

魏暄原本還勉強忍著,後來實在忍不住,開口道:“殿下慢些,小心顛落了步搖。”

何菁菁好似重返山林的籠鳥,只恨不能多生一對翅膀:“憋屈了這些天,本宮可是受夠了……皇叔再不來接我,本宮非把這鬼別院捅破天不可。”

魏暄卻是背手身後,一步步走來穩健從容。他對身後使了個眼色,等候已久的親衛牽來一輛馬車:“天色不早,請殿下登車,臣送您回驛館。”

何菁菁擺了擺手:“這麽好的晚霞,坐什麽車?本宮想騎馬吹吹風。”

魏暄微一皺眉,他知道何菁菁馬術不錯,但山路不比官道,何況這位剛封了長公主,若是一時不慎馬失前蹄,那樂子就大了。

何菁菁如何不懂他的顧慮,半是央求半是討好地牽住魏暄衣袖:“我不快跑,只小步溜達。皇叔若是不放心,就在一旁跟著,好不好?”

這話聽得耳熟,仿佛是班師回朝途中,她也有過類似的請求。由著這番話,魏暄回想起這位嬌女是如何學會騎馬的,鐵石心腸難得軟了一回:“殿下說的,不快跑?”

何菁菁點頭如搗蒜。

片刻後,魏暄與何菁菁各乘一騎走在山道上,親衛們拉著空馬車緊隨其後。小公主將寬大的袍袖撕去一截,用布條綁成利落的窄袖,騎在馬上左顧右盼,一身粉霞色的衣裳竟比天際晚霞還要明艷。

魏暄被那霞光晃了神,視線偏向一側,只聽何菁菁笑道:“在別院三天,吃沒好吃睡沒好睡,餓得我心發慌……欸,小皇叔,有吃的嗎?”

魏暄下意識探手入懷,當真摸出一張油紙包著的胡餅,原是他天不亮就快馬出城,留著路上當早食的,如今倒便宜了這小丫頭。

“吃食簡陋,怕是不合殿下胃口,”他將餅遞去,不冷不熱道,“您先隨便墊一口,等下了山再用晚食吧。”

何菁菁伸手來接,忽然“咦”了一聲:“皇叔受傷了?”

魏暄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袖口撩起,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紅痕。那是他軟禁含象殿時,被鎖鐐磨出的傷處,不過是擦破一層皮肉,在久經沙場的靖安侯看來,連“傷”都算不上。

何菁菁卻沈了臉色:“是聖人幹的?”

“聖人忌憚魏某,好容易占了先手,自然不想給我翻盤的機會,”魏暄不當一回事,“只是磨破一層油皮,不礙事。”

何菁菁摁住他想要縮回去的手,從馬背上傾身過去,掏出絲帕仔細包好傷口。末了一低頭,從魏暄手裏叼走已經放涼的油餅。

魏暄:“……”

那缺德公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叼食便算了,柔軟的嘴唇竟從魏帥手指上滑過。剎那間,魏暄半邊胳膊好似乍然拂動的琴弦,從指尖一路顫到肩頭。

他默不作聲地背過手,用力掐了兩把,好容易止住那股鉆心的癢意。

始作俑者卻毫無放火的自覺,沒心沒肺地啃了口胡餅。出乎意料,那玩意兒雖然冷了,滋味卻相當不錯,裏頭夾著裹了酥油幹果的糖餡,剛出爐時入口即化,涼了卻能吃出幹果沙甜的口感,別有一番風味。

“小皇叔,”何菁菁拍了拍衣襟掉落的餅渣,換了自稱,“你真不把我交給刑部?”

魏暄瞥了她一眼。

“恒王兄敢把這事說出來,必定有十分把握,他說的細節也都對得上,”何菁菁單手控韁,滿不在乎地抹了把嘴角,“如無意外,我十有八九就是安弼的私生女……你不打算抓我嗎?”

魏暄聽著“私生女”三個字刺耳,沈默片刻,反問道:“當年安氏全族獲罪,奉命查抄安府的正是先父。你生父處斬、生母亡命奔逃,皆因魏氏而起,你不恨我?”

何菁菁:“有什麽好恨的?姓安的活該。”

魏暄:“……”

何菁菁餘怒未消:“身為守將,卻不戰而逃,將滿城百姓送給北律人……這種人斬了都不解恨,就該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靖安侯深吸一口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何菁菁,仿佛在問:殿下,你知道你口中活該“五馬分屍”的那位是你親爹嗎?

何菁菁意意思思地找補了一句:“不過牽連到李……我阿娘,確實有點過了。”

她想了想:“且不說老侯爺是奉旨辦事,安氏獲罪那年,小皇叔才多大?流鼻涕寫大字的年紀,再怎麽記恨也恨不到你頭上。”

魏暄失笑,心說:小丫頭年紀不大,說話卻是老氣橫秋的。

“安弼棄城之際,你不過是個繈褓中的嬰孩,能有多大過錯?沒享過安氏的福,亦不必擔著他們的債,”他不以為然道,“魏某只知大夏長公主,不知什麽安氏餘孽,類似的話,殿下不必再提。”

他將金鎖片遞過去:“故人遺物,殿下且收好了,莫要再被外人瞧見。”

何菁菁沒接:“與我無關的東西,我不要……皇叔留著換些錢糧,就當犒軍吧。”

魏暄也不推辭:“如此,魏某代麾下謝過殿下美意。”

他掂了掂那枚沈甸甸的鎖片,端詳著上面“令儀”二字,隨口道:“豈弟君子,莫不令儀……這名字取得不錯。”

何菁菁卻像是被針紮了:“跟我有什麽幹系!”

她的抵觸過於激烈,反倒引來魏暄關註。短暫的默然後,靖安侯平靜道:“往事已矣,有些事確實還是忘了好。”

何菁菁冷靜下來:“不是這個緣故……我叫何菁菁,我只有這個名字。”

不是見不得人的“令儀”,也不是李代桃僵的“和寧”,她只是何菁菁。

魏暄當然不會明白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背後藏了多少千回百轉,但是這一刻,他體貼地沒有刨根究底:“溪澗可采芹,芹葉何菁菁,確實是個好名字。”

沈穩的語氣中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一只大手鋪天蓋地地落下,將最後一點燥火抹平。

何菁菁回過神,對他笑了笑。

兩人並轡而行,眼看山下燈火近在咫尺,魏暄才淡淡開口:“殿下如今是長公主之尊,須知這並非結束,而是剛開始。既然殿下決定留在京中,有些不必要的軟肋能藏則藏,無謂受人以柄。”

何菁菁問道:“這是皇叔的經驗之談嗎?”

魏暄轉頭瞧來,那一眼的鋒芒竟比刀鋒還銳利。

何菁菁卻若無其事,半是挑釁半是俏皮地眨了眨眼。

靖安侯的鋒芒仿佛斬入棉絮,無處受力,只好煙消雲散。他搖了搖頭,再開口時,語氣已經緩和下來:“殿下這張利口也該改一改,不是什麽話都能在人前說得的。”

何菁菁:“本宮又沒說給旁人聽。”

魏暄淡淡道:“魏某一介外戚,不敢當殿下的‘自己人’。殿下若想在京城站穩腳跟,首先要學的是如何憑自己的本事站住腳,而不是事事仰仗旁人。”

這一回,何菁菁沒反駁,眼神微乎其微地一沈。

“皇叔說得是,”她說,“求人不如求己,金絲籠擋不住潑天風雨,凡事還是靠自己得好。”

她重新露出懶洋洋的笑意,嬌柔手腕擡起,卻是在坐騎後臀處猛地甩了一鞭,駿馬吃痛受驚,不顧一切地狂奔起來。

魏暄吃了一驚,不知這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公主殿下又在發什麽瘋,眼看坐騎奔得遠了,唯恐天黑路滑出了意外,忙催馬趕上。

何菁菁不必回頭就能聽見緊隨其後的馬蹄聲,又是快意又是得意地翹起嘴角。

“我就知道,”她笑吟吟地想,“你話說得再硬,也一定會追上來。”

就像當年,他承諾了會接她回家,七年後便親率五萬大軍,踏平回紇王宮,將她風風光光地迎回京城。

此時天色已晚,霞光散去大半,唯獨山道盡頭還留著一點餘彩。

何菁菁再度甩動馬鞭,朝著最後一抹暮光疾沖而去。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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