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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無少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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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無少年(十二)

何菁菁打著“上香祈福”的名義入了紫陽觀,為著做戲做全套,也要將裏裏外外逛過一遍。此處供奉的乃是昊天大帝與瑤池金母,殿門口擺了個算命抽簽的攤,小女冠年歲不大,坐在矮案後困得前仰後合。

何菁菁潦草敷衍地上過一炷香,對那打瞌睡的小女冠生出興趣,索性在人對面盤膝坐下,一根細白的手指越過案板,輕扣了扣。

小女冠嚇了一跳,猛地擡起頭,看形容稚氣未脫,卻硬生生板出一臉正襟危坐的神氣:“施主,可是要抽簽問命?”

何菁菁撈起裝滿簽子的竹筒,隨手掂了掂分量:“這一支竹筒,充其量也就裝十幾二十根簽子吧?來求簽的信徒何止千萬,難道那麽多人的運程命途,就被這幾根簽子包攬了?”

小女冠不過十三四歲,人卻十分老成,聞言正正經經地答道:“天機玄妙,可窺見一斑,卻難知全貌。世間諸人何止千萬,就如林間蛛絲,紛繁覆雜。但再如何錯綜繁亂,亦是萬變不離其宗。這筒中雖只有二十來根簽子,卻已足夠容納。”

何菁菁來了興致,煞有介事地搖了搖竹筒,聽著擲骰似的“嘩啦”聲,忽而回眸一笑:“聽著挺像回事,督帥,你不試試?”

何菁菁隨觀主東游西逛時,魏暄佩劍隨侍一旁,全程一言不發,護衛的姿態卻很明顯。

聞言,他臉色淡漠:“魏某不信鬼神,殿下問錯人了。”

“本宮以前也不信鬼神,後來卻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世人篤信命數,也許冥冥中真有些勘不破的玄機,”何菁菁將竹筒遞到魏暄面前,“煩勞督帥替本宮抽一張。”

魏暄皺了皺眉。

何菁菁:“不過是舉手之勞,督帥不會這般小氣吧?”

魏暄本不欲答應,縱然是舉手之勞,那小小簽子上卻是承載了一個人的命數,分量之重,以靖安侯握慣刀兵的手都有些猶疑。

但何菁菁扯住他袍服,胭脂色的羅紗衣袖微微顫晃,彤雲似地晃了人眼,更帶起一股微甜幽香,沁人心脾,似曾相識。

電光火石間,魏暄視野莫名一黑,仿佛被困在逼仄的鬥室中,柔雲似的衣料拂過面頰,透著同樣的幽甜香氣。

他微一怔忡,幻覺便稍縱即逝。何菁菁趁機抓過他手腕,半央求半強硬地將簽筒塞進去:“幫我抽一張。”

魏暄拗不過小公主,勉強抽了一張,只見上面寫了四句非詩非詞的話:混沌烏雲蓋玉京,時艱命舛意難平。誰人借我白虹劍,蕩盡煙塵覆一清。

何菁菁玩味著最後一句話,冷不防一擡眼,就見觀主正對那小女冠頻頻使眼色。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觀主這是怎麽了,眼皮抽了筋?”

難為觀主被抓了現形,還能擺出不動聲色的高人範兒:“近日風沙太大,一時不慎迷了眼,殿下莫要見怪。”

何菁菁權作不知,只看著那小女冠:“小道長,這簽怎麽解?”

小女冠大約是年紀小,不懂看人眼色,認認真真地說道:“施主前半生艱難坎坷,吃足苦頭。但志不求易者成,事不避難者進,施主本性堅韌,遇挫而不氣餒,只需隱忍待時,自有志向得遂的一日。”

魏暄心念微動,若有所思地看向何菁菁:“這簽文之意聽著不似女郎,倒像是說郎君。”

何菁菁不愛聽這話,睨了魏暄一眼:“大夏律共二十篇五百零二條,有規定女郎是什麽樣的嗎?”

若是賀敬在這兒,定要絮叨一篇“陰陽有分、乾坤有序”的大道理,全方位無死角地闡述女子為何要安於深閨謹守本分。但魏暄久經沙場,見多了弱質女流受強梁欺辱,並不覺得何菁菁此言有何不妥,只是想著這般喜怒無常的性情,日後免不了吃虧,有機會還是要好好勸誡。

觀主幾次三番想插口,奈何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好容易等何菁菁問完簽文,她殷勤備至地迎上前:“殿下,本觀後院有一眼清泉,泉水自山中流出,甘甜清冽。相傳瑤池金母羽化之前,曾在泉水中沐浴,京中貴人進完香,都會去沾沾福氣。”

何菁菁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既如此,咱們也去沾沾仙人福氣。”

她提起裙擺往外奔,過門檻時腳步輕快地蹦過去,一絲不茍的發髻顫晃了下,金簪順著發絲滑落,“叮”一聲落在地上。

魏暄眼角跳動了下:“殿下且慢。”

何菁菁回過頭,臉頰映照著陽光,顯出血色鮮潤的明媚:“什麽事?”

她落了金簪,一綹發絲失去束縛,輕巧搭落鬢邊。魏暄謹慎地垂下眼,彎腰拾起金簪:“殿下身份貴重,出門在外,還是要註意分寸。”

何菁菁不以為意,攤開柔白的手掌去接金簪:“督帥不認本宮這個侄女,教訓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魏暄將手一縮,何菁菁便接了個空。她擡頭疑惑地看著魏暄,只見靖安侯探手入懷,將一個細長的木匣隔空遞來。

“殿下的及笄之禮,臣無緣出席,就當是遲來的賀禮吧,”魏暄語氣平靜,“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何菁菁饒有興味地瞥了眼木匣:“督帥這是自詡本宮長輩?之前找您老人家要見面禮,督帥可是理都不理。”

魏暄打開木匣,裏頭居然也是一支發簪,材質不知是珊瑚還是瑪瑙,通體赤紅明艷,簪頭雕作一朵振翅欲飛的鳳凰。

“之前不應,是臣處境微妙,殿下與臣扯上幹系,未必是幸事,”魏暄淡淡地說,“如今看來,殿下自身的麻煩也不少,彼此都不省心,也就無謂避嫌了。”

他將木匣往前送了送:“殿下這個侄女,臣認了。臣這份見面禮,殿下可敢收?”

何菁菁盯著他瞧了片刻,嫣然一笑。

“本宮連西域都嫁過,有什麽不敢的?”她偏過頭,把散亂的發髻往魏暄跟前送了送,“勞煩小皇叔了。”

這一回,魏暄沒斥責何菁菁頑劣。拿慣刀兵的手執起玉簪,費了不少力氣才將那綹滑落的發絲盤回發髻,重新簪上珊瑚玉簪。

“臣魏暄,恭賀殿下及笄。”

何菁菁收斂起眼底若有似無的戾氣,以荀夫人教授的禮儀,對魏暄端正行禮:“多謝皇叔。”

擡頭的一瞬,兩人目光相對,魏暄微一頷首,背手側身,讓何菁菁先行。

何菁菁所有的正經都在那福身一禮中用光,拎起裙擺,踮腳輕盈地走遠了。

***

紫陽觀後院確實有一眼甘泉,泉水順著開鑿的渠道匯聚一處,形成一口半畝見方的水池。

何菁菁轉悠一圈,除了環境格外清幽,沒發現什麽靈異之處——庭院西南角種了一叢紫竹,不過經歷過多少個寒暑,竹竿挺拔,竹葉婆娑,將小半個院落遮蔽在幽涼清凈之中。

何菁菁無聊地跺了跺腳,尋了塊平坦的青石蹲上去,又從懷裏摸出早食用剩下的胡餅,將餅皮上黏著的芝麻粒抖進水裏。不多會兒,池中紅魚被吸引過來,擠擠挨挨爭先恐後,仿佛千萬點紅蕊同時綻放,甚是鮮艷好看。

何菁菁咬了口胡餅,一點不計較餅屑和芝麻粒落了一身:“可惜沒把暄兒帶來,瞧瞧這麽多魚,它保準喜歡。”

魏暄正瞧著院中紫竹微微蹙眉,突然聽見一聲天外飛來的“暄兒”,整個人懵了一瞬,目光隨即轉來:“殿下說什麽?”

何菁菁笑瞇瞇地眨眨眼:“我說我家貍奴,巧得很,它也叫暄兒。小皇叔,你說,這是不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魏暄沒覺出“緣分”,只從小公主笑容揶揄的臉上看到“促狹頑劣”四個字。

觀主殷勤道:“殿下可瞧見那叢睡蓮?蓮子不知是哪個年月埋下的,每到夏日,盛開的蓮花非紅非白,而是燦如赤金。來往香客都說,這原是種於瑤池的仙品,因著此間泉水靈氣充足,方才落地生根。”

何菁菁漫不經心地瞧了眼,見那蓮葉間生出若幹花苞,很自然地走近兩步。誰知剛一擡腿,魏暄閃電般撈住何菁菁手肘,將人往身後拖了兩步。

何菁菁未曾抗拒:“怎麽了?”

魏暄若有意似無意地擋在她身前,過分銳利的目光直逼紫竹叢:“什麽人窺伺公主行蹤?出來!”

何菁菁不喜身邊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人,除了那不開口的小侍女,一應親兵隨從都等候在前殿。魏暄一只手摁住腰間佩劍,拇指輕彈,劍鋒脫鞘而出,吞口與劍鞘呼應出極清越的嗡鳴聲。

長風掠過庭院,竹林沙沙作響,令人窒息的沈默肆意蔓延,殺意悄然凝聚。

觀主臉色微白,試圖開口打圓場:“侯爺息怒,那是……”

魏暄豎起手掌,分明一句話沒說,森然威壓卻已逼近。觀主沒說完的話被生生堵了回去,臉色越發慘白。

竹林搖晃得厲害,竹影深處走出一道身影,依稀穿著親衛服色,手中捧著一個長長的木盒:“末將霍璇,見過殿下、督帥。”

何菁菁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魏暄衣擺,冷不防聽見“霍璇”兩個字,濃密的眼睫微微一擡。

她眼珠極黑,平時看著清透幹凈,可一旦收斂笑意,就有種不知深淺的莫測感,仿佛裏頭藏著一對雲遮霧繞的深淵,吞了七情六欲,也藏了心機萬千。

可惜魏暄全副心神都在突然出現的霍璇身上,並未留心何菁菁的異樣:“霍統領怎會出現在此?”

霍璇臉色不變:“末將奉王爺之命,將此物交與和寧公主。”

魏暄臉色淡漠:“魏某昨日已說過,公主不見生人,恒王殿下的禮物可由驛館親兵代為轉交。”

霍璇單膝拜倒,將手中長匣往前送了送:“王爺有命,務必將此物親手交與公主。”

魏暄習慣了獨斷專行,下意識要將人斥退。霍璇卻越過靖安侯,只盯著他身後的何菁菁:“十一娘如今是公主之尊,可還記得王爺多年教養之恩?王爺吩咐,此物原是為賀十一娘及笄之禮準備的,東西送出,斷沒有收回的道理。十一娘若是不喜,砸了便是。”

他口口聲聲“十一娘”,聽得靖安侯大皺眉頭。但霍璇提醒了他,恒王尋的是何菁菁,是否收下這份禮物,也該由正主決定。

他退開半步,回眸看向何菁菁:“殿下?”

何菁菁早沒了與魏暄私下相處時的促狹笑意,原本柔和的面頰輪廓收得極緊,幾乎帶出些許淩厲感。

她亦沒開口,只擺了下手,小侍女幽靈般從她身後閃現而出,邁著細碎的腳步走上前,彎腰接過霍璇手中木匣。

霍統領是個死心眼,說了“親手”,就絕不肯假手以人。他將手往後一抽,誰知那小侍女看著柔弱,動作卻極迅速,鬼魅般一伸手,將木匣接了過來,轉身退回到何菁菁身旁。

何菁菁打開木匣,只見朱紅錦緞上擺了一把古琴,蕉葉式、冰紋斷,龍池鳳沼間以玉為徽,不問可知其名貴。

何菁菁只隨意掃了眼,就興趣缺缺地轉開頭:“小皇叔,本宮對古琴沒研究,你瞧這玩意兒還值點錢嗎?”

魏暄少時從軍,對吃穿用度並不講究,卻到底出身名門,眼界閱歷不是何菁菁這等半路出家的山寨公主能比的。他擡手拂過琴弦,聽著淙淙悅耳的琴音,微微頷首:“確實是好琴,京中有的是附庸風雅的世家郎君,經了他們的眼,便是叫出千兩白銀也是有可能的。”

何菁菁將匣蓋一合,連琴帶匣一起推到魏暄跟前:“送給皇叔了。”

魏暄:“……”

“上回一支玉簪,大約值得百八十兩銀子,本宮砸了,被皇叔好生說教了一番,”何菁菁振振有詞,“這回本宮不浪費物力,送與皇叔換成銀兩,就當為邊關將士盡一份心力。”

魏暄掠過霍璇,見他面露焦急、欲言又止,心念電轉間已然接過琴匣:“魏某代麾下謝過殿下美意。”

何菁菁無意與霍璇糾纏,拍了拍沾上餅屑的手,轉身就要走人。霍璇卻突然開口:“十一娘!”

何菁菁腳步一頓,看的卻是身邊的魏暄。

“這裏有十一娘嗎?”她嘴角含笑,眼睛卻冷的嚇人,“小皇叔,是本宮聽錯了,還是有人白長一對眼睛,連人都瞧不分明?”

魏暄剛得了何菁菁的好處,拿人手短,沒有拆臺的道理:“殿下以一身平定西域幹戈,利於萬民,功在千秋。此地只有和寧公主,沒有十一娘,自然是霍統領看錯了。”

何菁菁嫣然一笑。

“小皇叔心疼侄女兒,奈何有人不這麽想,擎等著將我剝皮拔毛,重新關回籠子裏,”她偏過頭,珊瑚玉簪映著日光,在柔白臉頰上落下極其明麗的艷色,“小皇叔就眼看著侄女兒被人欺負嗎?”

魏暄明白她的用意,這冒牌公主做了一路的水磨工夫,無非是拿他當擋箭牌使。然而他微微閉了閉眼,探入懷中的手摸到那卷羊皮紙,不由自主地攥緊。

“當年和親西域的人是殿下,我大夏的和寧公主亦只有一位,”魏暄退開半步,淡漠而不失恭敬地垂眸道,“殿下在敦煌驛館所提之事,魏某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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