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紅瞳

松陽老師有時候不是松陽老師。

高杉確信，自己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他半夜看到對方坐在院子裏，看著天空，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還沒等他走近，對方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紅色的、冷漠的眼睛。

那雙眼裏一片空洞，沒有任何事物。那樣空虛的目光第一次出現在松陽身上，讓他嚇了一跳。不過立刻，松陽的眼睛恢覆為綠色，聲音也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怎麽了，晉助？”

他忘了自己找的借口，只是那之後，他就忍不住更關心松陽的狀態。他開始註意到松陽有時會盯著一個地方長久地發呆，目光變得深邃又空寂，呈現出可怕的鐵灰色；松陽會在他們打打鬧鬧時無聲地離開，他跟過去也只會看到對方孤單的背影；松陽會在被他盯著時突然轉頭，眼睛是分明的紅色。

當他直面那雙紅色的眼時，他下意識抓住了竹刀。

——明明很清楚面前的人應該是松陽，但內心的警惕與恐懼絕非作假。

對方就看著他，露出冰冷的微笑。

“……松陽老師。”在平穩的日常被打碎前，高杉到底還是忍不住問，“您……眼睛，有時候，很奇怪。”

“啊，是嗎？”松陽的回答非常平靜，“晉助是很敏銳的孩子呢。而且，一直在註視著我，所以很容易發現吧。”

“那個……”

“是這樣，”對方抱著他坐下，揉揉他的腦袋，“老師身體裏有個怪物哦。”

“怪物？”

“嗯嗯。晉助知道那種故事吧？勇士去挑戰惡鬼，但是最後沒辦法徹底解決，只好用自己作為封印，把怪物好好地封印起來——”松陽笑瞇瞇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是偶爾怪物也會稍微浮出來一會，那時候不要靠近我哦，晉助。”

“那、那個怪物——”

“放心吧，怪物不會傷害我的。”

那是年幼的高杉從松陽嘴裏聽到過的最悲傷的聲線。

“……那個怪物，敏銳又多疑，狡詐而危險……他會毀掉自己周圍的一切，連同他自己。”

老師的手指滑進他發間，輕柔地撫摸。

“但是他不會傷害我。他期待，又畏懼著我和我所代表的一切……以及註視著我的你們。在我被殺死前，他絕不會對我動手。”

那時候高杉聽不懂。都被殺死了又要怎麽動手呢，哪有那種事——當時他還完全沒意識到松陽的不死性，只會抓住對方的胳膊，小聲說：“不會讓老師被殺死的。”

不會讓老師被殺死的。

會保護老師，會一直在老師身邊，會……

然後，一切都在隨著刀鋒揮下而斷裂的長發裏，戛然而止。

高杉猛地睜開眼，天花板在眼前搖晃。他艱難地撐起自己，按住發疼的太陽穴。房間裏安靜得令人不快，他擡起眼，看到桌上有張看完的報紙。今天的東西也沒什麽可看，無非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會議，還有一個什麽限制武器條約，“千鳥船將被拆毀，宇宙裏將不再有能毀滅星球的武器”——大概也沒什麽意義吧。

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船體細微地震了一下。

飛船本身就有減震裝置，在房間裏能感覺到震動，那實際上的碰撞絕對不小。他提起刀，快步走出房間。甲板那邊亂糟糟的，武市變平態在檢查……逃生艙……？

別的飛船的逃生艙嗎？

“怎麽，我們居然成了求救對象？”他握緊刀柄，卻做出漫不經心的態度走過去。艙裏有個被緊緊捆縛、罩著黑色塑料袋的人，袋子上粘著一封信。

高杉晉助：給你的禮物。

沒有落款，字是打印的，看起來沒有判斷逃生艙主人的線索。高杉挑了挑眉，擡手一扯塑料袋：“那就看看送來的是——”

他的聲音卡住了。

袋子被輕松撕破，露出他再熟悉不過的臉。對方靠在椅子上，雙眼緊閉，發絲從額前落下，稍微蓋住眼皮。他安靜地沈睡著，高杉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呼吸。

他的手碰到對方鼻下，顫抖著彈開，又再一次慢慢滑過去。

呼吸。

他的腦袋發暈，血液在耳膜裏轟鳴。

然後，他看到對方睜開眼。

——紅色的、安靜而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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