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加百利之吻

關燈
加百利之吻

夜晚的鄉間公路如同一條銀灰色的絲帶,飄落漆黑的水面,時間越久便吸墨越多,沈得越深。

去往南郊小路的路上,緊繃了一天的德拉科抵不住倦意睡了過去。哈利扶著他的腦袋,讓他靠在肩上,隨後便囑咐司機放小了音樂,眼望時亮時暗的窗外。

婚禮結束後,羅恩和赫敏分別和他擁抱,約定七月份再見,各自回了家。小天狼星聽完哈利要帶人回小木屋的計劃,微微皺了下眉,還沒開口就被盧平叫走——收場要忙的事太多,他邊收邊被哈利磨著嘴皮子,這才叮囑他們註意安全

打車出城的路上,德拉科想起自己沒有洗漱用具,隨即叫司機在加油站等待一會兒。哈利跟著他跑進小超市,再出來時,兩人拎著個塑料袋,臉不知怎麽都有點紅。

這一切還是太好了。

哈利想著,低頭看了眼淺眠中輕輕皺眉的金發男孩。他擡手撥順他的劉海,輕吻了吻他的額頭,德拉科這才看上去安靜一點。

他們其實從未見過彼此真的睡覺。哈利突然想到這點,好笑地“哧”了一下,又趕緊把嘴巴閉上。

車程一直安靜,德拉科越睡越熟,甚至微微側了個身,手臂環上哈利的腰——

“等等!停下!”

突然,睡夢的寂靜被一擊打破。小轎車猛地搖晃——德拉科一下驚醒,條件反射去抓扶手,才發現那已經被哈利的整個身體擋住了。

“抱歉,在這裏停一下,我要下車……”

“就到這兒?”司機問,“還是說——”

“不,我只需要一會兒,就一會兒……”

見德拉科也已經被震醒,哈利打開車門,飛快鉆了出去。德拉科不明所以,但也揉揉眼睛跟上。

晚風偏涼,銀杏在路燈下沙沙作響。哈利瞳孔緊縮地盯著眼前這條林蔭覆蓋、已然見過一次的道路。上次,它看上還沒有這麽窄。

“發生什麽事了?”德拉科走到他身邊。出租車開著雙閃,黃光在他們身上一亮一亮。

“我父母……”哈利望著黃線畫出的路面邊緣,喃喃道,“我父母是在這裏去世的。”

德拉科吃了一驚。

“你說什麽?”他環顧黑成一片的樹林,不由縮了一下。

哈利的語氣很恍惚。

“我現在……現在才想起來,”事實上,他為自己能記起一歲時的畫面相當驚訝。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畫面”,那更像是一種感覺,身體裏的記憶。記憶中有這片銀杏林,有一晃而過的黑影,有母親的尖叫,還有耳旁無法辨清的、噩夢般陰森的笑聲……

“小天狼星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繞過了這條路,”腦海裏浮現電子地圖上跳出的、多出三英裏的提示,“但後來弗雷德和喬治開車時經過了,我當時感覺就很不好,那感覺就像……感覺就像……”

哈利嘗試把當時的感受和現在的對上,無論怎麽記都是一片黑色,只有幻覺般的聲音幽幽回蕩著,就好像是從什麽很深的洞穴,不見底的櫃子裏傳出來……

他突然轉向德拉科,“你記得我們到哥本哈根的第一天嗎?”

“記……得?”

“那天我在那個小旅館裏的……儲藏間裏,打開了一個衣櫃。當時有群孩子說裏面有什麽妖怪,但是我只聽見了一些讓我很害怕的聲音……就和現在這地方讓我感受到的一樣。”他望著路面抿了抿唇,上面早已沒了輪胎的擦痕,“也許那個櫃子裏出現的東西……是因人而異的。”

德拉科看著他好久,再後握住了他的手。

“你還好嗎?”他輕聲問,指間的力度不敢輕也不敢重。

哈利安靜了一會兒。

意識中無法記起的傷痛要怎樣過去?

他記得從前想起父親母親時,心裏總會有的沈重和不安,還有那麽一點點——如果他足夠坦誠和敢於面對的話——那麽一點點的憤怒,又或是埋怨。

他不知道自己對此事的敏感究竟來源於失去本身,還是十二年在德思禮家長大的經歷。這讓他在發現那本日記後情緒起伏過於激烈,也讓他曾經不經思考,冷著臉就推開了言辭不夠善意的德拉科。

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點不太一樣了?哈利無意間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到裏面的疼痛和隨之而來的燥熱情緒在減弱。

德拉科手掌的力度很溫柔,身旁的車燈一閃一閃。再過不到一公裏路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那是小天狼星重新給他的一個家——在已經帶他回家的基礎之上。而羅恩和赫敏在壁爐前打鬧的畫面歷歷在目,即使日記本後來帶給了他一場浩劫,他也記得在最初翻開時,看到父親字跡的溫暖……

那溫暖在讀到母親寫在童話書最後一頁的留言之時,變得愈發堅實和強烈。

“……我沒事。”

哈利低聲回答德拉科,攥緊了他的手。

再然後,他擡起頭來,看著註目他的男孩——那眼神就和他從來感受到的一樣,好像在抓黑夜中最引人註目的一道光;專註,因為它隨時都有可能游走。

哈利勾起嘴角。

“我沒事。”他肯定地說。

“——嘿!”

這時,出租車司機從窗口探出了頭,他眉頭緊皺,不滿地望著磨磨蹭蹭的客人:“這是大晚上,不能在路邊老是停著。你們好了沒有?”

哈利張開口,剛要說他們這就上來,擡頭看了眼天上開始下弦的月亮——無聲照出銀白色的路面。

“我們能走過去嗎?剩下的路不遠了,我想走走。”哈利說。

德拉科挑了一下眉。

“我是說,你不介意走路吧?”哈利聲音變小了。

德拉科看向左邊,看上去像是要生氣,最後卻又笑出了聲。

“現在想起來問我了?”他哧笑著說,搖了搖頭。

哈利也笑起來。

他們拎上塑料袋,還有哈利從婚禮就背來的——一個黑色的書包,送走出租車,攜手向前。

……

銀月在寬敞的湖面上微微蕩漾。哈利帶著德拉科走向黑暗中的那座小屋——它的屋頂也蓋著的月光,泛著淺淺的白色,好似落了一層雪。

“這是你的房子?”

德拉科有點震驚。他從來沒有特別想過哈利的家庭境況。波特夫婦逝世很早,這個他一早就知道,因此默認他們什麽都沒給哈利留。至於小天狼星的收入,他聽父親談起警部的管理時大概聽過一點,知道他的日子還算舒坦但也絕不算富裕。

所以他並沒想過哈利會在成年前就有獨屬自己的地方。這木屋雖然不足家裏原有的別墅豪華,還很老舊,但它立在湖邊,面前就是一排楊柳……

“準確來講,還不是,”哈利看著它癟了癟嘴,“這是我祖父母的,後來交給了小天狼星,他說會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過戶給我……所以還不是。”

“即便如此……”

德拉科聽起來仍然恍惚,不知是為自己從前“波特和他的朋友們都比我窮”那些想法感到羞愧,還是想起了自家現在的遭遇,還是單純因為……

因為這裏很安靜,很安靜很安靜。

“這兒有點像……有點像……”

“像夢裏一樣。”

哈利點了點頭,明白德拉科的意思。

這兒不是那個世界——他們再也回不到那個世界。但當垂柳被風吹起,哈利還是能想起東海崖徑前的歌聲,荒原上空的明月,又或是在最簡陋最老舊的農場裏,於夜色之中,捧起掉落地上的小貓頭鷹……

德拉科多半想到了差不多的回憶。他因此摸了一下鼻子,擡起下巴,佯裝不屑地說:“Well,但那裏的房子不會有這樣新的木頭,這樣透明的玻璃也絕對見不到,還有那煙囪,煙囪通常都要更高點……”

他皺了一下眉,望著房頂豎起的柱子一樣的東西。

“為什麽這兒還會有煙囪?”

“裏面有個壁爐。”

“壁爐?”

“對,是真火。我想想……你知道怎麽用火柴嗎?”

“這是夏天,波特。還有,哪個現代人會用火柴?”

“那真可惜,冬天就不能帶你來了。”

“嘁……”

男孩們一句接一句地鬧著,走向木屋。

……

德拉科很喜歡那個壁爐。哈利先洗完澡後下樓叫他,接著就發現了大夏天中燃起的火光。他抱怨著找水把它澆滅,說這又不能用魔法處理,完全就是對柴的浪費。

等他收拾完一切,關門上樓,浴室就又已經空了。曾經屬於父親——卻被自己認領了的房間裏亮著微光,走近一看,德拉科就坐在床邊,垂眼看著取下手腕的一塊手表,頭發還沒完全吹幹。

哈利心裏輕輕一動。

他挪了挪腳,拖鞋和木地板摩擦出呲呲的聲響。房間裏的男孩擡起頭來,不偏不倚看向他。

“熱水是往右邊擰,不是左邊。如果你想燙死我,可以直說的,波特。”

“什麽?我以為我說的是……”

哈利楞了一下,眼睛瞟向德拉科開著的領口。那裏的鎖骨皮膚看上去是有點紅,只不過原因不詳。

“不能否認,從前的我也許會很樂意。”

知道對方並沒有真的責怪他,哈利聳聳肩,爬到床尾坐著。德拉科把手表放在臺燈旁邊,雙手放在腿上,握在一起,不知怎麽又不說話了。

哈利等待了一會兒,慢慢爬到他身邊,從背後環住他的身體,下巴搭上肩膀。

“……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在這兒。”德拉科聲音很輕。

“已經快一個星期了,德拉科。”

“我知道。”

他摸到哈利環在腰間的手,緩緩握住。

“一個星期……”他喃喃自語,“感覺起來就像是……”

“上輩子的事。”

哈利點了點頭,下巴戳得德拉科肩膀一縮。他們於是對視一眼,以哈利笑著坐直了告終。

“那比正常的夢還要像是幻覺,結束那天我就這麽想了,”哈利盤腿坐在床上,歪了歪腦袋,“前天的時候,小天狼星點了中餐,我還試圖拿筷子——”

“告訴我你沒有。”

“我有,我真的試了,”他聳聳肩,“但不管用,什麽東西都沒飄起來,還挺叫人傷心的。”

德拉科搖了搖頭。

“現在又有誰會相信魔法?潘西纏著我要個解釋,但我什麽都說不了……”

哈利癟了癟嘴。

“你知道格林德沃嗎?”他問。

德拉科偏頭看過來,神情有些困惑。

“聽過這個名字,他不是……不是什麽劫匪?”

“兒童劫匪,確切來說,今年還被保釋了,”哈利算了一下讀到報紙的時間,“出獄大概就在最近……”

德拉科還是沒明白其中關聯。只見哈利甩了甩頭,又說:“有些人相信,他抓走很多孩子,是為了測試他們身上隱藏的魔法。我之前聽……”

他斜瞥一眼身邊的人,想起對方——以及學校裏大部分人對盧娜的偏見,改口道:“之前有人和我講過,格林德沃相信部分孩子會在睡夢中釋放自己的魔法。這麽看來,他其實走對了方向,因為就湯姆——那個小男孩告訴我的話來看,他是在夢中創造了整個世界的。”

德拉科沒有接話,不知是在思考,又或想起了別的什麽事。而哈利——說完之後,他不禁想起濟貧院那間屋子裏的金色夕陽。即使知道了小湯姆是湯姆·裏德爾的哥哥,他仍然無法以惡意揣測一個二十六年來都抱著膝蓋、靜靜坐在床上的小孩。他說他的夢是不受意識控制的,就和大部分人做夢一樣,那麽他心底究竟要藏著什麽,才能幻化出那樣一個世界?即使那裏有苦痛,有死亡,有悲哀,但裏面也有很多很多,他和德拉科都會想念的東西……

“你看上去像是又要為他人操心了。”德拉科敏銳觀察到了哈利的神情變化。後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那個男孩……他並沒有成為他弟弟那樣的人,很難想象是為什麽。我總覺得,他還算個挺好的人。”

“我們都知道你在這方面的判斷有多準確。”

“不是,我說認真的,”哈利正面德拉科的譏諷,“他對於湯姆·裏德爾——我們都認為那是湯姆·裏德爾,對嗎?他對裏德爾在那裏做的事情非常憤怒,那幾乎是我見過他唯一失控的時候。現在想想,那確實是裏德爾會幹出來的事,傷害小孩,再傷害他們的母親……”

“哈利……”

德拉科握緊他放在床上的手,咬住嘴唇。哈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不由變得慌張。他於是抱住了德拉科,收緊手臂,去吻他的嘴角。

“對不起......”

“沒事。”

“我不該又……那肯定很不容易……”

德拉科沈默了。他屏息感受著哈利貼上自己的、溫柔到令人融化的體溫。胸中有什麽東西在攪動,那不是憤怒——他沒有對哈利生氣,一點也沒有。那像是悲傷,又比那更加難言。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那就像是快要破土的一株芽,柔軟,稚嫩,掙紮著向上……

“是……”

他輕輕地說,在那刻感到眼眶熱了一下。

該死的,怎麽總在這種時候……

一滴冰涼的東西砸上手臂。哈利拉遠距離,看見德拉科不知什麽時候流淚了,淚滴流星一般劃過眼角。“德拉科?”哈利立時慌了。如果沒有死神溫室的經驗,應該會更慌。他放開手臂,擡手要去捧德拉科的臉,下一秒,嘴唇就被吻住——

“我愛你,哈利。我愛你。”

在所有最深的掙紮之中,這無疑是最灼心的一個。德拉科捧著哈利的臉,望著他略顯錯愕的眼睛,煎熬一天、面對了太多無關的七七八八聲音之後,滿懷的柔軟終於得以釋放。他吻著哈利的嘴角、唇瓣,唇齒交疊間收住了眼淚,反而貼著對方的氣息低笑起來。

“德拉科……?”

“你知道我當時最怕的還有什麽嗎?”德拉科擦幹眼角,認真看著懷裏的人,“我怕你恨我,哈利。那時我不敢細想,我能想的只有怎麽讓父親母親活下來,但我怕你恨我,恨一輩子……”

“我沒有——”

哈利本想否認,想告訴德拉科自己曾經也很煎熬。但他看著面前終於好不容易輕松起來的面容,電光火石之間,改口了。

“是啊,我恨透你了。”哈利冷哼一聲,做出嫌惡的表情。

德拉科眨眨眼,彎起嘴角,“你有嗎?”

“恨透了。”

“你有嗎?”

“我有。”

“你有嗎?”

“我有——德拉科!別——哈哈哈哈......”

哈利咯咯笑著被撲倒在床上,腰窩被德拉科撓得發癢。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好一陣,拳打腳踢掙紮著,剛要還手,就發現德拉科停止了動作,抱著他不出聲了。

“德拉科?”察覺到變化,哈利摸上德拉科的頭發,聲音變得輕柔。

“……你有嗎?”

德拉科又問了一遍,卻不再是開玩笑的語氣,而是小心翼翼的。

這家夥……哈利輕嘆一口氣,把手移到德拉科背上。

“你知道你住院的那些時候……我都在想什麽嗎?”他問。

德拉科搖了搖頭,柔順的發絲在哈利脖子上撓動。

“……我在想,我們之間本可以不一樣。而那讓我絕望。”

幾星期前的心情仍舊歷歷在目。讀母親的信時反覆想到同一個名字,不經意間總是觸碰嘴唇……那時他明明還不確知兩個德拉科是否就是一個,卻仍然想在熄滅了的未來前吶喊。

直到現在,哈利都沒有告訴德拉科那晚是他自己發現了裏德爾的事。那會給他愛人又一個患得患失的理由,而他足夠了解他以至於知道這短時間內都不能說。德拉科所知道的,是小天狼星把一切都告訴給了自己的教子;相較之下,這要更好承受。

“但是現在,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

哈利聲音放得更輕,如果不是他們離得太近,德拉科便不會聽得見。

——他們不要對方背負再多過去,因為現在,未來,他們都會在一起。

德拉科把自己撐起來,凝望哈利的雙眼。哈利隨即擡頭吻上了他,手指滑過他的脊柱,按住夏夜微微冒汗的脖子。而德拉科閉著眼睛,短暫停頓後將手伸向愛人的衣領,解開上面的紐扣……

哈利喘了一口氣,躺平的同時睜眼觀察德拉科的臉。臺燈並不算亮,剛好深邃了眼窩與鼻側的陰影,又讓其餘地方泛出柔和的、暖黃色的光澤。

“你知道……你其實長得很好看。”哈利用心記著德拉科五官的每一處,指尖劃過他的鼻尖和嘴唇,“……在那個世界遇見你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也給這個。”

“嗯,這是加百利在說話……”

德拉科並沒當真,只是無所謂地笑笑,俯身去吻哈利脖子上的皮膚……

…這真是要命。

哈利腦袋一個暫停,思考後抵住渾身難耐的酥癢,抓住肩膀把德拉科推開一點——

“等等——”

他覺得這事一定得說清楚。

“德拉科,等下——”

“現在又是什麽,波特?”

德拉科瞪他一眼,撐著床墊像是要揍人。哈利索性坐了起來,無視對方的白眼,跳下床去,拎過放在墻邊的黑色書包,從裏面翻出一本淺黃色的書。

“你……你為什麽會帶著……”

德拉科不可置信地看著哈利拿來一本簡陋版的《安徒生童話》,坐回床上翻起了頁。

“這是我媽媽的,過世前留給我的。前段時間我還認真看過,就在我找回我們那書之前……”哈利咕噥著解釋,低頭尋找目錄。德拉科皺了下眉,張口想要問些什麽,又被接下去的話打斷:“我想把它和父親有本日記一起放回那邊的抽屜,所以帶來了。但我現在是想說……”

哈利找到目標頁碼,快速向後翻頁。

“你讀過《白雪女王》的完整故事嗎?”

“我當然沒……”

“這裏!”

哈利把書塞到德拉科手中,食指在翻開的頁面上敲打兩下。

後者瞥了他一眼,神情從不滿變為疑惑。

“你看,你看這段話。”哈利執意命令道。德拉科只好盤起腿來,擡高書看上一眼。

「……當我們聽到這故事的結尾的時候,我們就會知道比現在還要多的事情,因為他是一個很壞的小鬼。他是一個最壞的家夥,因為他是魔鬼。有一天他非常高興,因為他制造出了一面鏡子。這鏡子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東西,在裏面一照,就縮作一團,變成烏有;但是,一些沒有價值和醜陋的東西都會顯得突出,而且看起來比原形還要糟……」

“看見了嗎?”見德拉科眉頭越皺越深,哈利把書抽走,“加百利那些魔鏡碎片的效果——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是和這個完全相反的。所以當我見到你,我只是過濾了你身上不好的地方,再放大了你的優點。這就代表,那些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好的東西,是本來就有的。”

德拉科保持著那個坐姿,沈思片刻。

“但是……是放大的,不是嗎?我並沒有那麽好。而且,我……”

他擡起頭來,看進那雙從第一眼起就吸引住了他的綠眼睛。他不明白從前的自己為什麽會想傷害他。讓這眼睛裏滲出任何的難過,都是一種罪惡。

“而且,最開始的時候……我的私心也遠遠多過了對你的愛。”

德拉科知道,他曾把哈利當作過寒冬中的唯一溫暖,也當作過私藏夢境中的擁有。如果不是北方那次分開,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心底意識到的所有事,也許這段感情永遠都會助長他的自私。對於那樣的後果,德拉科如今不敢想象。

哈利卻釋然地笑了。

“你當然沒有那麽好!”他聳聳肩說,好似這話完全不會冒犯人。合上手裏的書,他湊近德拉科,雙目明亮,和他對視,“但我找到了比那更珍貴的東西。”

德拉科突然有點想要避開哈利的眼神了。那讓他全身發燙。

“是……什麽?”他咕噥著問。

哈利微笑著,輕輕握住他的手。

“是你,德拉科。和你在一起。”

德拉科頓住。

“只要我們在一起,我會慢慢了解你。好的也好,壞的也好。”

什麽是“靈魂中的無限可能性”?哈利覺得,自己現在才開始明白一點。

“加百利除去了我對你的那些認定,那些讓我一開始就不願了解你的東西。這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如果你沒有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表現那麽差勁,而我也沒有因為幾次矛盾就豎起高墻,那麽也許……也許……我早該愛上你的,德拉科。”

屋裏有一陣子完全安靜了。

德拉科目不轉睛盯著哈利,感到身體越來越燙。熟悉的沖動伴隨著輕柔的語言逐漸升起,帶著從內心深處煥發的、沸騰著的某種願望,熱泉一般流過他的血管,叫他每寸皮膚、每滴血液都瀕臨顫抖。

下一秒,他湊近前去吻住哈利,抽走那本《安徒生童話》扔到床下,“哢嗒”一聲,順手關了床頭的臺燈——房間裏的唯一光源。

“波特。”黑暗中,說話的男孩聲音沙啞。

“Yes?”有人輕輕回應。

“知道比讀睡前故事更好的助眠方式是什麽嗎?”

“……Yes.”

……

情浪退潮之時,月光躲進層層雲群背後。哈利躺在枕頭上緩緩喘著氣,懷抱仍在親吻他眼睛的德拉科,任揉皺的床單將他們粘住。

他以為他會很快睡著,像德拉科說得那樣。但等對方終於從身上下去,翻到一旁抱著他平覆,哈利卻清醒無比,睜著亮晶晶的綠眼睛,伸手撥順那些滴著汗的淺淡發絲。

身體的疼痛還算可以忍受,至少比想象中好上許多。然而此刻,他沒有一點心思放在上面,只是專註望著德拉科閉眼的樣子,腦海中慢慢露出模糊記憶裏的尖銳細節,像玫紅色海洋中微微閃爍的銀針。

手指離開發絲,滑過鼻梁,又在眼窩附近停下。

哈利撫摸著德拉科眉骨,感到溫熱的鼻息撲在他掌心,有些瘙癢。

“……你為什麽沒有做?”許久之後,哈利輕輕問。

德拉科睜開眼睛。柔軟的淺金色睫毛掃過指腹,哈利順勢往下移動,手指落在他的唇邊。

“我的意思是,那個時候。” 他又補上。

——舞會後的夜晚,掉落在地上的領針,扯去床底的禮服……

哈利聞得到記憶中滿屋子的紅酒飄香,從自己身上、德拉科身上散發出來。他記得他們親吻,濃烈且熾熱地親吻,如同灌醉他們的紅酒那樣。

是波爾多,還是勃艮第?

德拉科長久註視著他,沒有說話。哈利並不介意這個。他已抵達過他的最深處,靈魂和身體皆是如此,而現在他只是在註視。

“……我更偏愛現在。”對方最終開口。

哈利笑了。

“我也一樣。”他說。

何止偏愛?那就是認定,認定該是現在。

德拉科在枕頭上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來了興趣。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了?”他擡起眉毛問。

哈利沒有回答。

他手指磨蹭著德拉科嘴唇的紋路——再然後,兩人重新吻在一起。

是勃艮第。哈利在被再次進入那刻想到。

但這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