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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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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父親,你冷靜一點——”

“現在下來,馬上!到車裏來——太荒謬了!”

“我說了我不——”

“現在!!這是為了我們全家人——”

“全家人?那你問過我的意見嗎!”

德拉科握著手機靠在墻角,話音落下後雙唇用力抿住。從小到大,他都無法承受父親發怒時透出的那股冰涼的距離感。盧修斯從不容許怒火將自己變成一個歇斯底裏的瘋子,也就意味著他總在最失控時顯示出不由分說的高傲。此時,他便是以這樣冷淡的、帶著嘲笑的語氣在通話當中與他的兒子對峙著。只是這一次,德拉科不打算再後退了。

他用腳跟抵住墻角,面對空無一人的學校二樓走廊,眼皮沒顫抖一下。

“…你太年輕了,德拉科,無法在這樣的事上擁有什麽意見,你剛剛所說的正證實著這一點。”盧修斯語氣裏的諷刺很重,利劍一般穿透德拉科的心臟。曾經,他會為這樣的話感到畏縮;然而現在,他卻不不會再被影響了。

雙拳已然握緊,決定一旦敲下就只屬於自己。

“這是保護我們這個家最好的方式,德拉科……”

這時,盧修斯怪異地放輕了聲音。德拉科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這是父親勸服人的又一個招數。什麽時候收,什麽時候放,把自己放軟以避免更大沖突帶來的威脅。他深知父親這一套,也曾將它視作值得學習的為人處世技巧;現在,卻不知怎麽為它感到反胃,甚至覺得荒唐可笑起來。

“我們可以更好地保護你,你可以按計劃那樣讀書、生活下去……”

“你已經失敗了,父親。在這件事情上。”

德拉科冷冷地說。對面頓時沒了聲響。

“以及那不是生活。”德拉科又說,“這時候離開,我們就是永遠的逃犯——”

“你根本不知道你聽起來有多幼稚!!”

盧修斯的聲音忽然大了許多倍,以至於開始嘶啞,“我們現在走!現在!你母親已經收好了所有東西——

“過後說吧,父親。”

“德拉科——”

“下星期我會自己回家的。”

“德——”

“掛了。”

說完,德拉科一手按下了掛機鍵,擡頭看向走廊盡頭的一扇白色木門。

右臂因為緊握手機而繃直著,心底卻墊著一塊從未有過的平靜。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低頭點開屏幕上的郵箱圖標,看了眼自己一個小時前發出的郵件。

哈利沒有回覆。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並意料之中讓他輕輕刺痛了一下。但他都已不再在意。

「未來是什麽模樣?

他們都將不再退怯,不再否認,不再自欺。」

幼稚嗎?

當然。這會是德拉科做過最幼稚的一個決定。

但是……

德拉科向前邁步,一邊裝好手機,一邊理好了垂到眼前的金色發絲。校長室的白色木門就在眼前,他站停在那兒,敲門之際微微動了一下嘴角——

這是一個誰也看不見的輕笑,宛如贏了一場獨自下了許多年的象棋。

這會是他做過最幼稚的一個決定。

但是……誰又讓它是從童話當中走出的呢?

“咚咚咚——”

敲門三下,蒼老的聲音從屋中應答。

鄧布利多本在桌前寫著什麽東西,擡眼望見推門走進來的斯萊特林男孩,右手停在了筆記本上。他和參與離校生合影的其他老師一樣,都目睹了草坪上突發的一幕。

德拉科對上校長的視線,穩住呼吸,步步向前。

“很高興見到你,德拉科。”

鄧布利多放下手裏的鋼筆,兩手在桌面上相德拉科無論再怎樣對其他師長不屑一顧,都和所有同學一樣,對這位老人抱有著本能般的尊敬。

起先,他慣性低著頭,冷不丁發現鄧布利多手下按著的是一頁類似於購物清單的東西。這在校長辦公室肅靜的氛圍中十分突兀,以至於讓德拉科產生了一瞬間的失真感。

“……但是你,你想要真實。”

恍惚中,北方大地那位女巫的聲音幽幽飄入腦海。那時,德拉科還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她看到的那些真相。但它們也許一直存在。

“抱歉打擾到您了,先生。”德拉科將神智抽回到現在,聲線因此變得厚實。

“完全不會,我的孩子。”鄧布利多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我的學籍已經被移除了,是嗎?先生?”

“不錯。你父親周五的時候就完成了所有手續——”

“我想知道,它是否有可能被恢覆?”

德拉科仍然不太敢擡眼,只能通過房間中安靜的時長來推斷鄧布利多的反應。這個時長並不短,他因此猜想對方即便不驚訝,也算是意外的。

“.....你父母知道你來找我了嗎?”一會兒後,鄧布利多問道,聲音還算溫和。

“知道,但他們不喜歡這個主意……我是說,主要是我父親。他想要我離開。”

“那麽你呢?你想要什麽?”

平靜的語調像是透明的一潮浪,拍打在德拉科胸前。

他停頓了一下,而後擡起頭來,望進那雙飽經風霜——卻仍舊藍澈的雙眼。

……

格蘭芬多宿舍裏,哈利忐忑了整整一個下午。

晚餐時間很快就要到了,他卻連渴了都想不起來喝水,更別提有什麽進食的想法,好像再往身體裏塞入任何東西,都會和滿腹的情緒攪裹在一起,讓整個身體變成堵塞住的鋼鐵管道,隨時面臨著崩裂的風險。

他不知道德拉科這是什麽意思。有話要說?來見我?他要說什麽話?他們為什麽要見面?

這不該發生的。今早遠遠望見那一眼就該是他們最後一面——哈利接受這件事,他什麽都接受。他準備好了所有的悲傷,準備好了今晚入睡之前可能會有的抗拒與不舍。他只是想在一切結束前再牽一次德拉科的手,借著夢境再真真切切看他一次。他知道怎樣做那樣的告別——果決的,無人知曉的,獨自承受。無所謂沈重,無所謂疼痛,他都可以挺過去……

可他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德拉科說要見他——發郵件說的!毫無征兆的訊息像是跳傘時崩斷的繩索,讓毅然的勇氣立時顯露出了危險的原貌。他想去赴這個約——那是身體每個想要奔向對方的細胞齊力呼出的吶喊。但他更怕見到德拉科,在這個唯一的、真實的世界近距離見到……

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反應,是否能夠控制他的情緒。和家人離開是對德拉科來說最好的選項,他因此必須忍住,什麽也不能說,不能挽留。到最後,挽留對方的武器只有另一個世界的相愛。但那是場夢,他又如何能用一場夢來做自私的要挾?

如果德拉科知道自己是誰——那麽這場見面除了告別還能指向什麽?他無法接受這個。但若德拉科不清楚自己是誰——那麽以他們在現實中的關系,又能說些什麽?道個歉?把五月十八號發生的事做個了解?哈利更加無法接受這個——當一切的句點只不過禮節似的彼此敷衍,而他滿腔都是想要擁抱的欲望,除了逃走和釋放之外所有的區間都是痛苦。

「來見我。有話和你說。」

……怎麽辦?到底怎麽辦?

當一個人被過重情緒纏裹時,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會變暗。哈利焦躁不安地坐在書桌前,一手握著收到那封郵件的手機,另一手不斷摳著座椅上裂開的一個木縫。納威去洗澡了,羅恩躺在床上看了已經不知多久的賽車視頻。終於,他還是沒能忍住,轉頭看向最好的朋友,肩膀無意識縮起。

“羅恩。”哈利忐忑不安地喊了一聲,得到了對方不足兩秒的無心一瞥,還有模糊的一聲“嗯?”

“......馬爾福說他要見我。”

對床上,心不在焉的男孩楞了一下,緊接著像是受驚的家貓一樣,騰地一下翻了起來——

“什麽?!”羅恩瞪大眼睛,兩手向前撐住床板,雙腿向後蜷曲——看上去還真像一只貓,還是預備捕獵的姿勢,“他什麽時候跟你說話了——他怎麽告訴你的?!他想幹什麽?什麽——”

“慢點!慢點!”

哈利急忙擺手讓他冷靜,自己卻因為說出這事而心跳砰砰加快。他並不覺得羅恩是討論它的最佳人選——赫敏、唐克斯、小天狼星,他們都能給出更有價值的見解。但此時他實在亂到無法看清任何去路,而換個角度想想,羅恩這個最不容易被自己情緒左右的人,或許能在此時給出一些最直接的、完完全全屬於這個世界的想法。

畢竟在羅恩腦子裏,德拉科和他們完全對立。而在夢境之外,這原本就是一成不變的現實。

“你在……你在說什麽啊?”

羅恩呆坐在床上,一副聽聞了外星人降落地球的表情。哈利嘆了一口氣,打開手機滑到那封郵件,伸出手去示意羅恩自己來看,手腕無力下垂著。

三十秒後,羅恩站在哈利椅子面前,盯著手機屏幕一動不動。白色光亮照在他的五官上,瞇眼皺眉時連那些鼻子臉頰上的雀斑都是困惑的。

“他……”羅恩喃喃開了口,仍然擡著手機,“他不會是要和你決鬥吧?”

哈利搖了搖頭,沒有任何解釋。或許他只是想要有人分擔一點自己的難受——然而這確確實實不是能夠分擔的東西。這畢竟只關乎於他們。

他們。

多無助的說法。

“他說了,他想和我說話……”

“說話?我還從不知道馬爾福能說出侮辱或是嘲笑之外的話。”

羅恩把手機還給了哈利。後者微微張唇,想要反駁,又疲倦般地合上。

一股微弱的悔意漫上心頭。這和他向小天狼星和唐克斯坦白自己感情時的那種感覺一摸一樣:如果那個人和自己見面只是為了告別,只是為了結束,那麽別人又為什麽需要知道?清除自己的記憶已經夠難了,他不願再聽到別人的過問,或是無用的、擔憂的眼神。

房間裏沈默了一陣。再然後,羅恩側身靠在了哈利的桌邊,抄起雙手,癟了癟嘴。

“我認為你應該去。”羅恩說。

哈利擡起頭來,驚訝地仰視著他。

“如果你能把他打進醫院一次,我並不覺得你會有特別大的危險,”羅恩這麽解釋道,瞥見哈利皺了下眉,又接著說:“你需要把這事做個了解,哥們兒。再這麽下去,你下個學期還得滿腦子都是那家夥——還不如現在談談呢!”羅恩抱著手打了個顫,像是為說出這話感到不適,“在他離開前把這事處理了吧,我猜赫敏多半會這麽說的。當心點就行。”

哈利沈默著低下頭去。

他按亮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封郵件上簡短的兩行文字,接著將焦點移到了發件人的姓名之上。

“好吧。”最終,哈利還是點了一下頭。羅恩見狀,補上一句“小心費爾奇”。

手機屏幕變黑。哈利閉上雙眼,聽著好友離去的腳步聲,心臟不斷收緊。

……

「分離需要多久?會否長過相遇?遺忘艱難之時,他們該將什麽銘記——又把什麽拋卻?」

夜晚十點半,一個格蘭芬多學生扔下校服黑外套,單穿一件白襯衫,披著月色潛出了宿舍大門。

背對宿舍紅墻,他在小草坪上越走越遠,提防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費爾奇,避開弗雷德和喬治透露過的、監控攝像的覆蓋區域,經過校醫翼前的石板小徑,向拉文克勞宿舍的方向走去。

德拉科顯然和部分不守規矩的格蘭芬多一樣,清楚學校各個角落的構造。哈利曾聽雙胞胎兄弟談起過,他們研究煙霧彈和各類發明時用的就是拉文克勞後門那塊地。那是校園裏最隱蔽的地方,沒有窗戶可以瞥見,也遠在監控和費爾奇通常巡邏的範圍之外。

想到這點,哈利更加忐忑不安。

心跳在愈加接近之時越來越快。他想要加快步伐,盡快結束這番折磨,又不由自主地把它放慢,甚至於拖出了一種沈重的感覺。

他還是害怕見到他。怕自己的心跳,怕無可回避的告別。他從來都不擅長於告別。

夜色深得像是要將白日存在過的痕跡全都抹去。那些耀眼的、令人不敢觸碰的回憶和零碎的星點一樣,在空中搖搖欲墜。即使沒有飄來的烏雲,他們也無法與夢中時常出現的銀河相比。但今晚的月亮很圓,也很亮。薄雲偶爾飄來將它遮住,又在片刻後漏下它的銀光。

哈利就是在這樣的淺淡光芒之中,看見了紅墻背後站立著的、形單影只的德拉科。

拉文克勞宿舍在校園的最西邊,後門處有一個L形的轉角。磚石墻壁剛好遮住了那塊罕有人至的小空地,另外兩邊被花揪樹稀稀疏疏圍住。它們正值花季。嫩白色的圓形花瓣落在德拉科腳邊,不時被風吹動。

肺部縮水在了那一秒,所有氧氣都被排空。

哈利穿了軟底的運動鞋,踩在柏油路上發不出任何聲響。他躲到了墻壁轉角處,悄無聲息地往剝奪他呼吸的那一幕再次看去——

夜色環繞中,那個高瘦的男孩正側對著這邊,仰頭望著天空,淺灰色雙眸對上銀白色的月輝,泛起一道純凈到有些漂浮的光芒。

哈利覺得自己再沒勇氣邁出一步。

從他們相遇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在現實中觀察這個男孩。

德拉科的背很薄,這讓他在穿燕尾服那樣的禮服外套時總顯出一種刀削般的挺拔感。十九世紀過於正式和苛求形狀的裝束總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成熟。直到這會兒,哈利才將那樣的德拉科和眼前這個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完全對上。

校服黑外套,白襯衫,銀綠相間的細長領帶。這麽久以來,他明明最常以這樣一副模樣出現。此刻,哈利就望著它——它曾透出過的慵懶與張揚,冷漠與悲戚——心裏狠狠一陣揪疼。

烏雲把月亮遮蓋了,銀光從德拉科的臉上消失。又過了一會兒,他把視線從月亮上移開,側身望了一眼格蘭芬多宿舍的方向,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眼裏的光亮暗淡下去。

柏油路上的反光也消失了。德拉科沈默片刻,雙手插進褲兜,向另一頭的圍墻缺口邁步——

“馬爾福。”

哈利的聲音憑空響起。

德拉科猛地定住。

他怔怔望著腳下的路,不知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直到背後腳步聲步步靠近,德拉科轉過身——第一眼望見了哈利鼻梁上的眼鏡,又望見那背後熒綠色的雙眼。這時,他才確知自己並沒有在做夢

他知道夢裏的內容不會是這樣。

“……你……你真的來了。”

夢囈一般,德拉科看著哈利向他走近——停在剛剛好聽清講話的距離——眼神渙散著動了動嘴唇。

“嗯,” 哈利簡單應了一聲。他無法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況下說出更多的話,“找我什麽事?”

別哭,別丟人。別哭,千萬別哭……

“我……”

德拉科明顯忘詞了。他站在哈利面前,兩手已從褲兜裏抽了出來,放在腿側不知所措地蜷曲著。

哈利一直垂著眼,抿緊嘴唇不讓任何情緒洩露。眼角餘光裏,德拉科的手和不久前他在柳林中撫摸過的一樣的修長。他於是索性把自己的頭別得再開一點,以此避免看到德拉科任何的部位。

這勢必在對方眼裏被誤解成了厭惡或是不耐煩的信號。奇怪的是,德拉科卻好像因此站穩了腳跟——記起他原本要說的話,邀約到此的意圖。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向哈利走近半步。

“我要說的是……我……”

忐忑的語氣與郵件中的直截了當截然相反。哈利聽見他這樣,心裏不知怎麽開始發慌。他快速瞥了一眼德拉科的臉,只見對方也已把眼睛垂了下去,垂得很低,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講要講的話想起來。

“我很抱歉,對於所有的事。”

終於捋順了舌頭後,德拉科穩住聲音說。

哈利的心瞬間沈了下去。像是落入海底的巨石。

所以這是告別。

和羅恩說的、自己猜想的一樣,是個了結。

哈利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疊加起來便成了面無表情的麻木。

為什麽還要來這麽一出?在夢裏結束不好嗎?然而既然德拉科已經開了頭——哈利麻木地想——或許自己就該把該說的話也說了。別的不提,就當作是禮貌。就這樣吧。就什麽也不求。

“我也是。”哈利低著頭說,“對不起。”

德拉科聽見這話,反而楞怔住了。他擡頭去看哈利,一會兒過後想起自己住院的那大半個月,還有腦後早已不再作痛的傷口。“不,那沒什麽……”他快速搖著頭,不願哈利誤解了自己的意圖,“我是說,你不用——”

“我知道你要轉學了。”

話沒說完,哈利搶先打斷了他,速度快得讓人措不及防。德拉科於是接連楞住了第二次。他設想過哈利的許多反應,卻沒有料到這個——尤其當對方的聲線不知為何變得沙啞。他太熟悉哈利的聲音了。

“不……我不走。”德拉科又搖了搖頭。

哈利的睫毛顫了一顫。他擡起雙眼,望向嘴唇抿成一條線的德拉科。兩人終於對視。

單是這麽一眼,德拉科便把好不容易梳順的詞再次忘光了。

“你……不走?”哈利盯著他問。

排練一下午的話在見面之時於腦海之中煙消雲散。德拉科緊張得喉嚨發緊——此時哈利眼神專註,甚至帶了炭火般的微燙,叫他不由想起夢裏那個人;困惑與混亂於是加了倍地疊加,唯一束縛它們、維系自己穩定的,只有心中難得堅定的意願。

它像一根銀藍色的半透明繩索,從靈魂深處伸出,向著朦朧中看見的島嶼牽引、拉緊。而他是大洋之中漂泊太久的獨木小船。風浪再大,也要到岸。

「再不畏懼孤獨,再不奢求相依。」

“我不走……”

德拉科放低了聲音,望進那雙眼睛比極光還要明亮——也因此比那還要讓他感到希望的綠色。從始至終,他向往的都不是其他什麽人。

“我不去德國。父親想讓我們去……但我不去。”

德拉科慢慢地說,哈利便安靜地聽。

“你一定會覺得我瘋了……但,我不想去,是因為我……我……”德拉科輕咬下唇,握緊雙拳,指甲嵌進掌心,“我想過喝點酒再說的……但我想清醒著說,完全清醒著。所以我沒有瘋…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這並不是完全的真話,因為他已經逐漸聽不見自己了。耳朵咚咚作響,裏面的脈搏洶湧沖撞。就算是喝多了,也不會比這更讓人眩暈。

“我一直……我一直有在夢到你。”德拉科說。

如果他的聽力再好一點,且沒有被滿耳朵的熱血影響的話,他一定就能聽見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結果就是,他並沒有聽見。“我是說,那也不完全是夢,我不太分得清楚……但事實是……事實真相是……”

德拉科努力擡起頭來,對上哈利直面他的目光。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不是'我不討厭你了'那種喜歡,我指的是……那種喜歡。如果你能明白的話。”

哈利不知怎麽回覆。

事實上,從德拉科說出他不去德國那刻起,他便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耳中聽到的一切都變朦朧了。他仍然望著德拉科,一刻也沒有移開過視線,意識卻仿佛沈入了深水之中,左右都是水流與烘暖一切的陽光。因此,他無法分清德拉科後來講的話模模糊糊究竟是因為他吐字遲疑,還是自己本來也就聽不太清了。

“…我理解……如果你覺得惡心的話……”

德拉科接著說。

“但我必須要說,必須說出來……”

“我不會離開這裏,至少大學之前不會。所以……所以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說的是真的,不是瘋話……讓我試試……”

哈利覺得自己就要堅持不住了。他刻意把頭低下,為了掩飾自己必然已經開始發紅的眼眶。而這多半被德拉科解讀成了回避的信號,因為他很快往後退了半步,語速變快了許多——

“或者——或者你要是覺得太被冒犯,沒關系的,我不會做什麽。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德拉科重新站穩了腳;沒再向前,卻也沒再退後。“我知道我很糟糕,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至於湯姆·裏德爾,還有你教父……”德拉科抿了抿唇,還是無法面對這個,“對不起……我不知道……我……”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閉上嘴巴,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他重新正視低著頭的哈利,目光和語氣都平緩許多。

“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

德拉科望著哈利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樣子,想起某張牛皮紙上的字跡。那是一個十分蹩腳的故事,如果不是考慮到將它遞上來的人,他根本就不會把它看完。

到最後,他還是不太喜歡童話。

“它寫得很差,但裏面總算還有點道理……”

他垂眼回憶著那張紙上的字句。

“我想,如果你喜歡一個人,那麽至少應有那麽一點點的勇氣,去追尋。即使那意味著……意味著……”

“意味著你將滾下樓梯,把自己摔成一灘爛泥巴。”

心中想到一半的話被憑空接上。

輕盈地,沒有絲毫偏差。

德拉科楞了一下,嘴唇仍然張著,擡眼望向哈利。

此時,黑發男孩已經沈默了太久,說話的聲音透著融雪般的幹凈,卻不可避免地摻帶沙啞。

他低著頭,擡頭蹭了蹭自己的鼻子下方。

“那故事也並沒有那麽差……不是嗎?”

哈利輕輕地說,之後像是被什麽事逗笑了,右手半遮著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就這麽笑著,同時感到眼角滾落了什麽溫熱的東西。心跳不知什麽時候完全變得緩和,甚至在晚風拂過之時變得溫暖起來。他用手擦去那滴落到一半的眼淚,勾起嘴角去看德拉科的反應。

德拉科看上去完全呆住了。他直勾勾地盯著哈利,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動彈,眼神緊縮又渙散,看上去像是靈魂出了竅。

哈利把手放下,肩膀終於完全松弛。

他筆直地站在那裏,淺笑著接住德拉科先是震驚——後來變得困惑——緊接著又忽然晴明過來,並因此變得更加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

德拉科睜大眼睛把哈利看全了,片刻之後動了動雙腳,腦袋後仰像是被什麽東西砸中。

再然後,他向前邁進半步——仍然不可置信著——註視著面前的黑發男孩,喚了一句:“哈利?”

哈利的嘴角更彎了,同時又有點想接著流淚。但他沒有允許自己再將情緒宣洩下去,而是認真、明確地點了點頭,輕聲回答:“是我。”

德拉科徹底混亂了。

他怔怔地眨了兩下眼睛,右手擡起一半,又退怯般地放下。

“不是……你……”他語無倫次地支吾著,在哈利看來笨拙得有些可愛。

原來他真的不知道。

“你……”

德拉科又眨了眨眼,眨得還有點兒用力。

“你……你一直都知道?”他終於想起了一句完整的問句,卻見眼前的男孩搖了搖頭,輪廓被清淺的銀色月光的勾勒分明。

“也不是一直。之前是猜想,最近才確認的。”哈利實話實說。他對上德拉科依舊未能緩過來的迷離眼神,切實疑惑地問:“你難道沒有想過嗎?”

“當然有!”

德拉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當然想過。許多許多次。在見到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個剎那,在琴房裏忽然多出一人的詫異之餘,在無數無數個曾經輾轉反側、惶恐而憤怒的瞬間。他是那樣熟悉哈利·波特——這個他今夜鼓足了畢生勇氣也要來見的人,又怎會沒猜想過?

又怎會不知道?

“我當然想過,很多次……但是我……”

“你不敢。”

哈利觀測著他的神情,替他補完了說不出的話。

德拉科點了點頭,身體終於開始放松。他略顯拘謹地將哈利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又望回他的雙眼。

此時此刻,那雙綠眼睛旁的眼角也是上揚的了。

“是……我不敢。”德拉科承認。

他怎會膽敢這樣猜?這是他用了多久才學會的勇氣,即使終點與起點之間的距離其實很那樣近。

哈利看上去並沒有要嘲諷他的意思。這部分也許是因為,在這件事上,他也並沒有那麽無所畏懼。

“我想我其實一直都知道……”

他想起夢境開始第一天,自己因為面前這個男孩的出現而睜大雙眼。即使那時的童話世界看上去再怎樣流光溢彩、眼裏可能有的玻璃碎片再怎樣影響深重,他也總該明白無論有多少個時空和世界,德拉科·馬爾福從來都只會是一個人——那個憑一己之力,攪亂了他平靜中學生涯的人。

“我是知道的,”哈利說,“只是我……我……”

“你不信。”

這一次,倒換德拉科來替他接上了。

是。直到現在都不太相信。

哈利認真註視著眼前這個人,感到夏夜的溫度終於變得愜意。沒有了童話世界的夢幻和燕尾服的襯托,德拉科看上去就是那樣普通的一個男孩。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讓哈利感到周圍的黑夜、樹叢與校園紅墻都無比鮮活起來。它們在月色如水中攪出一片銀白色的漩渦,而漩渦中央,就是他許願無數次、想要見到、想要去愛的那個生命。

“德拉科……”

許久之後,哈利輕輕開了口。

“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擡起眼,那雙淺灰色的雙眼也正望著自己。

那就是他所向往的一切。而德拉科在短暫的反應之後,沖他張開了雙臂。

哈利笑起來,聽著耳中響起的遙遠歌謠,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

「天國在海的彼岸,候鳥飛向朝陽。」

而他是他的彼岸。

亦是他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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