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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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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

哈利的父親母親是湯姆·裏德爾害死的。這是德拉科從新聞中獲取的唯一信息。

只這一條,就足以讓他入睡前神智空白,仿佛那只翅膀流血的燕子,凍僵在雪地與颶風之中。只是這一次,沒有人路過也沒有人救他。至於他自己,他早已從雪中捧出過那只小鳥,那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所有,擁有的全部力氣。因此他救不了自己,也不覺得有人能救。

晨曦在正午時才從窗縫漏進來。德拉科沒有點蠟燭,也沒有開窗,只是借著銀色的熒光閃爍整理好棉衣,出門跨進走廊,走到哈利的房間門前,猶豫了很久很久,終於還是把它敲響。

他們在北方旅店多留了一晚,因為亞夫丹尼得斯——那位船夫,昨天並不在家。

“哢吱”一聲,房門向內打開。

一個男孩出現在了門背後,看見站在門口的人,嘴角立即就彎了起來。

德拉科想吻他,想吻上這個笑容,想去觸摸對方臉上不知怎麽浮現起的一抹紅暈。

他想留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他真的想。可他清醒萬分地察覺到了體內五臟撕裂的疼痛——明明昨天,前個夜晚,還沒有這麽明顯的。

——他有什麽權利?這些都是為了什麽?

他在欺騙自己。這真是世上最糟糕的感受。可他放不開,怎麽都放不開……尤其現在這樣的時候,當哈利把鑰匙放進口袋,左手摸索著牽住了他。再細小的動作,德拉科都願看進眼裏;聽他說話,哪怕自己內能做的只是“嗯”上一聲。

哈利從來都是他目光停留之處。如果視線裏再沒有他,會怎麽樣?會黑嗎?他已經不怕黑了。

“我有種預感,今天的運氣會更好——”

哈利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抱住了。德拉科埋下頭去,在他頸邊深深吸著氣,一下又一下,試圖用哈利身上的味道——陽光一樣樸實的、帶著洗衣皂的清香——驅走皮膚底下自刎般的疼痛。但這於事無補,毫無作用。懷裏的溫暖明明那麽真實,夢境裏的感官也不比現實中差——他卻仍然覺得冷。

“好……好啦……”

哈利在他耳邊咕噥,嗓音裏帶了笑意。德拉科轉而去捧他的臉,低頭吻他。剛剛碰到一點嘴唇,又被對方咯咯笑著躲開。

“我們在外面呢……”哈利臉紅著制止了他,卻依舊踮起腳尖來,貼了一下他的嘴角,才先一步向前走。

上帝何其殘忍,給他這樣一種懲罰。

德拉科望著哈利的背影,這個他望了四年、從未想過再也見不到的背影。那瞬間,他仿佛一個病入膏肓的癮君子,用最卑劣和廉價的方式獲取自己想要的安慰劑,卻因此連踏入陽光下都做不到。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連在操場上嘲笑那個人一聲都不敢了?反而困在這場夢裏,愛著這個……這個……

他都不知道這算什麽。從前就不知道,現在更不知道。

哈利早就不可能是他的了。

從暈厥前吻他那刻,從四年前,從他開始用夢自我欺騙之時。這畢竟是個謊言,創口最大的一種謊言,而謊言只會越來越多,直到開始糜爛,直到讓人厭惡自己……

現在就連殺了哈利父母的兇手,都和自己沾上了關系。德拉科多希望時間能夠倒流,流回格雷伯克出現在家中廚房之前,那時他所糾結的、所痛苦的,只不過是未得回應的渴望、鼓不起的勇氣。

如果讓他回到那時,他就會去找波特,在另一個世界、原本的世界,再向他伸出一次手——幾次都行,直到他像夢中這個一樣,決定握住。

他後悔了。

但後悔的意義呢?資格呢?

他什麽都沒有。

冬陽融化了街面最上一層雪,北風卻又讓它們結成一層薄冰,回到水手區的道路因此亮晶晶的。

亞夫丹尼得斯,那位名字繁覆的船夫,爽快同意了兩個男孩的請求。他說他們幫過他的大忙,因此情願為他們掌舵,把船送給他們都行。

這個男人現在確實有更多的船了,滿屋子墻上掛著這樣那樣的槳,或是新帆,或是帶著腥味的漁網。聽說他們要去的是太陽島,老練的水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猶豫的神情。但這很快在他自我打氣和“說到做到”的承諾中散得一幹二凈。

“我並沒有什麽需要擔憂的,先生們,”他從舊船板改造的櫥櫃中取出一張地圖,放進哈利手心,“如果我有妻兒,那麽是該多加小心。但你們看,航行就是我唯一的愛人。”

棕褐色的眼中藏有海風一樣溫和而有力的神采。他用食指點了點伊萬度阿東南角的頂點,那裏正好和茂密的柳樹琳重疊,“我會把船從新港開出,到這裏等你們,這是離那座島距離最近的沙灘。”

“時間?”哈利問。

“由你們來定。”亞夫丹尼得斯微笑。

黑發男孩於是望向德拉科。後者本來就看著他,無需移動便接住了他的目光。

“……兩天後,日落之前。”哈利決定道。

所以他們不會停留。

德拉科聽到這個短暫的時限,心下一顫。

昨天哈利與他說過,在那個小孩的估計裏,最短的趕路時間是一天一夜,多歇幾次腳的話是兩天半。這是在從哥本哈根到柳樹林的路程是坐馬車的前提下,到了之後,還不能在“溫室”當中出什麽岔子。

“你確定嗎?只給兩天?”

走出船夫的簡樸小屋後,德拉科轉頭面向哈利。

“以我們的步速,那片樹林半天就能穿過。”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說……”

德拉科抿著嘴唇,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他知道在金蘋果的事完成之後,他們也許還有更久的時間呆在一起。但即便他們像是幾個月前約定好的那樣,回到哥本哈根來……即使是那樣,即使他能夠忍受和這個哈利·波特像十九世紀的人一樣生活……

總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這部分也許是因為,濟貧院那個小孩長得明明稚嫩、清秀,卻讓他想起了湯姆·裏德爾,那個總是掛著陰笑的人。他不相信哈利看人的水準,從來都不相信。只是當下他說不出自己為何疑慮,而那或許也不是他疑慮的主要原因……

他在忐忑,為了所有與“結束”相關的想法。而這樣的忐忑必定是在臉上顯現了出來,因為哈利很快上前兩步,握起他的左手放在胸前,“我在這裏,德拉科。”

“我……”

“相信我。”

哈利望著他,嘴角弧度和眼裏清亮的綠色連在一起,恰似一副無所不能的模樣。

……他當然相信他。

德拉科回握哈利手,擡頭望向天邊。

他不知道他相信的是什麽。但他已經自欺太久,失去了所有對自己的信譽和辯駁的力氣。除了跟隨他,再騙自己一次……

還剩下什麽選擇呢?

......

“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裏,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翌日午後,鄧布利多在校會上又講起了聖經。他念響《詩篇》裏的禱告文,洪鐘般的聲音便傳到禮堂各個角落。而在滿座或昏睡或勉強睜開眼睛的學生中,哈利是最清醒的那一個。

當然,他從來不愛聽這些長篇大論——即便那天二手書店的對話之後,他對這位校長老先生的尊重又增長了不少。

不,他精神抖擻著,雙眼因為搜尋般的機敏閃閃發亮,是因為完全自私的原因。他安安分分地坐在座位上,視線卻已經繞著排排座位飛了幾大圈。如果不是人太多,且旁邊兩位好友投來的目光越來越詭異,他想他一定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看見德拉科了,就在剛才。

起初,那把他嚇了一跳,因為這實屬意料之外的情況。計劃之中,他下次見到他——指的是在白天見到——應該是自己跑去馬爾福家的地盤,頂著盧修斯憎恨的目光去給他兒子遞張明信片;又或者硬著頭皮找到斯內普或潘西,旁敲側擊出聯系方式,發送消息,忐忑不安地等著自己被找到。

那至多是場覆雜了點的捉迷藏,而德拉科總能找到自己。

所以當這個藏身太久的人突然出現,身穿校服,垂著腦袋走進禮堂——消失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哈利立時就呆在了原地,任同學們撞過自己的肩膀,也不挪動。若不是赫敏和羅恩回過頭來拉走了他,他也許還站在禮堂外頭,把校會的苦悶一起躲掉。

不過今天的校會,卻是有點特別的。

十一年級的結業考試於早上結束,十三年級的明天也會終止。這個下午的聚集,因此是本學年最後一場“全員到場”。在那之後,要離校的畢業生們提早放假,剩下的則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歸還課本、和老師告別,把箱子搬到明年的新宿舍,又或參加最後幾場競技比賽,跑完霍琦夫人的“結業馬拉松”。

六月是夏風吹起的畢業季。過去每一年,哈利都羨慕著高年級的學姐學長們,能比其餘的人都提早幾個星期放假。如今輪到了他們中考結束,一下空閑的感覺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每一年這個時候,我都會重覆這句話——分離,從來不意味著道別。”講臺上,鄧布利多放下手裏的《聖經》,望向一眾師生。

“離校生們,你們在聖戈薩赫羅的每分每秒,都將成為這些古老建築一直頑固的基石。我無比珍惜與你們共同分享的回憶,也更期待在將來見到嶄新的你們。就像這篇聖詩裏所說的一樣——哦對了,別難過,這首詩和我的至理名言不一樣,不是每年都講的……”

觀眾席上傳開一陣哄笑。

“上帝所定的日子,我們尚未度過一日,”他將方才經書裏的句子又念一遍,“對於明年還要回來的你們,我只希望這所老學校會在新的學期裏,帶給你們不一樣的體驗。離校生們,無論你們將要去往何處,都請記得在這座校園裏,你所找到的那部分自己。我最親愛的同事們——感謝你們這一年的盡職盡責。男孩女孩們,我願你們永遠看向未來,擁抱所有的年輕時光……”

說到這兒,老人在臺上斜了一下眼,望向坐在後排的某個格蘭芬多男孩。哈利先是倍感意外,過不了多久便想起那天書店裏的對話,隨即點了點頭。

他攥住了紅領帶的尾端,不再移動視線。

還有時間。

他還有時間,他們還有時間。

很長的時間。

“現在,就讓我這個老頭結束講話,歡迎我們的高年級交響樂團,還有合唱團的領唱盧娜·洛夫古德小姐,將這首《禱告》,送給在座所有的人。”

鄧布利多介紹完,剛要退後,又想起什麽似的,湊近話筒補了一句:“對了,離校生們,記得星期天早上十點的合影——把校服穿整齊了。”

講臺下的第一排,盧娜跟著校長的手勢起身,從容不迫走上臺階。交響樂團的人隨後也都跟了上去。

哈利看著他們坐穩、擺好各自的樂器,其中卻少了這種場合通常都會出現的某位音樂獎學金得主。哨笛的前奏悠揚響起,過不了幾秒,他便記起這是去年聖誕音樂會上演奏過的曲目,只不過削了好幾層樂器和合唱。

那時的鋼琴是德拉科在彈。

哈利想到這兒,心中又是一軟。

盧娜擡起眼睛,將金色的發辮撥到腦後,嗓音清澈悠遠,隨樂唱了起來。

“I pray you'll be our eyes,

And watch us where we go,

And help us to be wise,

In times when we don't know……

Let this be our prayer,

As we go our way,

Lead us to a place,

Guide us with your grace,

To a place where we'll be safe……”

……

校會結束,哈利從禮堂走出來,站在門口四處張望。

“——讓我猜猜,你在找馬爾福。”

羅恩跟在他背後,和赫敏一起出來。麻木的表情彰顯著他的無可奈何,一只手卻仍然搭到了好友肩上,用力拍了拍。

“一點問題也沒有,哈利。我們只是陪你站在這兒,當你眼裏只有——”

“我很抱歉……你們倆。”

哈利回頭看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兩位好友的感受太久。赫敏見他這樣,搖了搖頭,伸手牽住羅恩,和哈利一樣,也朝四散的人群掃視一圈。

“他回來幹什麽?就為了參加個校會?”

“開玩笑!我還從不知道金毛混蛋對鄧布利多的講話情有獨鐘!”

哈利眼角抽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理智告訴他,羅恩再罵德拉科十年都情有可原,不能因為自己突然變了,就期望他們立刻對他有什麽好臉色……

“當門神呢——弟弟?”

就在此時,弗雷德和喬治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各自敲了一下羅恩的腦袋。

“不是我!”

羅恩沖他們喊,隨手抓住其中一個——喬治,瞪著他問:“馬爾福為什麽回來了?”

“我們怎麽知道!”弗雷德從旁掰過他的手腕,嘿嘿笑了起來。

“放手——”羅恩用力掙脫著,“你們不是自稱消息小靈通嗎?就不能打聽一下——”

“咦,要雇我們呀?”弗雷德放開了他的爪子。

“收你十鎊怎麽樣?親人價——”

“別人五鎊呢!”

雙胞胎異口同聲道。

羅恩翻了個白眼,剛要走人,就被赫敏拉住。

“幫個忙行嗎,你倆?”她問,“我和達芙妮不熟,其他不認識什麽斯萊特林。”

“我們也不和斯萊特林交朋友呀。”喬治說。

“但李·喬丹和布雷斯·紮比尼還說得上話,不是嗎?”赫敏說。

哈利張開嘴巴,想要打斷這個奇怪的走向——他不需要弄清什麽關系網!道理上來講,現在他才是唯一熟悉某個斯萊特林——德拉科本人的那個。

“行!既然是好妹妹開的口,我們保證完成,”弗雷德咧嘴一笑,朝羅恩挑了挑眉,“為了她!”

說完,二人步伐輕快地踏上小草坪。

赫敏扭過頭來,朝哈利看了看。

“為了你。”

她聳聳肩說,接著也走了。

哈利站在原地,一時啞然。

……

直到傍晚,雙胞胎兄弟都沒帶來什麽音訊。與此同時哈利一人設想出了無數的場景。

他想過了,如果德拉科是回來搬房間,他就去斯萊特林宿舍,找人把他叫下來,卡片塞給他。如果他不收,就直接吻他,親口說。如果德拉科只是回來一會兒,那麽他明天還是會把明信片寄出去,又或者今晚就在夢裏,以一些……以一些他也不知道怎麽辦的方式讓他知道,再不濟過了這兩天,就等到下個學期——他們有的是時間。

父親母親的死亡真相公布之後,肩上沒了最後一個擔子。裏德爾已死,小天狼星一切安好,他的弟弟也已不再蒙冤,所有的不甘都已化解,盧平和唐克斯就要結婚——就算是在夢裏,小湯姆的保證也給了他最大的希冀。他相信這次事情能成,金蘋果一旦種下,他就能夠正正常常睡覺,沒有噩夢,不用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游離。

但他仍然想要德拉科。想要他在自己的生命裏——如果一定要從夢境、從過去九個月中帶走點什麽,這是他唯一想要的。

誠然,他也會想念那些美麗的、這個世紀再也找不回的街道,那些星空和田野,手中的魔法還有會說話的小鳥——海德薇,他多麽希望能夠再見一次海德薇。但如果沒有德拉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就算是從客觀意義上來講,小湯姆也說了,要不是德拉科手裏也有另一本——也許和自己這本一摸一樣的書,那麽從一開始,他就不會走進那個世界。

這多麽讓人恍惚,甚至有點好笑。只不過再多的、比莎士比亞戲劇還要顛倒的因果,都抵擋不了發現真相後,心中奔湧而出的喜悅——

他還能求什麽呢?他還需要求什麽呢?

他的愛人就在他的身邊。

即使理不清的紛爭與過往必定讓很多事情變得棘手——身邊所有人該怎麽接受是個首當其沖的問題。即使這樣,即使德拉科也許還介意著後腦的傷口(想到那晚,哈利又是鉆心地疼),即使德拉科或許永遠也不想見到小天狼星(這真是難辦),即使生活裏他們也許還會接著吵,而未來永遠難測……

但他是德拉科。

是德拉科。

哈利再不要什麽別的願望了。

他只許願有他。

至於德拉科是否知道他是誰——又或像從前的自己一樣,半迷茫半自欺地把一個人當兩個人對待,反倒是個次要的問題。他總覺得德拉科應該知道,看某些跡象、追溯回憶時卻又覺得他不知道。這都無所謂,這對他的影響太小。

他只知道,他哈利·波特,喜歡德拉科·馬爾福。

白天,黑夜,黎明,黃昏。

九個月。

四年。

也許,會到永遠。

“——哈利!”

臥室門忽然被推開,哈利從書桌前回頭,手裏捏著那張仍然缺個名字的明信片。他覺得他應該重新寫一張。

再說用瀑布這張圖,還是太矯情了……

“羅恩讓我上來叫你,他和赫敏在休息室。”納威伸出半個頭,看見哈利起身,又把門拉得更開。

“謝了,納威。”

哈利說著,對他笑了一下。

納威對他眨了眨眼,幾秒過後,回到自己床邊,撲了上去。

……

“你來了!”

休息室沙發上,赫敏抱著一個紅色抱枕,雙腿盤坐著。在她旁邊,羅恩已經整個人躺倒了,仰面朝上嚼著薯片,見人進來用力擡起了頭。

高年級的幾個格蘭芬多也在房間裏,聚在一起覆習著,聽見喊聲眉頭微皺,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怎麽了?”

哈利於是放低聲音,坐到同一張沙發上。羅恩伸手將原味薯片遞給他。哈利搖了搖頭,便見他又收了回去,拿出一片扔進嘴裏。

“好消息,哥們兒。我們知道馬爾福回來幹什麽了。”哢嘣哢嘣的咀嚼聲伴著人聲一同蹦出。

哈利探究地看著他。

“是……什麽?”

他又開始想自己那三五個計劃。就連考試之前,準備都沒有這麽充分過。

羅恩仰臥著,低頭看向他,手舉薯片。

“他要走了。”羅恩這麽說。

哈利楞了一下,沒太明白。

“……走?走去哪兒?”指的是他馬上又要回家了?那他明天就可以把明信片寄——

“德國。”

羅恩又說,腮幫子又動了起來。

哢擦哢擦的。

“德國?”哈利更不明白了,“他們現在去旅游?他爸爸媽媽不是剛剛——”

“不是!”

紅發男孩咽下嘴裏的食物,“唰啦”一聲把塑料袋揉成一個球,扶著赫敏的膝蓋坐了起來——後者盯著他滿是油漬的手,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又忍氣吞下。

“他們家不是被查出那個什麽,什麽和偷渡團夥的關系嗎?”羅恩懶洋洋地說,剛起來就又靠在了沙發墊上,“還有貝拉特麗斯·萊斯特蘭奇是馬爾福夫人的妹妹,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才被抓——”

“我知道這個,然後呢?”

哈利打斷了羅恩的解釋,盯著他,要他說下去。

後者見他這樣,眨眨眼把語氣放嚴肅了點。

“Well……總之盧修斯·馬爾福著急了,要把全家都搬到國外去。紮比尼告訴李的原話是,‘去和他們在柏林的親戚團聚'——拜托!什麽親戚!在柏林可不就是西奧多·諾特那家子人嗎?你還記得他吧——”

“這是猜測,羅恩。”

赫敏阻止了男友繼續往下說,也不知是否在撒剛才的氣。接著,她轉向哈利,眉心輕輕皺了起來。

“但這確實是最大可能……唯一確知的是,他們要去德國。”

哈利覺得自己的靈魂消失了一秒。

他把右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摳起上面的布料。

“那……他們去德國……什麽時候回來?”他問。

赫敏盯著他,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這麽簡單的話,怎麽能夠沒有聽懂。

“他們不回來了,哈利。”她於是補上。

移動的手指緩緩停住。

“……你說什麽?”

哈利輕輕地問,輕得像是呼出半口的氣。它散開在靜謐的空氣當中,那麽那麽微弱,卻好像是震耳欲聾的巨響,讓旁邊的高年級學長們也看了過來。

“他們、他們當然不回來了,”像是為好友的反應感到意外,赫敏向來流暢的敘述打了個結,“那和逃逸沒什麽兩樣,只不過現在還沒有人管。等過陣子立了案,護照背上司法限制,按我看他們就只能黑出去。真那樣的話,再回英國不可能不坐牢……”

“他們本來就明目張膽的!”羅恩哼了一聲,“消息一出來,誰不知道那家人腦子裏的主意?在這兒的名譽是保不住了,還不如跑呢!”

“小天狼星知道這事嗎?”赫敏看向羅恩,意識到自己問錯了人,又轉向哈利,“小天狼星——不對,知道了也沒用,現在他們出入境還是合法的……”

然而哈利已經聽不見她說話,更別說看她。

他要……

他們家要……

他不可能……他不能……

“我從沒想過我會說這話,但我覺得,馬爾福還挺……挺不幸的,”赫敏低聲說,望見自己男朋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又嘆了口氣,“我是說,也許他爸只是想保護他呢?我之前給哈利查湯姆·裏德爾那事的時候,讀到過不少因為父母留了案底,之後一直不好讀書工作的例子。到國外去,影響是會更少……”

“赫敏。”羅恩正坐起來,握住了女孩的手,“我一直很欣賞你穿別人鞋子的能力,但有些人的鞋子,我們是不好穿的,會有腳氣。”

赫敏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拍拍羅恩的手,扭頭看向不說話的哈利。

此時,黑發男孩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在動,連眼皮也不眨。唯一有變的,是那雙灰暗了的綠眼睛。那裏面的情緒繁覆而游走迅速,像是無數條交織在一起的絲線,互相拉扯——緊繃,最後全數斷開。

“要我說,上學都是小問題,”羅恩說,“按馬爾福那樣,別走了他爸的老路,幹脆一黑到底——”

“他不會的。”

哈利顫抖地說,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又咬緊了後牙。

赫敏羅恩這會兒是震驚地看著他了。哈利別無他法,只能徒勞拾起不知什麽時候碎了的自己,抱著所有殘片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你們確定嗎?”他盡可能壓制著聲帶的變形,然而這實在是太困難——太困難。

赫敏和羅恩雙雙盯著他,又互相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由女孩開了口:“是的。喬治說,他們在離校生合影的名單上看見了馬爾福的名字。你知道的,就是每年告示板上都會貼的那個。所以不出意料的話,他連退學手續都辦了。”

“今天回來,估計是來收東西的。參加校會應該是順便的事……雖然他穿了校服,還蠻守規矩。”

哈利覺得他應該解釋點什麽,至少找個借口,再轉身離開。然而此時他發不出一點聲音,退開半步,扭頭跑出了休息室,不顧身後兩個好友困惑的眼神。他拉開宿舍的門,沒披外衣就跑到了主教學樓的大門之前——這已經是六月,是溫暖的夏天,就算只穿一件薄襯衫,也不該覺得冷。

走廊當中寂靜昏暗,比起五月十八日那天要亮上那麽一點。哈利卻沒有走到夜燈感應處,而是停在了前臺附近,鑲有一黑一白兩塊板子的墻邊。

光線很弱,他不得不打開手機電筒,借著冷白的光圈,找到那張釘在板上的、寫有「6月10日,星期日,離校生合影名單」的白紙。

手指順著名錄往下摸,一直摸到了靠近結尾的地方——

「Draco Malfoy, Year 11.」

白色的光圈微微顫抖。

哈利指腹蹭過德拉科的名字,楞了很長一段時間。再然後,他抓住告示板的木框,渾身失去力氣一般,緩緩滑倒,癱軟在了地上。

木地板很涼,他卻在那兒坐了不知多久。手電光在某個時刻消失。走廊深處,夜燈終究沒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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