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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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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舞會

盛大的宴會藏在幽深冬夜的風聲之中。哥本哈根滿城寂寥,所有的光亮和喧鬧都收攏到了北方旅店長排的雕花玻璃窗後去。那裏面人影攢動,看上去卻更像是妖精和神祇們的聚會。一位小姐走過窗邊,披肩上盛開著層層疊疊的月桂花瓣;一位紳士走過,面具將他的鼻子拉得有匹諾曹那麽長。屋外的風越吹越響亮,終是有雪摻合了進來,朦朦朧朧的,將窗內的景象逐漸遮掩。

一個裹著棉襖的年輕人匆匆穿過飛雪,走進溫暖的門廳裏。侍者迎上前來幫他脫下外衣,裏面的黑色燕尾服樸素卻整潔。他禮貌道了謝,手裏捏著一本皮質的譜夾。

“晚餐舞已經結束了,貝兒先生。您隨時可以進去。”侍者畢恭畢敬道。

年輕人點了一下頭,擺正脫衣時弄歪了的領結,走進宴會廳。

嘈雜的聲響淹沒了聽覺裏的每處角落,煤氣燈明晃晃的光亮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和墻壁上整齊排列著的燭臺火苗相融。本就對一切感官極度敏感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面對過多的服飾感到眼花繚亂。他隨即站在原地放眼眺望,直到看見他要找人的人——並確認對方也看了過來。

“貝兒先生!”

人群背後,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大聲呼喊道。他看上去是個備受關註的人物,肩上披著中世紀騎士的紅鬥篷,身邊圍著一群賓客。

“終於等到你了!要是再不來,我可如何向王子交待?”老者微笑著朝年輕人走來,撇下身後一眾人。名叫“貝兒”的人靦腆地眨了兩下眼。

“抱歉,伯爵先生。街上見不到馬車,我只好走路來……”他實話實說道,臉頰有點泛紅。

“難道先生這樣的人物還缺一輛馬車?”伯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搖了搖頭,又挑起兩根銀白色的眉毛,“看來傳言中您的謙遜實屬不假,這可是比天賦還要寶貴的東西!”

“多謝,伯爵先生,”貝兒勾了一下嘴角,把譜夾打開遞給老人,“在我上場之前,還請看看這首曲子,如若覺得不合適,我可以——”

“貝兒先生。”

伯爵擡手打斷了他,把琴譜擱在一旁擺滿了高腳杯的方桌上。杯子裏盛著紫紅色的的勃艮第,燭光照耀下仿佛紅寶石一樣透亮。

“能聽到您最新的心血莫過於我們的榮幸,而您的音樂無論哪支都是好的,更何況——”伯爵瞥了一眼攤開的曲譜,爽朗一笑,“更何況我也無法判定呀!我懂畫,先生,看過很多的畫。可耳朵這一方面的事,原諒我向來都沒能學通。”

他從桌上舉起一杯酒,向這位年輕的音樂家祝了祝。他也確實是年輕,左看右看也不過十六七的年紀,卻已是這座城裏一顆發光的寶石。這讓伯爵想起自己也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只不過那時他擁有的金子都在族徽裏,而不在心裏……

“過會兒見吧,先生!”伯爵頷首致意,“拜托了,先來杯酒暖暖身子,看看這外面都是什麽天氣。還有不少人剛從城郊回來呢,真是健壯。”

他說完,抿了一口酒,朝著人多的方向離開。貝爾望著他因為年邁而無法挺直——卻仍然平穩而莊重的身姿,心想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這個樣子。在藝術能為他封爵,劇院成為他的領土之後——誰又說那是不可能的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年輕人轉身去端屬於自己的酒,卻發現一個戴假面的人正註視著自己攤在桌上的琴譜。那是一首他在冬天開始時寫下的D小調歌曲,充滿著屬於那個時候的情思和憂愁。它曾像落葉一樣時刻引起他的心痛——而如今,他已將葉子藏進了時間這本厚重的古書裏。

“抱歉,我這就把它拿走……”

估摸著是自己的東西擋了道,音樂家先生忙把譜夾從桌上拿起來。他訕訕地對旁邊的人笑了一下,註意到對方披著新制的黑色披肩,頭發金得沒有一絲雜色,卻不像仔細打理過。

“你要演奏這個?”

那人冷不丁地問,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貝兒抱著譜夾點了點頭,想著自己也許永遠也不會習慣上場前的興奮感。即使那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柔和,像是溫暖的海水,推著他去尋更大的舞臺。

“我以為這是一場慶祝……”那人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又端起一杯滿的。他別開眼睛,望著屋子中間擁擠的地方,像是在找什麽人,又沒有要過去的意思,“這看起來很悲傷。”

貝兒抱著譜架看向他,眨了眨眼。

“你也明白音樂?”

再沒什麽能比遇上可以和他談論作品的人更叫人高興了。這樣的快樂可比酒精更能讓他的身體溫暖起來——更何況,他從不在表演前喝酒。然而對方卻沒有顯示出想要繼續說話的意思。恰恰相反,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流水般的披肩垂到小腿,擺動的弧度剛好得體,恰不張揚。

該是位有錢人或是某派皇族家的少爺。貝兒看著他的背影想。他見過許多叼著金子長大的人,而他們的舉止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這又讓他想起那位肥豬似的市府參議——如果有人要用權位搶走他最愛的女孩,那麽他至少得長得像個樣!

這念頭在他原本明媚的心裏種下惡毒的果子。這讓他不禁打了個顫,慌忙去找等候著他的鋼琴。

而說到權貴之士——這場舞會裏真是不缺這類人!“山丘皇後”的兒子離開了,則換為“瘸腿國王”的小王子組織這樣的盛事。屋裏因此堆滿了這位皇室少年的友伴:駐守城外的騎士、夏洛特宮住著的香商之子、從千國之地遠道而來的小姐和公主們,還有各占數畝地的將軍和各路親戚。

當然,這裏也有王子平常鮮少接見的人:新港開船的漁夫和水手、劇院打雜的學徒和啞劇演員、西大街上最好的老鞋匠——他是個古板卻技藝出眾的南方人,身穿一套陳舊不堪的的騎士服,卻為自己縫了最漂亮的一雙舞靴。

此時,他們卻都不以自己的模樣出現。他們或是掩著面,用白色或黑色的紙面具遮住一半的臉,或是穿著比平常厚上三倍的花邊裙子,又在手袖裏塞了白乎乎的棉花。有人在頭上戴了獅子的鬃毛,只因他是水手區最膽小的人;有人什麽也不戴,挺著胸脯裝作宴會的主人——卻忘了掩飾喉嚨裏的“嘎”和“呵”。最糟糕的還要算外交官的侄子——他頭頂一個動物面具,鼻子和嘴巴處垂下許多觸須,額上還有皮做的尖角。這不僅讓許多小姐們看了尖叫,更是讓屋子裏的老人們憤怒起來——

“快把它脫下吧!快把它脫下!那是他們的怪物!上帝——那不該在這兒出現!”

“怪物”翻了一個白眼,消失在門外。而在他的身後,人們逐漸跳起了“薩爾塔萊洛”。半張臉的男人和抹滿粉的女人牽手共同跳著——沒有人為此感到奇怪,因為人們平常和這一夜的面孔並無什麽差別,就如同故事裏說的那樣:「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著某種秘密的東西,不願意讓別人發現。」

“我說了吧——這世上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不願跳舞的男人?想想看,你就想想看!”

一個披著白紗的年輕姑娘和她的女伴站在角落裏,對舞池的方向露出嫌棄的神情。她發髻上別著一串粉色的紫羅蘭,胸前和腰上都墜著小粒珍珠做成的鏈子。

“但他看上去是個害羞的人,可愛的那種害羞。”女伴惋惜地嘆了一口氣,“以及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我說不出來是什麽……但就是不一樣。”

“如果你真的這樣喜歡他,就去和他說話。”

“我不能這樣做!我們不能邀請男人跳舞,更不能說話,這寫明在了——”

“‘禮儀與家庭文化規則’裏,是的,是的。”

戴紫羅蘭的女孩搖了搖頭,挽起了同伴的手臂。

“聽著,親愛的,我知道這是你的第一場舞會,但你真的要放松一點了。以及那些規則在這兒是不適用的——你能期待誰又把你引薦給誰呢?我們都是瑪麗和約翰呀!”她安撫地說,又朝舞池邊上那個黑頭發的、披著披肩卻不戴假面的男孩瞅了一眼。

“再說了,如果他真的一種舞也不會跳,那麽你該慶幸省下了你寶貴的時間!王子也在這群人當中,親愛的,你就該去找找那樣的人才對……”

她一邊說著,拉著同伴走出了角落。她們一個披紗,一個戴著插有羽毛的高帽,不一會兒就吸引了更多的紳士們前來邀約。

哈利是不願跳舞的。他不想跳,也並不會跳。

事實上,他有點開始討厭這個富麗堂皇的宴會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戴上什麽面具,除非付出取下眼鏡後什麽都看不見的代價。這裏的人太多了,又都穿著寬大而花哨的衣服——他根本就找不到德拉科在哪。

輕快而古老的音樂在耳邊旋繞跳躍,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酒杯,裏面早就一滴液體也不剩,只留著紅色的印子像是傷疤一樣粘在透明的杯壁上。他註視著它,想要伸手去把它擦幹凈,又忽然意識到自己仍然身處人群當中,隨即縮了縮肩膀,向四周展開他已經持續快要半個小時的張望。

他希望德拉科是和自己一起走進舞會的,這樣他就不用花那麽長的時間來找他。可他們從城外回來後就分別上樓換了衣服,之後那個男孩的影子便再也沒有出現過。哈利因此游遍了整個會廳,甚至誤入了一道雕有月桂樹的木門——那裏面空無一人,只擺放著樂器和譜架,顯然是個用作後臺的內廳。

——他能夠找到他的。只要他確實來到這兒了,他就一定能找到他。哈利這麽想著,心口泛酸。他兩手捧著酒杯,分不清脈搏的混亂是酒精的效果,還是慌張與期待互相沖撞——以至於讓大腦眩暈,思緒變得漂浮不定,搖搖晃晃地想在這離奇的場景中落下,又隨時會被某張張開的怪物大口吞沒。他想自己不能再接著喝了。他不太清楚自己的酒量,從來沒有放開來試過,卻知道自己比過往任何時候喝得都要多。這酒是八年以上的勃艮第——他在剛進門時聽倒酒的侍者說過。他不了解酒,卻知道葡萄釀的東西總容易有羅恩說過的——什麽——“延遲效用”。

但他找不到他.....他找不到他了。

哈利吸了一口氣,渾身的灼熱感滲入明顯的——徹骨的墜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難過什麽。他把這怪罪於酒精,怪罪於這個荒誕的夜晚。

在這個夜晚,他望著和馬爾福一摸一樣的臉——良久仍然挪不開視線。在這個夜晚,他借著酒精斥責自己一定是瘋了——卻一遍又一遍地擡起頭來去找那個男孩,並在人群中迷失時感到那樣地害怕,害怕他原本就沒有來到舞會,害怕他為自己冒失中說出的、關於金蘋果的話而再次離去——

一定是瘋了——是瘋了!哈利不斷告誡自己,勸說自己把酒杯放下,結果卻是等了一分鐘——又一分鐘,擡起頭來一次又一次。半個小時過去,戴著面具的男人女人分別都來和他搭話,他卻只想把他們的頭套或者面具扯掉,盼望著在那之後看到一雙灰色的眼睛。然而他知道這是毫無意義也毫無必要的——他熟悉德拉科——馬爾福——不管是誰,他都太熟悉了。熟悉他走路的姿勢,熟悉他停頓時側身的弧度,甚至是他的呼吸——腹部會以什麽樣的節奏起伏。他因此斷定自己絕不需要看清任何的面貌就能找到他——這讓他感到一種酸澀的安寧,卻又有些自豪起來。

因此,當他終於瞥見德拉科的影子——並在那瞬間站直了身體、險些把手裏的酒杯捏破之時,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變得那樣猶豫和不確定。

他的男孩,德拉科,就站在舞池另一頭,靠近門口的方向,望著舞池中旋轉著的一對對人,手裏也端著一個高腳杯。比起哈利,他站得更穩一些,黑色的披肩遮掩著纖瘦的身體,垂直下來仿佛一只收攏翅膀的燕子。然而這男孩戴著半張面具,姿態裏的收斂和疏離讓哈利感到困惑。他記得他的德拉科不是這樣的——他能在海上吸引許多船艙中的姑娘,卻把得逞的笑容留給自己。他會在故作清高時有意整理自己的袖口——就像他第一次見到他——第一次見到馬爾福那樣。

在那間窄小的校服店裏,黑壓壓的衣服和旁人的交談聲之間。就像現在這樣。

哈利感到眼眶有些酸澀。他放下手裏的酒杯,想要向德拉科走去。下一秒,卻見到對方也註意到了自己,躍過人群望了過來。

不由自主的步伐就這樣停下,隔在他們之間的喧囂化作一片翻滾的海。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慌張與渴望——它們再次沖垮了哈利自以為穩固了的沙丘和堡壘。他不明白自己……他從來都不明白。而這讓他無助地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回頭抓起又一杯酒,往嘴裏灌了下去。

為什麽不願承認?究竟在怕什麽?

一片模糊的、紫紅色的迷霧中,哈利瞇著眼睛,靠在角落裏的墻邊上,默念著。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沒有念出聲——那必定會在旁人看來是奇怪的——又或只是在心裏問。他分不太清,也逐漸開始記不清了。德拉科在哪裏,他又在哪裏。赫敏和羅恩為什麽不在身旁……小天狼星又去了哪裏?他為什麽要翻開那本童話,進到這個世界……是,他又想起來了,他在一個屬於童話的世界。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遇到他?為什麽這一切要發生?

哈利扯下鼻梁上的眼鏡,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呼吸變得艱難。他用手遮住宴會廳裏過亮的光線——他不知道這麽古老年代裏的蠟燭怎麽會這樣亮!可那溫暖的光線就是讓他睜不開眼。他用力合攏手掌,想要將它堵住,卻仍然能在指縫間間看到那些細小的、螢火蟲般的星點飛進腦海……

接著,一個洪亮的男聲傳進了耳朵裏——在舞池的方向轟隆隆作響。眩暈著,哈利把手拿開,戴上眼鏡,扶著墻走出角落,掙紮著把眼睛睜大——只見舞池中央多出了一架陳舊的鋼琴。

那鋼琴看上去有點眼熟,他卻怎麽也記不清是在哪兒見過了。腳下逐漸開始不穩,他於是扶著墻走到酒水桌旁擺著的幾個椅子邊,疲倦地坐下。

洪亮男聲的源頭是個披著紅鬥篷的白發老人。他站在鋼琴旁,翻開琴蓋——裏側的木板上竟有一副保存完好的風景畫。人們看見了它,紛紛讚嘆起來。

“現在,就讓我們請上今夜的貴賓——首都最年輕的天才藝術家,貝兒先生!”

掌聲雷動,一個長相稚嫩卻無疑漂亮的男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帶著柔和的微笑,坐到了琴凳上。他擡起眼來,望著琴蓋上繪著的、獨屬於意大利南部的河流和拱形小山丘。溫柔的光芒在他眼裏一閃而過,又在雙手撫上琴鍵時被肅穆的、乃至於悲涼的情緒取代。

他是一個好的音樂家,也是一個好的演員。

開場第一首曲子,是音樂家自創的吟唱歌曲。

它聽起來是那麽地悲傷,讓每個人——連同老伯爵在內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卻又那麽迷人而動聽,以至於沒有一個人再舞蹈,或者是交談。

“一切都會像風兒一樣吹走,這裏沒有什麽會永恒不變。

臉上的玫瑰色也不會久留,微笑和淚珠也會很快不見。

那麽你為什麽要感到悲哀?愁思和痛苦不久就會逝去;

像樹葉一樣什麽都會枯萎,人和時間,誰也無法留住!

一切東西都會消逝——消逝,青春,希望,和你的朋友。

一切都會像風兒一樣奔馳,再也沒有一個回來的時候……”

歌聲如同飛過荒原的候鳥,孤獨和高遠得令人心碎,又帶出許多天的寒冷大雨。聽到最後,人群中的不少小姐已經開始抹淚——就連伯爵本人都紅了眼眶。而哈利在最憂傷的小調旋律中不住向之前看見德拉科的方向望去,卻發現那裏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悲傷的音符於是跌進他的心裏去。跌得那麽深,撞出丁零當啷的空谷回音。

他應該感到高興的。愛上一個人——這怎麽都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開場曲結束後,貝兒換上了優美的四四拍音樂,人們隨之投入到了舞蹈中去。他們擦幹眼淚,抵著彼此的手綻開微笑;他們隨著音樂伸腿、屈膝,望進彼此的雙眼,好像那是浮誇的服裝和客套話語後唯一真實的領域。

哈利再次取下眼鏡,扶著額頭坐在那兒,閉眼後的黑暗中只有心跳聲異常響亮。他覺得自己應該離開,回到房間中休息,卻感到有個人窸窸窣窣坐到了身邊。他猛然睜開眼睛——扭頭去看是否是自己盼望看到——又害怕看到的那個人。然而華麗的珍珠項鏈和潔白的披紗很快否定了他的這個猜想,將瘋狂跳躍的心捏死在掌心之中。

“我以為你至少會懂小步舞曲吧,沒想到連這都不行。”陌生的女孩懶懶說道,一手扶正發辮上插著的紫羅蘭,一手端起桌上的酒。

“什麽……?”

哈利又開始感到眩暈——甚至是更暈了。短時間內的情緒落差讓他仿佛撞上了紅色的墻壁,而這頭暈目眩的程度就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的酸楚、悲傷——和那點原本微不足道,卻又十分亮眼的幸福感全都吸了進去,翻攪之後吐出一種昏昏沈沈的、飄在空氣中的感受。

“你不跳舞,我和我的表妹已經觀察你很久了——當然,她不會承認自己幹了件這麽不‘小姐’的事,更不會容許我來告訴你。但是,如果你想看上去至少體面,你真的得邀請某位姑娘跳舞。”

哈利不明白她說的話,他不覺得自己現在能明白任何事。

“我不……我不想邀請……我想……”

他完全不知道怎麽說了,只能迷茫地看著眼前這個掛滿了一團白色的人,還有那朵粉色的紫羅蘭。他想起德拉科曾經也給過自己一片這樣的花瓣,在夕陽的時候,嘴唇就貼在自己的頸邊……

“請您一定要來!並且完全相信——我這麽說是誠摯而難得的!”

一個堅硬的男聲在這時成為了新的焦點。他說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且拔得比自己正常聲調要高上許多,似是故意引人來聽的。而紫羅蘭女孩也心甘情願上了鉤——她是個想要知道所有事的人,也對那男人對面的、剛剛揭開面具的紳士產生了興趣。

“將軍能否把這次邀請重說一次呢?”那位紳士不慌不忙地問,把面具扣在了胸前。在他對面,那位大聲說話的男人退後兩步,又向前邁回一步,面部肌肉一下繃得緊緊的。

“這就有趣了。”

戴花的女孩挑眉一笑,將沒喝完的酒塞進了哈利手裏——好像他是某個仆人一樣。再然後,她又理了一下頭上的花枝,起身向對峙著的兩人優雅走去。

哈利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裏不屬於自己的酒杯,更迷茫了。

他晃了晃杯裏的酒,剛要忍不住伸鼻子去聞——一只手就從旁邊伸了過來,抓住杯口將它一把奪走。

也許是直覺,也許是看清了那只手的骨節——或是聞到熟悉的、永遠只屬於特定某個人的味道,總之哈利立刻擡起了頭,又在對上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後,更快地站了起來。

“德拉科——”

發眩的大腦控制不住肢體,他搖晃著就要跌倒——又被拿走酒杯的同樣一只手托住。

“坐下——坐著,別站起來。”那手推著他的肩膀,要讓他回到椅子上去。然而哈利使出全部毅力把腳站穩了,扶著旁邊桌子的邊角,不依不饒地站在那兒,盯著眼前的戴面具的人。

他不覺得這是德拉科。他剛才是這麽叫來著,但他這會兒又不覺得他是了。

他的德拉科不長這樣。他的德拉科臉上總是白白凈凈的,白得像是美術教室裏的陶瓷一樣。他的德拉科臉上不會有塊黑漆漆的、形狀古怪的東西。他長得那樣好看——討厭,但是仍算好看,所以不會需要這樣的東西把他遮住——他不能被遮住,他不能在自己面前被遮住。

哈利看著這個被遮住一半的人,眨了眨眼睛——視線有些模糊,於是又眨了眨。

“你是誰?”他嗓音沙啞地問,即使那在他自己聽起來無比清亮。

對方楞住了。即使隔著一層面具,哈利也能看清那後面的微小變動。他怎麽會看不清呢?他不用看就能看得見,不用湊近就能感覺得到他,他又怎麽會看不清呢?

可他這下確實是看不清了。世界在眼中搖搖晃晃——那些燭光,煤氣燈,五彩斑斕的人——它們都在他的眼中搖搖晃晃,模糊成虛幻的影子,不時又放大、旋轉,伴隨著揉成一團的聲響——

他得清醒過來。他是清醒的——他可以清醒。

於是他清醒了。清醒地看著德拉科面具後的眼睛,清醒地想要上前去、觸碰那半張露出的臉——薄到透出淡淡青筋的皮膚——

“說說吧——你怎麽看那首曲子?”

忽然,一個聲音闖入了他清醒的世界,將它打得一團亂。哈利扭過頭去,迷蒙中看見一個英俊的男孩微笑著走到德拉科跟前,停下之際瞥了一眼盯著他的哈利,輕輕點了下頭。

如果他的記憶還能運作的話,哈利便能記起這是自己不過十分鐘前才註目觀看過的人。然而遲來的、猛烈的灼熱感就是那樣不講道理,恍恍一瞬便將所有絢爛的、美麗的、深沈和悲傷的景象燒了個幹凈,連同那些猶豫的、惶恐的——分不清真實或是虛假的感覺。他只感到一個生人靠近了自己——並在那刻從頭到腳變得警惕。他突然地、用力地抓住了德拉科的手,將它緊緊握住,好像那就是他唯一殘存的理智——唯獨剩下的清醒。

這舉動顯然給對面的陌生人帶來了不小的驚嚇,且讓德拉科不知所措。

“這是、這是我朋友……他喝多了……”

哈利聽見德拉科這樣解釋,渾身的灼燒感被一種更加濃烈和痛苦的情緒所取代。四肢百骸仿佛就要碎裂,骨髓中卻灌流著滾燙的、不可抵擋的沖動——

“那首歌很好,我覺得它——”

德拉科沒能說完他的話——因為哈利已經拉著他跑開,穿過形形色色的賓客,沖進那扇雕有月桂樹的角落木門裏——猛地打開,“砰”地關上。

“哈利——”

德拉科被哈利拽著,想要說什麽話——然而後者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反而用力地——極其粗暴地將他按在了緊閉的木門上,手肘壓在他的胸前。

“為什麽要說我們是朋友?”

他盯著面具孔洞後的那雙眼睛,見證它的瞳孔因為震撼而微微發大。對於一個“清醒極了”的人來說,飛快說出這句話是極不容易的——就好像剛才那場極速短跑一樣。但這似乎已經耗光了哈利所有的神智和爆發力,因為他手臂上的力度很快變軟——專註的、乃至於威脅的眼神也逐漸變得渙散。

“我沒有……你……”

德拉科掃視了一眼這個房間,確認沒人後肩膀松弛下來,這才看回近在咫尺的哈利。後者註視著他,眼睛一下沒眨,因此把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對方如何流露出疑惑,眼中那片月影般的顏色又如何與自己的目光逐漸交疊,直至完全相連——融匯在一起。

“我和他……”

哈利喃喃自語道,手上的力度越來越小。不一會兒,他便再也不是那般威逼的架勢,而是像只受了傷的幼鳥一樣,匐在德拉科的胸前,兩只手仍然握在他的肩膀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也許你不是他……”

他輕聲說著,酸澀從心臟的位置開始,硫磺般澆過他的全身。他覺得自己幾乎就要流淚——可他從不流淚。他從來都要勇敢,要堅強。

“他不會這麽說的……我和他……我們是……是……”

一種無形的絕望從胸中升起,隨之而來的還有足以奪去呼吸的惶恐不安。它並不能夠被這樣的對視給消除或阻止——事實上,這只有讓一切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哈利……”

德拉科又念了他的名字,這次聲音輕了許多,卻很沈重,仿佛一聲隱忍已久的嘆息。

哈利才知道,他是多麽喜歡這把聲音念出他的名字。那像是一個小小的魔咒,在咒語書上寫著“定心”的作用,後面跟著五顆星的難度。而這個魔咒是關於自己的,也只屬於自己,卻只有德拉科·馬爾福這個人能夠執行。

這個想法讓他內心的悲傷消去不少——有幸福的暖意從某處升起來。他似是應答,又像是為證明自己的聲音還存在一樣,微弱地“嗯”了一生,然後望著德拉科的眼睛,伸手摸到了黑色面具的邊緣。

指腹觸到了質感粗糙——卻也足夠光滑的表面。再下一秒,面具就被輕輕揭了下來。

哈利凝望著眼前完完整整、臉上沒有一絲遮擋的德拉科,在這瞬間仿佛一個新生兒或是失憶了的人那樣,腦海中沒有任何的聲音或圖片。他看見德拉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而他也只是看著——就這樣看著:從眉窩下的陰影,到挺立著的鼻梁,然後是有些泛白的、因為偏薄而有些苛刻的嘴唇……

“咣當”一聲,黑色面具掉落在地——哈利托住德拉科的下顎,閉眼吻了上去。

門外隱隱約約滲進悠揚的舞曲和歡笑,他卻陷在一片漆黑的靜謐之中,只聽得見對方——還有自己——倏然收緊的呼吸。

這是他們除夕後的第一個吻。事實上,哈利覺得也許這才能被稱之為一個吻。

沾著酒漬的唇瓣貼合在一起,柔軟像得要融化——融化,然後淌入彼此的腹地。德拉科沒有太主動地回吻,卻也在哈利深進一步時順服地把嘴張開,任兩人的舌頭交纏。這對哈利來說也已經足夠了——遠遠多過了足夠。他把雙手收回,放在德拉科胸前,深吻的同時不住吸著氣。勃艮第帶有酸味的甜香在濕潤的交織中變得愈加濃烈,很快,哈利再次感到眩暈起來——灼熱的巨浪撞擊著他的胸腔,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他於是不得不放開德拉科的嘴唇,卻在看見對方迷離的、摻帶退卻的眼神後感到腳下更站不穩了。

哈利於是轉過身去,揉揉眼睛想要看清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卻因為沒戴眼鏡而只能看到一團橘黃色的光亮和墻紙上的色塊。除此之外,便是擺在房間中央的,一架比外面那架平凡多了的黑色鋼琴。

“……你會彈嗎?”

哈利一邊走向那張巨大的樂器,一邊回過頭問。他的步伐歪歪倒倒,腦子裏的想法也歪歪倒倒。

他想試一試這個人,就試一試。或許他會彈,或許他不會。或許他會彈自己聽過的曲子——或許他會彈那首曲子。但這些都不重要——哈利突然又決定,自己只是想把琴蓋翻開,摸一摸琴鍵而已。他可從來沒有彈過鋼琴。

這個想法讓他來了興趣。他於是加快了步伐,踉踉蹌蹌地幾乎是撲到了那架鋼琴上——而令他感到高興的是,這讓身後的男孩立即追了上來。為了感謝他——哈利想——為了感謝他,他總得回頭給他一個微笑。於是他就回頭沖德拉科笑了笑,這令對方一下子又站住了腳,不敢再向前。

無所謂——哈利想——怎麽樣都無所謂。他摸索著掀開了琴蓋,又扶著凳子坐下,最後若有其事地坐正在凳子上,一本正經地按下一個凸出的黑鍵。

“鐺——”

一個清亮的高音被敲響。哈利動了動嘴角,又把右手挪到更遠的地方去——

“鐺——”

音調變得更高了,聽起來像月下吟唱的小山精。

“鐺——”

這回是低沈的。

“鐺——”

更低沈的。

“鐺——”

又高了。

“鐺——”

德拉科終於走上前來,覆住他的手。

冰涼的掌心貼在發燙的手背上,叫哈利微微打了個顫。他仰起頭來望著德拉科,又在他坐下在身邊後眨了眨眼,目光仍然系在他的身上。

安靜而緩慢地,德拉科伸出右手,在中音區敲下幾個連貫、簡單,聽起來卻有些耳熟的音符。

“這是什麽?”

哈利註視著他的手指,咕噥著問。他想要把德拉科落指的地方看清楚,然而視線此刻模糊得厲害——他就連兩個白鍵之間的分界線在哪裏都找不到。

“剛才那個人彈的……第一段主旋律。”

德拉科回答道,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朦朧。哀傷的旋律就這樣凝結成最純凈的一條線,伴隨著一個又一個的音符,從他的指尖流出。

哈利盯著他手腕的動作,茫然中感到眼眶和喉嚨一並發澀。他偏頭看向德拉科低垂的雙眼——那比琴鍵要好看清多了。而事實就像他想的一樣,他不需要看清。

他不需要看清,也不需要知道這首歌是什麽。他熟悉這個男孩彈琴的樣子——他在學校的音樂會上已經見過了太多次。他知道他總是以什麽角度低頭,又會把手提到什麽高度。他想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自己看不清——視野暈得像是萬花筒一樣。

但他無法這樣做。他無法再告誡自己——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只有耳邊的脈搏響亮異常。緊接著,在他德拉科按響下一個音符之前,他就又伸出手去——扳過德拉科的臉,再次吻住了他。

哈利想自己一定是已經睡著了,否則他怎會感到這樣溫暖、這樣安穩?

但這感覺很快就不見了——因為德拉科即刻從琴凳上站了起來,慌慌張張躲開這個吻,嘴裏說著“等等”,像是受了什麽驚嚇或是逼迫一樣,連連往後退。

哈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感到有些好笑。他不知道德拉科這是在幹什麽。他知道德拉科是喜歡他的,他舔舔嘴唇從對方留下的酒味中都能知道,他是愛他的。但他現在視力實在是不好了,而德拉科越退越遠,眼看就要退進那片橘黃色的模糊光暈中去了——這可不行,他不能讓他再次跑掉。

哈利於是也站了起來,跌跌撞撞上前幾步,最後索性撞進了德拉科的懷裏——撲在他身上,環住他單薄的腰背,將下巴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放在了高度剛剛合適的肩窩裏。

像是真空中忽然吸入了氧氣,冬眠後觸碰到的第一縷陽光。沒人能夠說清,他們之間是誰更需要這個擁抱。手臂發軟卻努力收緊,心跳隔著胸腔重疊律動。哈利把臉埋進德拉科的肩膀,用力吸進他總是似有若無帶著的、那股森林般的味道。它在此刻夾雜著濃郁的酒氣,好像所有的樹木根莖和枝葉都被釀進了紫紅色的晚霞裏。

門外的音樂又換了一種——朦朦朧朧的,比上一首還要慢一些。穩健而優雅的四三拍,是最常規的華爾茲舞曲。

“德拉科……”

哈利稍稍擡起頭來,貼著德拉科的脖子,輕聲喚道。對方模糊地應了一聲,將他整個人錮緊在懷裏,不留一點空隙。

哈利嘴角上揚,微微笑了起來。

“想跳舞……和你……只想和你。”

聲帶沙啞幹澀,腦中形成不出完整的句子。然而幸福的、熾熱的光芒就這樣照進他的世界,讓他在遙遠如另一個島嶼的樂聲中飄飄然然,幾乎就要向太陽、向所有最明亮的地方飛去——

他牽起德拉科的手,和他跳舞——至少在他看來,他們是在跳舞。即使雙腿軟得一步也邁不大,前後左右分不清楚,只能毫無規律地、混亂地退退進進。但哈利卻感到十分快樂——快樂極了。

他在又一次踩了德拉科的腳——險些致使兩人雙雙絆倒後,終於停了下來。再然後,他擡眼望向德拉科——那個討厭的,溫柔的,悲傷的,蠻橫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一個人。

即是獨一無二的,又怎麽會有另外的人。

哈利這樣想著,體內一股熱流奔湧而過,像是終於決堤了的洪水,沖破他放置在眼裏、心裏、手臂、雙腿——所有地方的堤壩和堡壘。他踮起腳尖,雙手環在德拉科的脖子上,貼上他的嘴唇。

世界就在那刻變得完全寂靜,又在之後的下一秒——無數秒中瘋狂地、勢不可擋地喧鬧起來。所有的夢境、所有的想念奔湧而出,在胸中翻起一片沸騰的、浪花溫暖的大海。

也許有一天,他會化作日出的泡沫;也許有一天,這片深海終將使人溺亡。他卻仍願追逐著轉瞬即逝的流星,即使那註定會以太快的速度刺透他的心臟,像過去幾個世紀般的漫長煎熬一般。此刻,他卻都不在乎了。

哈利吻著德拉科,像是從來沒有吻過他似的。夢境的面具在碎裂後跌落,而無論背後的人曾經是誰、現在是誰,都與他緊密相連,融化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愛著他,一如最初那樣。

……

哈利喝醉了。醉得很明顯,醉得一塌糊塗。

德拉科原本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此刻卻不得不努力清醒過來。七八杯的勃艮第下肚,讓這個本來酒量就不好的傻瓜楞是堅持了半個鐘頭,才被舞會的迷醉氣氛所折服。他慶幸他們已經來到了這間內廳,因為這人醉起來根本不帶顧及場合的,像是被灌了某種迷魂劑般——比那還要瘋狂。

哈利咬著他的嘴唇,力度忽輕忽重,仿佛吻到一半睡意朦朧,又迷迷糊糊地重新貼上來。他渾身散發著酒氣,整個掛在了德拉科的身上,嘴裏不時呢喃著他的名字,越喊越上癮,好像灌醉他的並不是紅酒,而是某種名為“Draco”的毒藥一樣。

這不應該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應接不暇間,德拉科滿心酸澀地想。他無法把哈利推開,卻也不敢踏進這潭深不見底的水域。但凡半個月前遇到這樣情景,他早該欣喜若狂地抱著這個男孩一吻到底——這完全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在這個世界,在這個隱蔽的夢中,就像這樣——像他現在感覺到的這樣的,放肆地把哈利囚在懷裏……

但是這太痛了,實在是太痛了。每一下的吻都像是滲入骨髓的烈火,燃燒著將他的身體撕裂。他在焚燒的痛苦中想要吶喊,卻被另外一個人的氣息完全堵住,致使他只能下咽——咽下所有的絕望,還有渴望,還有所有所有——一切讓他難以割舍的、屬於這場夢的東西。它們像是一座絢麗的囚牢,真摯而無情地將他軟禁在內。而他身上已經背了千斤重的枷鎖,又要怎樣找到力氣,繼續留下……

“德拉科……德拉科……”

哈利又在喚他,柔和的聲音像是夢魘一樣叫他無法逃脫。他閉眼承受著一個又一個的吻——感受那些破碎的、屬於他的音節在彼此的唇齒間震蕩開。慢慢地,他開始有些忍不住了。哈利的手正從他的披肩下鉆過去,在他的背上亂動,而就在他沒能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手也伸進了哈利的襯衫裏去。

他們胡亂地、本能地扒拉著對方的衣服,直到將整整齊齊的、嶄新定制的黑色禮服弄得滿是褶皺。再然後,哈利扯開他的領口,將吻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啪”地一聲,有什麽東西斷開了。而德拉科分不清是真實還是錯覺——抑或是理智斷弦的聲音。

猛然間,他擡起哈利的下巴,用力吻了回去,雙手扯開兩人礙事的披肩,在對方能夠阻止前便抱住了他的背和臀部,擁緊著他向前推去——

德拉科用盡全力吮吸著哈利的嘴唇,仿佛極度缺氧的溺水者、拼命奪取裏面殘存的空氣。胸前很熱,背後卻很涼,他緊緊貼著哈利,像是在極光下的寒冬、審判後的刑場裏——一個即將凍死的人。他不停撫摸著他的身體,像是要把所有隔開他們的東西都磨爛——紐扣、衣服、骨骼、皮膚……

這吻實在太狠,以至於無意中讓哈利向後跌倒,重重坐在了仍然敞開的鋼琴上——

“——鐺!!!”

尖銳的高音刺耳地炸開,像一把劍,刺破了模糊的意識。德拉科瞬間停了下來,在震耳欲聾的聲響中後仰了一下,瞳孔渙散著,眨了兩下眼睛。

“嘶……”

正是迷茫時,哈利吸了一口氣,低頭去看手裏握著的一個鋒利的小東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領針,尾端還鑲嵌著一小顆圓形的綠翡翠。

這就是許多個月前,他在小城中送給心上人的那一枚。只是它現在已經被原先送禮的人扯壞了,銀針斷成兩截,其中半截已然不知去向。

黑發男孩擡起手來,眼神迷離地望著指腹上被刺出的小紅點,搓搓手指,想要把血擦掉。隨後,他仰頭看向德拉科,卻沒收獲到任何的關心或安慰,反而在後者的臉上看到了某種低落的神情。

“你把它弄壞了。”德拉科一字一句地說,仿佛這是極為重要的事。他看著那枚領針的屍體躺在哈利的手心裏,一股莫名的絕望就這樣從胸口升起,撲滅方才的烈焰。

然而哈利卻完全沒被這事影響。他把領針隨意扔掉,牽起德拉科的雙手,面對著面,讓他們手指扣在了一起。

他揚起頭來,一雙碧綠的眼睛閃爍著某種異常明亮的光芒,像是游離到了極點後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Take me, Draco."

他輕輕地說,臉頰微微泛起粉色;不知是為了血液裏的勃艮第,還是這句親口說出的話。

德拉科睜大雙眼,盯著他醉醺醺中若無其事的模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猛烈加快,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幾乎就要將他沖倒。

哈利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他直起腰,雙手圈著德拉科的脖子,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從琴鍵上站起來一點。再然後,男孩湊得更近,帶著濃烈的酒味,將呢喃的話語貼在德拉科的唇邊:“Take me now……please."

溫熱的呼吸帶著聲音的顫動,纏綿交織。再然後,哈利稍稍偏頭,收攏了他們之間的最後縫隙。

德拉科意識一黑,親吻中閉上雙眼。

世界仿佛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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