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寫給孩子們的故事

關燈
寫給孩子們的故事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德拉科已經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個小時。這是正午過後,通常他都會坐在桌前學習或者到樓下去練琴。可他實在是無法再集中註意力,特別是當他發郵件問盧平關於《Honour's Martyr》這首詩歌的問題——卻不巧瞥見了之前和某個格蘭芬多錄音的錯誤文件名。

「Harry Potter & Draco Malfoy」

這可真是諷刺。

多麽——無比地諷刺。

“德拉科?德拉科你在聽嗎?”

手機裏,潘西的聲音變尖了,這讓德拉科耳朵發痛。他把通話切換成免提模式,坐起來將手機放到膝蓋上,盯著屏幕上那個自己已經十幾天沒有叫出口過的名字。

“下周一兩點吧,Café Enzo……” 他隨口回答著,心裏燃燒著與電話那頭女孩完全無關的憤怒。

波特。哈利。哪個都是一樣……

“布雷斯加入麽?”

“他?” 潘西聽起來有點生氣,只不過比起德拉科現在感受到的輕得不令人覺察,“他上學生營去了!誰知道又和什麽人玩在一起。”

“行。” 德拉科應付道,掛斷了電話。

潘西在那頭也許會罵人,但他完全不在乎。

屏幕上顯示,盧平在回覆他關於錄音文件名的問題時將郵件抄送給了哈利一份。德拉科不假思索地點開那個郵箱地址信息,接著就看見那張久違的笑臉出現在了信息欄的頭像圓框中。

永不離開鼻梁的眼鏡,還有背後明亮的雙眼。

那股常人難以匹敵的生命力和純凈。

他在五秒之後註意到了腦中正在浮現一些正向的形容與詞匯,接著又聽見某個類似於自己的聲音在說“我想你了”。為此,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過於用力地扔朝一邊,以至於讓它從床上跌落,掉到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德拉科拒絕讓自己悲傷——哭哭啼啼的無疑是懦夫的行為。他不是什麽追在人背後愛而不得的小姑娘,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和哈利·波特的關系。

不是因為做了一場夢,這事就能有所改變。而那場夢的結果只有讓他進一步感到愚蠢和失算。那本就是一只華美的箱子,像是那個漂亮的水晶方塊一樣,打開之後只有無盡的後悔與被欺騙。

“但如果是這樣,” 剛才在腦海中響起的——像極了自己又讓他厭惡的聲音卻忽然又說:“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麽還要回去呢?”

每個晚上,每一天。即使夢裏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而他一個人走過漆黑的街道上或是守在屋裏的柴火邊。

一天又一天……

德拉科感到心沈到了不能再低的谷底。它緊緊貼著冰河底部最冰冷也凍結了的河床,好像能從裏面聽到什麽流水的聲音,以此證明春天來臨的希望。

他怨恨自己這樣的狀態,坐在床頭把頭抵在膝蓋上,接著便聽見房門“咚咚”被人敲響。

德拉科一個激靈,瞬間坐直了起來。

下一秒,父親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拉開的門縫中。

為什麽不等回應了再開門?!德拉科一時間很惱火,但他是絕對不敢對著父親發的。他最快速度從床上翻起來,光著腳站到了地毯上。這還是中學以來第一次被抓到在床上偷懶。

“父親——有什麽事嗎?” 男孩站直了,面朝門口的方向,不忘理平衣擺上的褶皺。

意料之外地,盧修斯並沒有說些什麽。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德拉科,淺金色的長發叔散亂地披在肩頭,半個身子被門遮住。

“父親?” 他向前走了幾步,腳掌踩在綿軟的地毯上。見對方呆楞著沒動,他反倒忘記了對於被斥責的害怕,狐疑地端詳起眼前皮膚蒼白的男人。

盧修斯這時候看上去精神不是太好——更直接地說,就像熬了通宵一樣眼神游離。他望著德拉科眨了眨眼睛,然後毫無征兆地,向上扯了扯嘴角。

德拉科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停下腳步,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沒再向前。

父親這是笑了?他詫異地想。

這不是說盧修斯從來不笑——即使少,但他也總是會有相對親近妻兒的一面。但這麽個忽然敲門、敲門過後微笑著看看他的場面,通常是媽媽才會做的事情。而納西莎已經去往法國好幾個星期——也許是因為這樣,他才想要試著充當一下妻子的角色。

但這樣也不對。父親不會做這樣的事。

德拉科微微皺眉,再定睛一看便發現盧修斯的眼眶有些泛紅,像是另一個沒睡好的征象。

“……在學習嗎?” 男人開口輕問,頓了頓又加上一聲:“兒子。”

德拉科更加不解了。

爸爸媽媽最近都是怎麽回事?

“是,” 他撒了個慌,此刻卻覺得這完全不重要,“你還好嗎,父親?你看上去很……” 他嘗試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卻怎麽也找不出來——這樣的盧修斯看上去太過陌生,以至於讓他隱隱不安。

“發生什麽事了?” 近一個月來,他第三次問出這個問題,卻又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過往記憶中,盧修斯和納西莎偶爾是會顯示出平常難以見到的疲倦和煩躁。那通常都是更大的家族裏或是前者事業上出了什麽他作為兒子沒可能幫忙的事。就算是他知道,他也只能先驚訝於家裏經濟來源的覆雜程度,而後陷入隱隱的擔憂。

但這種擔憂通常持續不了太長時間。因為父親母親總是會有辦法處理一切,所有問題都會引刃而解。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盧修斯給出“沒有睡好”這樣明顯真假摻半的答案時,德拉科選擇性地相信了它。

“晚餐記得早點下來,” 盧修斯正了正色,朝德拉科認真看了一眼,又補上一句:“記得練琴。”

這明明七年級開始就不用人提醒的事……德拉科對此感到有點不快,卻只是點點頭將它忽略掉,在門關上前交待:“對了,潘西和我下周一要到鎮上見面,交換批改一下論文。”

盧修斯點了點頭,再說話時聽起來更加疲倦。

“早點回來吧……不在外面吃飯?”

德拉科想都沒想就回答了“不”。他本來就很少在外吃東西,更何況潘西現在……布雷斯前天暗示性地來問他明年是否會約她去舞會。這不是什麽好跡象。

“早點回來。” 盧修斯又重覆了一遍——又對兒子淡淡笑了一下,關門離開了。

德拉科站在自己的房間裏,發了一會兒呆。

納西莎不在家,夢裏從早到晚都是自己一個人,他已經有陣子沒感受到過什麽溫暖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父親兩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就能讓他瞬間恍惚。

他看見地上掉落的手機,彎腰將它撿了起來。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他已經忘了它為什麽會掉到地上。直到他滑開屏幕——

哈利·波特的名字和頭像,明明白白地顯示在屏幕上。

FUCK!!

德拉科暗罵一聲,溫暖的感覺再次消失不見。

而那部手機——它第二次被扔到了床上,埋在被子和枕頭的縫隙裏,直到深夜都再沒被人撿起來。

……

深夜,夢境在韋布裏奇的另一個角落裏全然展開。

十二月的哥本哈根從日出到日落大致有七個小時的時間,而哈利花了足有六個小時在是否該再次進入濟貧院的問題上反覆徘徊。

從昨日到今天,他將和小湯姆相遇的情形覆盤了無數遍,從對話到屋裏能夠記住的細節,為隱隱的那股詭異感找出了更多令人不解——甚至是害怕的原因。

除了那間屋子裏與外界明顯錯開的光亮與新舊程度,最讓哈利不敢細想的莫過於那個男孩本身呈現出來的樣子——他與樣貌年齡嚴重不符的平靜與自控能力,獨自住在沒人能夠進入的地方。如果不是哈利墓地和沼澤女人的酒坊裏見過半透明的幽靈,他定會認為自己撞見了這個世界的一只鬼。

但如果那不是什麽靈異事件,又該怎麽解釋?

又是臨近黃昏時,哈利先是根據記憶分析出了那個房間大致在的位置,繞著濟貧院外圍尋找那扇明亮的窗戶。他走到西面墻壁的盡頭,看到那裏的確長滿了叢叢聖誕玫瑰,裏面還有蝴蝶一樣的小生物在動——卻沒有哪扇窗戶不是覆滿了灰塵的,臟兮兮的呈現一片醜陋的黃色。

這讓哈利心裏的忐忑瞬時翻了個倍。他攥緊手中的一個紙袋子——裏面裝著市中心買來的兩袋面包。赫敏曾說過去福利中心看望孩子最好都帶點東西,可他現在甚至不確定他遇見的是不是個“孩子”,又或者面前這個建築有什麽樣的蹊蹺之處。

但他仍然走了進去。

至少他要知道昨天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走廊裏的奶酸味依舊沒有消散,比起昨天來還更濃了。哈利避開幾個端著水盆走過的幫工,在接近樓梯口的地方被一個抱著床單的女人截住。

定睛一看,是昨天吼過他的那個奶娘。

“又是你!”

奶娘瞪著他,硬邦邦地問他究竟是來做什麽的。哈利張開嘴巴,想說小湯姆的名字,又直覺這是個不太好的主意。“我……我來看望……克拉拉。” 他胡亂說了一個昨天聽到過的、能記起來的名字,隨即意識到另一個古怪的點。

“湯姆”這個名字,太過英國了。在這個世界裏,他聽過的幾乎都是丹麥——至少是北歐來源的姓名。

“克拉拉?還從來沒人來看過克拉拉,” 奶娘表情松了松,卻仍然有些狐疑,“你是她的什麽人?

“我是她的……Hmm……表哥,” 哈利簡直想打一巴掌這張吱唔著不會撒謊的嘴巴,“之前我……我才知道她在這裏。沒有人和我說過她在這兒。”

希望這裏的管理制度不要太過嚴謹。賓斯先生曾在歷史課上講過,維多利亞年代連人把自己的孩子送給鄰居當禮物都不會有人管一管。

果不其然,奶娘沒有繼續追究。她打了個哈欠,抱高手裏的床單,“行吧,她現在在三樓會議室洗衣服呢,看完趕緊走吧,可別耽誤幹活。”

哈利匆匆謝過他,瞥了一眼一樓走廊的深處,又妥協地先往三樓去。

克拉拉是個愛說話的姑娘。她邊洗衣服邊和旁邊另一個安靜的棕發女孩吹著牛,見到哈利手裏的面包便搶走了一半。敷衍問候幾句並用兩個銀幣交代她們保密後,他徑直回到了一樓,望著那扇門上的翅膀圖案,鼓起勇氣把它敲響。

五秒過去,裏面傳來了回信。

“進來。”

那個隔著門的聲音輕輕說著。哈利捏緊了手裏的紙袋,沈住呼吸將門推開。

小湯姆坐在窗邊,姿勢和位置和昨天一摸一樣。

他在哈利進來的第一時間轉過了臉。同樣的平淡,同樣沒有微笑,只有眼睛裏的光亮恍然一閃。

哈利站在門邊,比第一次進來還要感覺緊張。他飛快地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黃昏金色的餘光,幹幹凈凈的窗戶,沈默的衣櫃與小小的木床。

時間在這裏仿佛永遠凝滯了,就連窗外的玫瑰叢也看上去像永生不死的標本。

小湯姆在他認真審視一切的時候開口說出話來,語氣比起之前要輕松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你回來了。” 他望著哈利說,下巴微微擡起。

“對……” 哈利有些後悔。但既然來了,他肯定不會輕易離開,“我給你帶了一些面包……本來是有兩袋的,但有一袋給了樓上的女孩。” 他一步步走到小男孩面前,伸手將那袋黃油面包遞上。

意料之內地,對方沒有立即接下。這怎麽說也比濟貧院能提供的好上三倍,小湯姆卻像完全不感興趣一樣,只是瞥了一眼它,又將目光放在哈利身上。

“現在不要?那……那也沒事,” 哈利喃喃著,把面包放在了窗臺上。在這個距離,他更加能把窗玻璃看得清楚——太透明了,仿佛這層隔檔根本不存在……

“坐下。”

稚嫩的童音打斷了思緒。哈利看回小湯姆,就見他向床旁邊的空位點了點下巴。

這句話裏命令的意味讓哈利在本就不安的心緒上,多了一層不快。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也因為幼時的記憶而格外抗拒它,但這會兒他不能不順著這個小孩走——如果他想得到答案。

鋪著潔白床單的小床比預料中要軟上不少。哈利動作極慢地坐到了床邊,盡量不坐滿。小湯姆目睹了這一舉一動,在人謹慎地直起背後歪了歪頭,直白地點出:“你不太自在。”

“我……” 哈利匆匆想了個借口,以免顯得過於不友善:“我從來沒來過這裏……這個濟貧院……”

“你不太自在,是因為我。” 小湯姆卻沒給他留任何婉轉的餘地。

哈利轉過眼睛看著他。雖說相較之下自己高了一個頭,他卻好似在和一個年長的人說話。

面前的男孩皮膚非常薄,像是隨時都能破開。他的眼睛黑得罕見,就連滿屋子的陽光都沒有辦法讓它們透出哪怕一點點偏向棕褐的顏色。

而就在那極薄的皮膚之下和極黑的雙眼周轉,顴骨和眉骨的棱角已經開始初見雛形——如果再長大一些,他定會是個俊秀的少年。

“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小湯姆又開口問,並不介意上一句話沒被回答。哈利想起他們昨天的對話——這孩子似很是關註他的回應和舉動,卻又喜歡自顧自地說往下說。他也不會對自己的問句做出任何的解釋,例如“這裏”指的究竟是這個房間、這個濟貧院——還是這個世界。

“Well……我昨天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一個來自這裏的男孩……馬格努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哈利於是選擇了首先解釋來到濟貧院的原因,“他把一頂毛線帽放在了我頭上,喊著什麽胡椒朋友之類的話,我就跟著跑到這裏來了。”

他盡量簡短地講述著,因為對方的註視讓他有點手心冒汗。這會兒外面的天應該已經開始黑了。窗外的餘暉卻還是一點沒變。

“你是一個人?” 小湯姆盯著他問。

哈利沒料到這個問題,頓了一下。

“什麽?” 他不確定地問。

小湯姆聳了聳肩。

“單身漢的睡帽,一個習俗。” 他說,“漢斯說從前有個賣胡椒之類香料的人,獨自戴著頂帽子老死在家裏,後來大家都把沒有伴的人叫做‘胡椒朋友’,” 他抿了抿嘴唇,“我不太記得了……已經有很久沒有讀過他的故事。”

“漢斯?” 哈利想到了領自己進來的那位教書先生,“你是說那個——”

“克裏斯提安·安徒生。”

小湯姆平靜地補上。

接著,哈利的瞳孔便微微放大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裏——在安徒生的世界中,聽到安徒生本人的名字。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足以讓他震驚到心跳加速。但他最先在那個部位感受到的,卻是一瞬細微的刺痛。

“所以你是一個人。” 疑問句變成了肯定句。

哈利低垂雙眼,安靜了一會兒。

“……是。”

他當然是一個人。怎麽會有其他人呢。

小湯姆瞇了下眼睛,沒有絲毫要表示的同情的樣子,靜靜看向了窗外。

深吸一口氣,哈利將那些無足輕重的情緒拋開,決定執行他今天來到這裏的目的。

“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他看男孩並沒有因為自己說話而看過來,語氣變得猶豫,“你之前說……那本書原先在你的手上?” 他盡可能地表述清晰,“但……但它現在是在我手裏,在我的房間裏,那麽你怎麽……你怎麽會在這裏的?”

坐在這裏,說話,動作,和他同在一個空間裏。

小湯姆仍然沒有轉過來。他像是被夕陽或是窗外的玫瑰勾住了,直到哈利準備再喊一聲,才淡淡開口說:“我不是真的在這裏。”

“你不是……什麽?” 哈利大腦卡殼了一下。

小湯姆收回視線,看向放在窗臺上的那袋面包。他一言不發地看了它一陣,而後伸出右手去——有如完全沒有碰到實體那樣,直接穿過了它。

哈利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你——” 他驚愕地瞪著那只空氣般的手,“你——這——”

“看起來很像鬼,不是嗎?” 小湯姆顯然沒有被哈利的反應冒犯到,只是上下晃了晃手,讓它從面包中穿出又穿進,“我不是鬼,不可能是。畢竟我沒有死在這個世界裏。”

他不急不慢地收回了手,放輕聲音說:“我只需要是個回憶。”

回憶?

哈利還是沒能平靜下來。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感受得到背脊冒汗。就在現在,他所能做的最好的,只是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尖利,氣息混亂但語速正常地——追問下去。

“什麽叫,什麽叫你沒有——死在這個世界裏?”

不是沒有死,而是沒有……

哈利耳朵裏轟轟作響。他不敢猜想下去。當然他也不用這麽做,因為小湯姆很快做了解答。

“我在做夢的時候死了,” 他終於轉回頭來看著滿臉困惑的黑發男孩,“我指的是,在那個世界。我感知到了,很害怕,不知怎麽就回到了這個起點。”

他快速環視了一眼這個房間。

“我指的是,我的起點……” 他這麽補充道,“你的起點是在四角鎮裏,那個巫師小鎮。”

“你怎麽知道…….你難道不是在……”

“那個魔杖店,那是其他所有人的起點,” 他再次望著窗外,“而我,我創造了這個世界。”

過多的信息終於塞滿了中央處理器,聽到這一句,哈利的思維不再高速運轉,反而突然停了下來。一秒的空白,兩秒的空白——直至後腦勺處某個隱蔽的部位以直覺似的方式,理解了所有的話。

“你……你創造了這一切?”

哈利怔怔地問,雙手垂直著站在床邊上。

小湯姆點了點頭,依舊面向窗外。

“我讀完了那些故事,想要在夢裏見到這個世界,它就發生了。”

語氣平淡隨意,仿佛這是和捏個泥巴球一樣簡單的事。而作為聽的人,哈利則眩暈地搖晃了兩下,扶著床尾的欄桿,坐回到了剛才的位置上,

無盡的聯想、疑問與驚嘆中,他不經意想起盧娜爸爸說過的——蓋勒特·格林德沃對那些孩子做的實驗。他說那個男人堅信世上有人擁有天生的魔法,能在夢境潛意識中被釋放……

哈利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小男孩,不敢相信這也許就是那些神秘學者在找的孩子。

又或者按他的說法……是那個孩子軀體化的,某種記憶。

“你不說話了。” 小湯姆對上他的眼睛。與不熟悉之人目光的交錯讓哈利慣性地躲避開。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相扣,夢醒似地搖了搖頭。“我從來……我從來沒能在這裏說起真實的世界,我……每次我想說,就會卡住,所以我……”

“你理應不能那樣做,” 小湯姆說,“你只可以和已經確知你不屬於這裏的人談起那個世界。”

哈利註意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用“真實的世界”這個詞。事實上,如果不是他低著頭,他定能看清自己在使用這個詞之時小湯姆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悅。

他們同時不作聲了一會兒,直到夢境世界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問起:“你和很多人說過話麽?”

語氣中有著難得的好奇。

哈利不太清楚這是什麽意思——對方是否仍然對他拿走自己的書而感到不滿。但無論怎樣,按照剛才的說法,面前這個小男孩都已不在現實世界中活著了。這讓哈利在逐漸理清思緒後感到難過,無意中還生出許多同情來。

“是,奧列路卻——” 他將名字說到一半,接著楞了一楞,清清嗓子試著說出“夢神”一詞——

“夢神讓我幫他一個忙,去找一個能延續這個世界的金蘋果。”  所幸,他完整說出了這個句子,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觀察著小湯姆的表情:如果他當真是這裏的主人,那麽也許他會知道那一回事。但後者只是眨了下眼睛,沒有說話,神色也沒有動彈。

“……我失敗了,那東西再也不可能被找到。” 哈利努力告訴自己這不是他的錯——這事本來也和他無關,但他仍在說出這句話時觸碰到難言的低落。

他失敗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失敗了。

“為什麽再也不可能?” 小湯姆問。

“因為……”

哈利簡短講述了這一路上的經歷——詩神那首叫人繞了半天圈子的詩,接骨木媽媽的幫助,還有冰姑娘宮殿裏那只已經被打開的、空空如也的水晶匣子。當然,他省去了所有和另外一個男孩有關的部分。很多次,他都想說出“我們”這個詞,又在每一次的隱忍中變得低落。

心裏的某個部分,他甚至有點高興自己進到了這個房間裏。不知怎麽地,在明白了小湯姆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也因此沒有那麽畏懼之後,他反而對這個只見過兩面的、模樣比自己小五六歲的小男孩產生了一種特別的傾訴欲。也許這是因為他們同樣來自於另外的世界,且在哈利的心底——他總是會對孤兒心軟。

“……接骨木樹媽媽,她現在怎麽樣?” 聽完哈利的敘述,小湯姆換了個坐姿,靠在床頭。

哈利搖了搖頭,腦海裏再次浮現那片接骨木樹林。它曾在風中呼嘯搖晃。

“不知道,我沒再見過她。之前的時候……” 他沈思片刻,“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傷心。”

小湯姆有一陣沒有說話。

“不可思議。” 許久過後,他輕輕地說。

“什麽?”

“你因為夢神的一個請求,一個人走了那麽遠,” 他看著哈利,好像在看什麽珍奇動物,“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幫助他?為什麽要幫助任何人?”

哈利頓住了。一瞬間,他想起有個人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很多——很多次。

他說自己是個聖人,告訴自己沒人能夠幫助所有人。在金蘋果的事失敗之前,他還真沒仔細想過為什麽,也不用去想。說到底,他不是什麽救世的英雄,所謂“幫助”也不過是多走幾段路、給需要的人幾個硬幣或者一個紐扣之類的事。做那樣的事又會需要什麽理由?就像他來到這裏,憑著直覺知道小湯姆並不討厭他,便多問了幾句話一樣。

“也許……” 他喃喃地開口,“也許因為我……想要那麽做。”

小湯姆將腿蜷了起來,抱著小腿將下巴抵到膝蓋上,望著哈利的眼睛閃了閃。這個動作讓他看上去稍微稚嫩了一些,但面部表情的寡淡和平平的嘴角依舊讓人無法把他當成其他孩子對待。

“每個人不過都是一具弦樂器,” 他慢慢地說,“別人只不過是用他們的悲傷把你輕輕撥了一下。”

哈利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評價,還是用的如此抽象的句子。他因此停滯了許久,最終吐出一句音量微弱的“也許吧……”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哈利像是終於找到了能夠敞開來說話——自由談論夢境世界與那些童話故事的人一樣,和小湯姆說起了半年多以來遇到過的事。而對方似乎也非常樂於傾聽它們,在哈利說起很多遇見的老人少婦、人類與妖精時眼睛也不眨,和聽睡前故事入迷了的孩子們並無二樣。

偶爾的,他會在哈利提起某個人時接上幾句,說一說“冰姑娘和白雪皇後其實關系並不好”或者“夢神追求詩神已經是從最初到現在的事了”之類的話。談到沼澤地裏的妖怪時,小湯姆吸了吸鼻子,說那個魔鬼實在清閑得很,坊間傳說他整日只和天使加百利打賭,看看誰能讓人變得更壞或者更好。他也向哈利說明了自己原先也是個英國人,因此才統一了夢境裏的語言——它們在鳳凰揮動翅膀時順著七彩的光輝從天中降下,落在人們的嘴巴和腦袋上。

說到後頭,哈利逐漸發現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他巧遇到的童話故事似乎有點太多了。為此,小湯姆只是微皺眉頭看了他一眼,說:“當然。難道我睡前許願的時候,會希望遇到那些無聊的事嗎?我的書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

是的,作為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小湯姆對那些寫給孩子們的故事有著格外的在意。這也讓哈利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那為什麽我不能透露夢境之外得到的信息?”

這像是時光倒流卻不能改變過去一樣,讓夢中的行事變得不必要的覆雜。他向男孩說起自己試圖改變小美人魚的結局,卻連開口阻止她都感到困難,之後他便再也不嘗試多說話了。

聽到這個問題,小湯姆低下了雙眼。哈利覺得他看上去有點難過,但即使是難過——那也是十分疏離的,乃至於坦然到接近不存在的。

“我喜歡這裏的人,不想他們認識那個世界的我,” 他說,“那樣我不會有朋友的。”

這讓哈利感到刺痛。他太熟悉那樣的感受,前十三年他的人生就是那麽過的。

“你在這裏有很多朋友嗎?” 他放柔聲音問,脫口才想起男孩已經在這兒關了不知多久了。

小湯姆擡眼看著他,凝滯許久,方才動了動嘴巴。

“曾經有一個。” 他簡短地說。

夕陽已然直視了哈利很久,長時間面對強光讓他開始有些眩暈。“我應該離開了……” 他說著,閉了閉眼睛從床邊站起來。

小湯姆仰頭望著他,臉上的神情和哈利上次臨走前一摸一樣。而後者把這一切都看了進去。

“我猜……下次再見?” 他有點猶豫地說。

這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但現在他也沒有任何計劃。與其一個人坐在旅店裏等待這個世界的終結,還不如來陪陪這個孩子。

是這個孩子需要陪伴。他這麽告訴自己說。

小湯姆坐在床頭點了點頭,擡起一只手玩弄起了掛在脖子上的銀毫。那小硬幣已經被磨得紋路模糊了,只是比房間裏的任何東西都要閃亮。“很聰明……” 哈利望著它說,為了緩解道別時的不自在,“我是說把它掛在脖子上……這個主意。”

小湯姆松開手指,讓銀毫落了下去。“我媽媽給過我一個類似的,據說。” 他淡淡道,“我在那個世界的媽媽。”

哈利點了點頭,看向窗臺上那袋曬著太陽的面包——還有一旁擱著的那根魔杖。

”那我把面包帶走吧。” 他向紙袋指了指,得到男孩默許的眼神。

……

濟貧院外的天果然已經黑透了。哈利沒有鐘表,但就憑估計,這怎麽也該過了七點。

他把面包順手留給了一個睡在長椅上快要凍僵的流浪漢,雙手插兜向回走。

夜色中,街道兩旁的建築像是高大的幽靈士兵一樣排排站著。昏暗的煤氣燈沿路亮著幾盞,剩下的卻燃盡了氣體熄滅了火,敗成一個又一個的中空玻璃罩;更糟的還要數那些忽閃不定的殘喘者——它們時而暗下去,又在有人經過時突然亮起來,把四處游蕩摸人口袋的新手小偷們都嚇了一跳。

哈利不是沒有在這個城市走過夜路,但卻同樣地步伐緊張。他不確定這是因為身邊再沒有另外一個——比自己膽子小多了的人同行,還是這明明熟悉的城市比之前多了許多暗處湧動的不安。那些懸在頭上的路燈罩子——哈利從來沒註意過他們臟成那樣,緊緊依附的灰塵堆在一起形成怪異的圖案,把本就不多的火光幾乎全部遮住了。

而這樣隱隱的焦慮在哈利因為走神而走錯時,變得更加明顯了。

該死的。就不該邊走邊想剛才那些事。

他站定在一盞路燈下,四處張望。

這是某一條非主要街道的交叉路口,左右都是沒什麽特色的小巷。哈利正嘆息著那張地圖已經不在自己手上,就聽見後方傳來人□□談的聲響。

他轉過身去,豎起耳朵,辨清了方向。

只要有人能問問就好。他這麽想著,借著路燈的照明,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哥本哈根的晚上從來不算熱鬧,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不是酒館就是表演場所。哈利跟著聲音轉到大街上,沒走幾步路就看見了那座熟悉的、頂上坐有獅身人面像的劇院。

夜裏七點半,觀眾們正陸陸續續地進到大門裏去。賣票先生在門口掛起了售罄的紅燈籠,賣中場茶水的小販正背著麻袋跟在人後往裏鉆。

一晃眼,哈利幻覺看到了帶著德拉科走進去的自己——那個男孩即使在等票排隊時也想方設法地在外衣遮擋下拉住他的手,好像松開一秒都會從此以後失散不見。

而現在,那扇大門已經哢吱一聲關上了。守門的人在發現哈利獨自站在那兒後,小跑過來。

“抱歉了先生,我們今晚已經——”

他的客氣話只說到一半,因為這位年紀輕輕的黑發少年對他擺了擺手,轉身很快——非常快地離開了。

“哦,好吧。”

守門人自言自語地說,回頭朝劇院門裏探出頭來的同事比了個一切都好的手勢。

劇院裏的樂聲響了起來。漆黑的街道上,那個男孩越走越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