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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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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冬

酒館收容過很多試圖麻痹自己痛覺的人,即使在極北之地也是一樣。成年的男人們在此發愁生計——雪崩之後沒被埋的羚羊都向西遷移跑光了,山路修通之前木材的生意也不好做。鬢角泛白的老人則醉醺醺地聊著奇聞異事和斑斕的過往,燒酒潑灑在衣領上染出臟黃色的汙澤。

偶爾,這裏也會來幾個年輕人。他們的生活也不好過,卻更喜歡高聲唱頌對溫暖南方的幻想和有關於愛情的悲歌。德拉科因此坐在人群之中並不算突兀,十六歲在那個年代已是很成熟的年齡。

他不過是又一個為情所困的俊秀男孩,灌著杯子裏的酒好像那只是白水一樣。

哈利也曾來過這個酒館。

在他躲避自己的時候。

德拉科抿了抿唇,又將那個木頭做的酒杯遞到嘴邊。越寒冷的地方,人們越喜歡喝這些東西,用身體的燃燒來補足總是不夠的柴火。然而喝得越久,他越是覺得酒水索然無味。視線範圍內的幾個男孩勾肩搭背唱起了當地的民謠,他們高舉手中的杯子,渾厚的嗓音隨著壁爐裏的火光一齊跳躍著——

“蠻人在激流中站立,

看哪——最美麗的椴樹新葉!

他自如地演奏著那金色的豎琴,

只為得到渴望中的符文:

他嬉戲地撥著弦,他狡猾地唱著曲,

看哪——最美麗的椴樹新葉!

所有綠枝上的鳥兒都變得安靜,

為了符文中的秘密……

靠近櫃臺一張桌上的人們大聲嚷嚷起來——他們玩了一整晚的紙牌游戲,有個人明顯又輸了錢。他怒目瞪著坐在對面的一個老婦,鼻孔噴氣的樣子好似鬥場上的公牛。

“你作弊了斯娣妮!” 他大吼道,“我就不該和女巫打賭!你對牌使了鬼——你——你讀了我的念頭!”

那上了年紀的女人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將桌上的三枚金幣放進袖子裏。

“如果我將魔法用在紙牌上,那只會是為了算命,” 斯娣妮拖長音調,低沈的嗓音聽起來更是沙啞,“就你們幾個?我用不著也沒興趣看你們在想什麽,那會臟了我的眼睛。”

桌上的其他人發出響亮的哼聲,先前說話的先生幹脆離開了座位。

“感謝——先生們,” 斯娣妮也站了起來,頷首致意,“今晚不能再美好了。”

“快滾吧!!”

男人們驅趕地揮著手,一個個臉上都散發著怨憤。

斯娣妮倒也不著急。她重新盤好有些松散了的銀發,將鬥篷上火焰形的搭扣擺正,走回櫃臺前。

低矮的頂梁上嵌著一個掛鉤,一盞四方形的油燈就從上面垂下,時而搖搖晃晃的,發出哢吱哢吱的聲響。斯娣妮走過時瞥了它一眼,裏面的火焰便高躥起來,將這個角落照得更亮。

她環視了一圈周圍吝嗇於吃穿卻講所有銀毫拋給酒保的獵戶們,最終將視線落到了那個最安靜——年紀也最小的男孩身上。

德拉科早在女巫走過來前便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可他此時已經有些眩暈,身體因為酒精而微微發著燙,卻像是浸在熱水之中一樣沒什麽力氣。昏昏沈沈中他想到冰島那湖藍色的泉水——白色教堂之上綠色的游動著的極光,和在不凍河平原那晚看到的一樣遙遠……

又是一口酒,又是新一輪的燃燒。再然後,斯娣妮的黑袍出現在德拉科眼前。

“如果喝太多的話,你並不是在麻痹什麽感情,而是強迫自己變得愚蠢,” 她坐到德拉科身邊的高凳上,隨意搭話的樣子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這樣你就可以徹徹底底地感受那些痛苦,接著就會發現,你其實很喜歡它們。”

德拉科知道她在盯著自己。這叫他把頭別到了另一邊去,用喝酒的動作遮住自己的臉。

“愛也是一樣的。” 斯娣妮換了更平淡的語氣,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覺得它給你帶來了痛苦,但若非這樣,你也感受不到——”

“不要讀我的想法。”

德拉科冰冷地說,這才看了眼這個多管閑事的陌生巫師。作為一個鬢白的老婦,她的皮膚看上去實在是年輕,像是用法術長久封頂住的。只有那雙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有眼角的細紋,只要仔細看看它們,便會知道其中見過的事與人比起這上百年的小酒館來說,只多不少。

“我不需要這麽做,這比和那群老山羊玩牌還要容易……” 斯娣妮瞟了一眼他口袋裏露出的魔杖杖尖,“何況對其他巫師使用讀心術本就不太方便。”

德拉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伸手把魔杖塞得更深,轉過頭去又不說話了。

唱歌的男孩們一半仍然唱著剛才的古曲,另一半則找到了新的調子,所有人聲於是亂成一團。一個戴著尖頂帽的孩子抱來自己的琉特琴,跳上木桌彈撥了起來。很快整個酒館的人都跟著唱起了歌——著調的不著調的,足夠掀翻屋頂。

疼痛……

無可抑制的疼痛。

只要閉上眼,德拉科便能感受到它們——怎麽可能會有人想要這個?這個女巫是個瘋子——瘋子!他扭身想要再叫杯酒,卻發現已經握不穩杯子。

十天了,他已經等了十天了……

“聽過狄俄尼索斯是怎麽出生的嗎?” 斯娣妮又說話了,德拉科只希望她閉嘴。視覺裏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他望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和燭光,腦中卻只能顯現出和哈利有關的——屬於他的所有事,所有場景,所有聲音。他像是誤入了幽藍色的迷宮,前後左右都是同樣的海——或是冰川,寒冷的海與折射無數次重覆答案的迷幻棱鏡。

他在這樣的幻境中第十次想起冰川上那段簡短的對話——第十次,因為他只有在每天喝到最醉的時候,才能有勇氣想起那些事。

同樣的話,同樣的距離。如果只是像現實中那樣——像那個波特一樣從一開始就把他推遠,那該多好?

德拉科這麽想著,像是溺水般感到無力呼吸。他記得他最接近溺死時——被那艘大船拖著往海裏沈去,哈利的身影像是幻覺般出現在他視線裏。那刻他終於降低了他的防線,在輪船的吱呀和令人昏迷的疼痛中感到了一絲令人詫異的溫暖。那個男孩把他帶到了沙灘上去,他們明明離得不能再近……

而後柔軟的土壤轟然崩塌,颶風卷著冰雹吹來,吹破岸邊所有的航船。

可他明明已經在那裏停泊。

“……宙斯從來也沒騙過她。要我說,欺騙和隱瞞間的差別就那麽一丁點兒。” 斯娣妮的聲音在耳邊來回晃動,德拉科已經弄不太清她在講什麽。痛苦和思念在逐漸扭曲的過往畫面中蛻變成了更為爆裂和酸澀的情緒,腐蝕著他的身體——腐蝕著他的理智。

“所以說說吧,你的愛人在哪裏,我的孩子?”

斯娣妮聲音不大不小地問他,在這吵鬧的酒館中剛好足以被人聽見。而這句話,德拉科不但聽到了,還聽得挺清楚。

愛人……

他喝得太多,分不清這是否是個夢中夢,或是他的想象——又一個想象。但如果是想象……哈利為什麽又不在這裏呢?

“我不知道。” 德拉科低著頭回答,一只手握著喝空了的酒杯,拎著杯柄甩來甩去。他緊盯著心中那股紅色的幾乎是帶血的情緒,看著它越來越來鮮艷——越來越惡劣,直到沖出口來變成一句顫抖的、沒有半分歧義的:“我恨他。”

從剛才起就沒閉過嘴的女巫終於靜了下來。

德拉科偏過頭,只見她年輕得古怪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被壓制住的意外,甚至是震撼。

被酒浸透了意識忽然就清醒了,像是海綿擠幹了所有的水。

德拉科迅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用的是什麽人稱代詞。“哐”一聲,他將木杯拍到櫃臺上,起身遠離這個地方。

木門呼地打開,湧進寒風與飽滿的夜色。

斯娣妮註視著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酒館外一片雪茫茫中,右手叩叩櫃臺,索要一杯麥酒。

“這次要什麽時候下山去?” 酒保邊倒著酒,邊對她問,“這地方冷得要死,過兩天太陽也沒有了。要是有得選,大冬天裏我一刻也不會多呆。”

斯娣妮握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這次不,這次我得再呆一陣,” 她輕抿嘴唇,對著門的方向瞇了瞇眼,“手上有個新的研究。”

門被吹得哢吱亂響,抱著琉特琴的年輕樂手從桌子上跳下來,搖頭晃腦地將它關嚴。

……

往南跨過平原、山脈、森林與秋雁飛過的湖泊,哥本哈根仍然籠罩在金色的餘暉裏。這裏不似北方,即使嚴冬十二月也會有陽光的眷顧,只是氣溫同樣很低,樹上的葉子全都掉了個幹凈。

哈利雙手插在棉衣口袋中,在北風吹過時打了個寒戰。他抽出一只手把圍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下巴和嘴唇——這樣一來,眼鏡上便頻繁起霧。

模糊的視線中是尼博得新區明黃色的街道,和記憶中沒有太大的差別。

一個多星期來,哈利從未出過門。無論窗外有沒有光,他都一律拉緊著窗簾,躺在床上往覆循環地想著爸爸媽媽、小天狼星、即將到來的結業考——任何事情,又或者是點亮床頭的三支蠟燭,在勉強足以閱讀的光線中看完一本本旅店圖書角拿來的書。

他從來不愛看書的。但如果別人嘴裏的故事能夠讓他不去想那個名字——那個人,那麽他情願就睡在書堆裏,伸手就是其他世界裏更加精彩的歷險或是更加悲壯的戰爭與愛情。只是他通常也選擇性地不去看那些男男女女之間的事。

有什麽用呢?

等到那個小房間變得像監牢一樣壓抑,哈利再吃不下北方旅店裏的晚餐,他終於穿整齊衣服,像是把自己從一場重病中拔出來一樣,走到了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能去哪裏。每個晚上,他都躊躇著是否要回來,每次的答案卻又都是一樣的,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麽。唯一能夠做的——應該做的事情或許是回到晨星島的那個農莊去,將這場鬧劇的結果告訴夢神。

他救不了這個世界的任何人,明明關上書本便可從夢中醒來卻感覺無力逃避。晨星島太遠,但總得有人知道那顆蘋果最後的下場。

所以他想到了那位樹精,那個掌管回憶的姑娘。

尼博得新區的地面上有許多水窪,幾個孩子正蹲在一條溝面前玩耍。他們將折好的紙船放在臟兮兮的水面上,看著它們飄遠就好像那是通往海洋。

哈利遠遠地註視了他們一會兒,擡眼又望見他們身後一座灰白色的石磚建築。他記得那好像是座濟貧院,之前來到城市北邊時也曾路過兩次。

一排排住有水手的尖頂房子齊整整地排滿了整個居區域,顏色讓人想起煎得金黃的黃油面包。哈利順著最寬的街道一直向前走,在走到倒數第二排房子時,看清了整片的接骨木樹林。

那些樹全都枯掉了,瘦骨嶙峋的像是風幹的骸骨。

心臟忽然一陣緊縮。

哈利盯著眼前再不是秋日景象的樹林,再也無法向前挪動一步。

“我們的心裏藏著一個世界,它決不會像流星一樣消亡——

因為人是上帝的形象,上帝和大自然永遠年輕,

春天啊,請教給我們歌詠——

每只小鳥都這樣歌唱,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記憶中的歌聲像是寒風一樣吹過耳邊。哈利短短地喘了一口氣,仿佛被什麽東西給嗆住。

再然後,他用力按住胸口,轉身向來路大步邁去,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

黃昏收攏著最後一縷光輝,水手區的房子逐漸覆上了灰影,原本明亮鮮艷的黃色變得黯淡下來。

玩水的幾個孩子已經不見了。

民房間的空地上支著幾張用以給老人歇腳的長椅。哈利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站在那裏停頓了一會兒,眼神發散著。

半晌,他坐了下來,肩膀癱軟地耷拉著。

他會唱那首歌,記得它的旋律。但他再也無法唱得出口,也就召喚不來接骨木樹媽媽。

也許這是最好的。哈利想。

這樣的話,他也不用強迫自己去面對她的問題——“沒有找到?”“現在怎麽辦?”“奧列會怎麽說?”

還有……哈利猜想,她一定會問:另外那個男孩呢?他在哪?

是啊。他把德拉科丟下了。

哈利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字,眼睛變得有些幹澀。

他擡頭看著空地上坎坷不平的石板路,那一座又一座整齊地沒有生機的房子——這座城市的每一處,都是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只要稍稍不註意,回憶便會像石縫中蹦出的野草般用力地向外探。興許這也是為什麽,他寧可躲在旅店的房間裏,就連窗外劇院的輪廓也不願去看。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是錯誤的。也許那天他的決定是魯莽了一些,裏面還摻合了許多其他的、和那個男孩本身沒有什麽關系的情緒。他卻認為,再來十次重演,他仍然會將事情導向相同的結果。

沒有金蘋果,這個夢便會終止。夢神說的“所有生命的消失”究竟會是什麽樣的一幅景象,哈利從來不敢去細想。啟程之時,那位老人告訴他還有一年的時間,現在算算也已經過去了六個多月。他知道自己不會等到那一天,多半再過幾天就會把那本書扔掉然後再也不回來。沒有那張地圖,他找不到德拉科也不願意去找他。

這一切原本就都會消失的。

而在這所有反覆的心灰意冷與對終結的恐懼之中,哈利震驚地發現,最能讓他感到安慰的反而是想起現實中的那個馬爾福——那比所有勸說自己理智的話語都要能夠警醒他這只是一個夢。

即使曾經,自己將它視為最好的那個。

哈利在長椅上垂下頭去,望著自己的鞋尖。

這雙找克努得做的皮靴早就已經在跋涉過程中磨破,上面甚至可以看見三種深淺不一的棕色。而它本來只該是雙黑色的靴子。

他嘆了一口氣,準備站起來往回走——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快速向他接近過來。

哈利豎起耳朵,還沒分清楚方向便感覺自己腦袋上忽然多了一個東西!

他著實嚇了一大跳,伸手去摸的同時回過頭去——接著便看見一個衣衫破爛的小男孩沖他做了一個鬼臉——那是之前玩水的孩子之一。

“什麽——”

哈利一把將頭上的東西扯下,低眼一看發現是頂又臟又舊爛得不成樣的、頂上有個揪的毛線帽。

“胡椒朋友!胡椒朋友!”

但男孩咯咯笑了起來,一只手指著哈利上下揮舞——“一個人——單身漢!單身漢!胡椒朋友!”

哈利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然而就現在,“單身漢”這個稱呼讓他莫名有些惱火。

他於是唰地站了起來,繞過長椅就向那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搗蛋鬼邁過去。小男孩看見他過來,把眼瞪得大大的——而後撒腿就跑,向著背後濟貧院的方向奔——“胡椒朋友!胡椒朋友!”

他繼續叫喊著,聲音裏的調笑讓本就心情不好的哈利很是憤怒。“嘿!!” 他大叫一聲,抓緊那頂毛線帽追過去,“停下——停下!你的帽子——”

哈利快速追了上去,用球隊冠軍的速度沒多久便接近了濟貧院的大門。小男孩回頭震驚地望著他跑來,臉上捉弄人的快樂很快被害怕取代。

他一溜煙兒地躥進了那道敞開的門廊裏去,沒過幾秒便沒了蹤影。

該死的……

哈利皺眉望著門背後昏暗的過道,舉起手中的帽子放在眼前看了看。

這東西實在是臟得厲害,甚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是呈現灰褐色的一團。哈利本不是什麽潔癖的人,卻也覺得捏在手裏不自在。

他左右張望幾下,正想著把它放在這幢房子門前的灌木叢上,身旁便經過了一個陌生人。

“您有什麽事嗎,小先生?”

是個四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留著齊肩的頭發。他並沒有上下打量第一次出現在這兒的男孩,反而是親切卻不冒昧地註視著他,好像無論他是誰、能給出什麽樣的答案,都值得認真聽一聽。

哈利放下了拿帽子的手,朝門內的方向指了指。

“有個男孩剛才跑進去了,” 他說著,把帽子遞給男人,“他把這個放在了我頭上,不知道為什麽。”

男人接過帽子,將它翻過來看了看。

“是小馬格……他總是這樣。” 他喃喃道,擡眼朝哈利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您一塊兒進來吧,讓他給您道個歉。”

“不用了,我只是——”

“他不能總這樣,都要參加堅信禮了……” 男人嘆了一口氣,把帽子疊成一個小方塊。哈利看著他憂心忡忡的樣子,止住了拒絕的話。

“我是漢斯,在這裏教書。” 男人介紹道。他帶頭濟貧院裏走去,行走時身板挺得很直。

哈利在原地站了站,還是跟了上去。路過門前的灌木時,裏面似乎有蝴蝶一樣的東西動了動,他因此多看了一眼,才註意到這是聖誕玫瑰的花叢。

濟貧院的入口處沒有什麽光亮,再往裏走卻有典雅的壁燈鑲在兩側墻壁上。樓道裏沒有窗戶,空氣裏的味道並不是非常好聞,混合著臟衣服的熏臭味和一股發餿的奶香。

幾個抱著書本的小女孩在見到漢斯時恭敬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又湊在一起往東邊的樓道裏走。哈利四處張望著跟隨這位教師先生上了三樓,在後者打開一扇房門後看到了剛才的那個男孩。

“馬格努斯。”

漢斯清清嗓子,叫出了“小馬格”的全名。房間裏有六張小床,男孩正站在其中一張前疊著衣服,轉過後來看見哈利,臉色一下變白了。

“先生,我——”

“我想你欠這位先生一個道歉。”

漢斯走上前去,將那頂毛線帽還給他。

“之前院長已經說過了,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他蹲下身來,凝視著小馬格躲閃的眼睛,“如果你們再這麽開玩笑,我們就把所有的帽子都收走。”

小馬格用力地點了兩下頭,繞過面前的老師,走到哈利面前咬了咬嘴唇。

“對不起,先生……” 他小聲地說,兩只手背在身後不安地搓著。

哈利可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他楞楞地望著小馬格,冷不丁想起小時候被姨夫摁著道歉的自己——只是那個時候他從來不低頭,因此還受了更多沒有道理的臭罵和禁閉。

“沒事的……” 他搖搖腦袋,把那些無關的聯想甩開。小馬格偷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回到床邊去,悶著頭又疊起了衣服,乖巧的樣子幾乎讓人忘了他剛才那副得意洋洋、嬉笑戲謔的模樣。

漢斯先生回到門邊來,將哈利帶出了房間。

“我就要去上課了,您記得來時的路嗎?” 漢斯彬彬有禮地問。

“當然。” 哈利仍然沒從剛才五分鐘內發生的事裏緩過神來。他後知後覺且詫異無比地發現,即使是現在,那樣捉弄和嘲笑的語氣仍然能夠瞬間激起他的煩躁和憤怒。

他向教師先生點點頭,看著他匆匆再往四樓去,而後自己面向下行的樓梯,緩緩踏了一步。

濟貧院裏充斥著許多孩子的哭聲,還有奶娘、保姆——成年勞工們的大叫。房子並不算特別舊,從墻壁的褪色程度來看不會超過一百年的歷史,地板和窗戶卻都因為沒人有空清理而變得灰撲撲的。

這種地方和醫院一樣,從來都讓哈利感到不太舒服。不一樣的是,當他看見那些孩子把掉了漆的廢棄陀螺當手球拋、聞著走廊裏的臭氣,一股類似於後怕的涼意就那樣毫無預料地爬上他的後背。

如果佩妮沒有同意撫養他,那麽他多半會在類似的環境下長大,只比不過設施更現代一些罷了。

哈利扶著樓梯扶手,望著面前走來走去的保姆和幫工——他們大多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少數明顯煩躁,更少數的才像漢斯那樣溫和。

他不確定究竟這個和德思禮家比起來哪個算是更壞的選項。事實就是,從爸爸媽媽離世和小天狼星入獄起,他便再也沒有擁有童年的可能性了。

想到這兒,哈利再次心情頹萎。

他又踏下兩級臺階,站在一樓的樓道邊,嘗試記起大門在哪個方向。

“克拉拉!南娜!小格溫!吃飯了——”

系著圍裙的奶娘挨個敲響走廊兩側的門,一連串地喊了十幾個名字。她敲完一遍又敲第二遍,來來回回地走著,好像一個被設定好的機器。

“埃裏克!安東!約翰!蘇林——我警告你!蘇林!”

哈利聽她挨個喊著名字,覺得這和書中讀到過的濟貧院有些差異。但他還沒來得及琢磨這難得可貴的人性化管理方式,就被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吸引了註意力。

那是唯一一扇不在左右側的木門,且樣式要比其他的老舊很多,像是翻新裝修時的漏網之魚。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陸續從門背後拖著腳步走出來,奶娘跟在他們後邊數著數。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往那扇盡頭的門看過一眼——沒有人去敲它,裏面也沒有人出來。

它就像是墻上雕刻的一扇假門。

且在正中央用粉筆畫著一個翅膀的圖形。

哈利皺起眉頭,在所有孩子和奶娘離開後向它走過去。那個翅膀圖形簡單卻又十分特別,只有單獨的一邊,弧起來的樣子和接骨木樹葉很像。

這圖形看上去很眼熟——不,應該說是十分眼熟。哈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用力在腦海中翻找著可能的圖像記憶,夢境中的現實中的——不一會兒便在後者之中哢嗒一下找到了答案。

他睜大了雙眼,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是那本童話書!

書殼上掛著的——那個翅膀形的鐵鎖,就是長這個樣子,就連勾繪羽毛的線條都是一樣的。

哈利盯著門上的翅膀,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沒有一點兒動彈。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中見到——除了德拉科之外——和現實有任何相似的東西。

走廊裏再沒有其他的聲音,所有人都該是去上課或者吃飯了。哈利上前兩步,輕輕往門上敲了敲。

沒有回應。

……裏面也沒有動靜。

哈利回頭望了望這個陌生的地方,有些猶豫起來。

這個房間多半是空的,所以才沒人花心思翻新這扇門。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翅膀圖形,自怨自艾地打消了那股沒來由的好奇,再然後——

“進來。”

一個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就在他轉身之際。

哈利一下子楞住。

他回頭面對那扇門,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有人嗎?”

裏面的聲音又問了。這次,哈利聽清了那是屬於一個男孩的聲音,且比上一句說得大聲了點。

他伸手扶上門把,上面蒙著厚厚一層灰。這讓他倍感疑惑的同時不覺有些緊張起來。

“哢嗒”一聲,他推開了門。

突如其來的光線一下湧進雙眼。

哈利條件反射地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在逐漸適應了比走廊中亮太多的光線後方才瞇著眼睛,緩緩地、試探性地將手放下來。

夕陽最後也最紅艷的輝芒從窗戶中灑進來,那裏幹凈得像是透明的一層空氣。

吸吸鼻子,哈利發覺彌漫整棟房屋的那種難聞氣味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甚至有股淡淡的花香。

睜開眼,他先是看見了窗外緊貼著的玫瑰叢。

再然後,目光一挪,窗前坐著的小男孩便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黑頭發的小男孩,十來歲的樣子。

他坐在窗前的床板上,一只手放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擔著窗臺。聽到哈利進來,他慢慢轉過頭,用一雙夜色般幽黑的眼睛望向他。

一根偏長的深褐色魔杖安安靜靜地躺在離男孩右手不遠處的窗邊。它周身有著一顆顆斷掉的節莖,從這裏看過去,就像是凸起的骨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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