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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底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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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底冰淵

兩匹灰色飛馬降落在頂峰時,夢裏雪山剛剛經歷半個月內的第四次雪崩。它帶走了一位獨行獵人的生命——他的弓箭被埋在了深厚積雪下,向上的腳印再也沒折返過。

德拉科將馬拴在一棵高大的樅樹上,回頭觀望自己的所在。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正好夾在兩座冰川之間。腳下緩坡的表面是綿軟的雪,四周卻只能看見灰藍色的冰面,圍墻一般護住了這塊心腹之地;唯一的缺口是面向西方的山谷——它將原本完好的墻劈開一道V形的裂縫,落日的餘暉就從底部燃燒起來,直至玫瑰色的金光在兩側冰面上肆意舞動。

這是北方乃至伊萬度阿大地上人類能抵達的最高點,傳說中冰姑娘的宮殿入口。如果不是有那位男巫的幫助,他們多半沒有可能上得來——即使德拉科十分不喜在空中飛行。

“這裏。”

身後,哈利的聲音響了起來,被風吹得聽不清楚。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著他,雙手揣進外衣口袋。幾十米外,他的“愛人”將另一匹飛馬牽在手中,低頭看著什麽東西。他們都穿著最厚的黑色長棉襖,圍著白色的羊毛圍巾,背著隨身的亞麻布包,攜帶不止一個保暖咒。德拉科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做什麽,完全不知道;但當哈利因為沒聽到動靜而轉過頭來,在夕陽迷霧般的光芒中變得虛幻——他還是向前走了過去,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到他身邊,向下看。

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冰罅,從陽光能照到的幽綠色表層一直裂到黑暗中去。而就在他們腳邊不遠處,一條狹窄的樓梯貼著壁面旋轉向下;它像是從冰中自然生長出來的一樣,有著同樣的透明色澤和堅硬程度,並不陡峭卻光滑得令人寒顫。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德拉科說出了心中所想。

他不會走這個東西——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讓自己身處那樣危險的境地。即使這只是一個夢,他也不會讓自己那樣害怕。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哈利不耐煩地說,“馬已經下不去了。”

一旁,哈利牽著的飛馬噴了噴鼻息,連連倒退。據它們的主人解釋,這些生物像是掃帚或馴養後的貓頭鷹一樣能明白巫師們的意願,能根據他們的一個念頭去往目的地。降落在這裏而不是更深處,已然意味著它們不願再往下去。

德拉科註視著那些冰做的臺階,雙唇緊抿。哈利從他旁邊走過,一分鐘後又回到原地,雙手空了出來——再一看,那棵樅樹上已經栓了兩匹飛馬。

“你不想的話,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哈利冷冷地說,向第一級臺階走去。

肺部被寒冷的空氣侵蝕。德拉科扭頭看著哈利專心卻談不上小心地踏下第一級臺階,感到全身緊繃了起來。腳下的雪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腿,讓他無法動彈,上半身卻掙紮著想要追著男孩去。西方,晚霞越來越紫——越來越紫,直至變得滴血紅艷。

終於,德拉科將腿從雪中拔出來,取出隨身布袋裏的魔杖和咒語書,將書裏讀作“Molliare”的減震咒默念了十遍,低著頭跟了上去。

……

離開陽光能夠觸及的表面,冰罅裏每下十級臺階都更加寒冷。如果沒有接骨木媽媽的咒語幫助,哈利想,他在抵達底部之前便一定會凍得失去意識。冰面很滑,卻不是不能行走,他右手扶著冰川的崖壁,左手舉著亮起的魔杖,一步步向下緩慢前行。銀藍色的輝茫穿透部分冰面,又在剩餘的地方被無數遍反射,他因此有如身處河床深處,黑暗中偶有光影浮動,又消失在零度之下的流水中。

最開始,他每下一步都在屏息。如果這不是一個夢,他想他難免會考慮放棄。然而這是最後一步了,六個月來的所有都是為了到達這裏,他需要完成答應夢神的事,再然後……再然後……

“等一下。”

德拉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在四周的冰面上敲出微弱的回響。哈利停下,扶著崖壁回過頭,看見他極其緩慢地走下臺階,來到自己身後。灌進冰罅的寒風將男孩已經有些過長的淺色劉海吹亂。他一言不發地看了哈利片刻,遞出那本咒語書。

“第七頁,Molliare.”  他語調裏聽不出任何情感,像是一個機械性的指示。

哈利頓了一下,接過咒語書,翻到第七頁。德拉科的熒光閃爍為他照明著書頁,他於是很快找到了那個咒語:「減震咒 | Molliare | 減輕撞擊時造成的傷害」。

像是心臟被輕輕擰了一下,哈利擡起頭,望向德拉科的眼睛。銀色光芒下,那雙淺灰色的雙眸像是比四下的冰晶還要透明,卻也一樣沒有溫度。再後,他們同時躲開對方的視線——哈利將書順手揣進兜裏,繼續向下走,直到險些滑倒——方才註意到自己無意中加快的步速。

他沒有時間處理這個……他沒有時間處理這個……

哈利邊走邊咬住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將它咬破。他用盡了所有的精力,才將註意力轉到眼下的目標——那顆金蘋果身上,踩穩腳下的路,去完成該完成的事,去找冰姑娘,去任何地方……

只要停下來一秒,只要分神去想自己的事,小天狼星和他說的話便會充斥腦海每個角落。關於他父母的死亡真相……關於仍然在逃的殺人犯……他甚至忘記了追問其他問題,記不起赫敏和羅恩說的哪怕一句安慰。一九九六年那個夜晚的玻璃碎裂聲,父親在日記中堅定卻又焦躁不安的話語——它們像是來自被遺忘的記憶中靜默許久的幽靈,在十六年後卷土重來——來到哈利的世界中,將它全部攪亂。他甚至覺得,他能在所有寂靜的時刻聽見媽媽的尖叫聲……

他的爸爸媽媽明明可以不用死。

“你是想要殺了自己嗎?” 又一次幾近滑倒後,哈利聽見德拉科在身後喊。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停頓,只是更用力地用手撐住冰面,向更深處走。

有什麽用呢?他甚至無法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而這個男孩已經和現實中的馬爾福太為相像——若是那個人聽見了關於自己進一步悲慘身世的消息,整個聖戈薩赫羅接著都會知道,說不定還會換來一場大笑。而這個人——在過去哈利不想記起的時間裏——已經太多次地攻擊他。那些敵對的姿態,那些荒唐的話,那些自居高位的冷嘲熱諷……

那和馬爾福有什麽區別——有什麽區別?

哈利不斷向下走著,一段時間後再沒聽到身後的聲響。不由自主地,他回頭一望,望見那個銀藍色的光點仍在移動著——隨即惱怒地接著走自己的路,再沒能找回註意力集中的狀態,只得將步伐放到最慢,在太陽穴的連續跳動中勉強繼續。

最終,離開地表將近兩小時後,哈利抵達了冰罅的低端。透明臺階終止在一塊平整的地面上——如若仔細看,則更像結了冰的湖面。舉高魔杖,哈利借著熒光閃爍看清了面前的空間。

一條由冰川中深洞形成的水晶走廊,約有七層樓那麽高,盡頭隱在黑暗之中。

後方跟著傳來腳步聲,哈利轉過頭,看見德拉科也跟了上來——被光照亮的臉顯得格外蒼白。他緩緩走到哈利側後方——而非身邊的位置,念了句“Lumos Maxima”將光照範圍放大。

清澈透明的湖色冰晶環繞了他們的整片視野,像是無數面豎上天空的鏡子——仰頭望去,入口處原本巨大的缺口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小圓圈。

夜晚已然降臨了。

即使被萬千思緒纏繞著,哈利也在這樣的景象前怔了一怔。他垂下因為仰望而眩暈的頭,再往那條走廊看。有了更多的光亮,盡頭處刻在冰面上的門變得隱約可見。

“過去嗎?” 德拉科淡淡地問。

哈利沒有看他,只是點了點頭,“走吧。”

讓這件事快點結束。至少這件事。

他們沈默無話地走完了整條長廊的距離,腳步聲在兩側冰面上撞出回響。有一瞬那聽起來就像是許多人來來回回奔跑的比賽或游行——然而碩大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連冰晶中重疊交錯的倒影——那些本該隨著他們行走的形狀,都因為光線的冷冽和疏忽不定而變得虛幻。哈利忽然想起羅恩說過的,關於冰川每時每刻都在改變的那些話。

就在他的左邊——右邊,頭頂、腳下——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這些恒久埋藏在此的晶塊正經歷著它們第無數次的消融。曾經哈利短暫思考過這個世界中時間流逝的悖論,關於一場只屬於夜晚的夢該如何計算歷史與永恒…..

他偏頭望向德拉科的側影——那只過去永遠牽著他的手,現在被揣進了外衣口袋裏。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的?

哈利感到內心微弱的酸苦。他相信這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牽在一起的手——這甚至和德拉科無關。

Sic transit gloria.

光芒倏忽即逝。

走廊尾端,一扇大門像是浮雕般從冰面上突起,精細的修飾被銀光照亮:垂首鞠躬的羚羊、飛舞盤旋的鳥雀,還有從底部生出——彎曲、纏繞,直至形成大片漩渦形花紋的鈴蘭根葉。它們在北方傳說中被稱為“女人的眼淚”——這是十分諷刺的,因為若不是門背後那位妖精總愛笑,一笑便將讓山頂的雪傾倒下來,女人們也不至於流那麽多眼淚。

他們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冰洞內的風試圖鉆進領口,哈利鉚足勇氣,伸手在門上敲了三下——極冷的觸感瞬時從指關節傳遍了全身。他條件反射地向後退了兩步,隨之聽見“咚咚”的敲門聲在耳邊產生了無數遍的回聲。前後左右的冰面震動了起來,摩擦著作響像是遠古野獸的低吟。

緊接著,轟地一聲,眼前的冰門打開了一條縫。白色的雪霧隨著空氣的流動向人飛來,哈利用袖子捂住口下半張臉,瞇起眼睛,在一片白茫茫中感到更多的寒氣附到了自己身上,穿透棉衣和保暖的魔法,叫他從頭到腳地打了個顫。

他正要握著魔杖為自己再施兩個咒語,就見到一個人影從門中走出。

那是一個十分年輕的女孩,頭發在腦後挽成發髻,顏色近似於晚霞時的雲邊。她曾和眾多的姐妹一樣,是太陽養育在雪山中的孩子;可惜後來折斷了飛翔的翅膀,只得到這深淵裏來做個侍女。

“你們是誰?” 她向來人問道。

哈利瞥了一眼旁邊無動於衷的德拉科,獨自上前兩步,“請問冰姑娘的在這兒嗎?”

侍女打量著他,目光從帶有傷疤的額頭移到那根頂端亮著光的魔杖。接著,她向後看了看兩人走下的冰樓梯,似乎很是驚訝。“小姐不見不認識的訪客,” 她說,“尤其是人類。”

就是這裏。

哈利從肩膀上取下亞麻布包,翻出那瓶魔法牛奶。“請告訴冰姑娘,我們受了奧列·路卻埃的囑托來到這裏,” 他將那個星空紋樣的瓶子遞上,“把這個交給她……謝謝。”

侍女接過瓶子,狐疑地又看了兩個男孩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回到了門背後去。

轟地一聲,大門再次合上。

哈利和德拉科站在那裏,等待著。兩次震動過後,地上掉落了不少片狀的碎冰。哈利挪挪腳趾將最近的一些踢開,這才發現鞋子早已磨破了。

眼角餘光裏,德拉科似乎在發抖,半張臉都埋在了圍巾裏。這是冰川深處的溫度,哈利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手套裏的十指已經開始失去知覺,手中的魔杖就要掉落地面。而就在德拉科第三次嘗試保暖咒——並發現作用甚微之時,面前的冰面再次震動了起來。

十秒之後,方才的侍女再次出現在了雪霧之中。

“冰姑娘說她現在可以見你們。”

她側過身,向門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個男孩短暫對視一眼,握緊魔杖向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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