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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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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

布雷斯從餐廳回到宿舍裏來的時候,德拉科正拉過椅子坐在窗邊收拾行李。空氣裏的寒冷在夜裏凝結成霜,敷在有些年頭了的窗玻璃上,朦朧了依舊含蓄的晨曦。他偏頭,瞥了一眼樓下的籃球場,幾個高年級的男孩正圍著球框比賽瞄準,初冬的天氣絲毫不妨礙他們露出臂膀。

“So,” 布雷斯懶懶地坐到自己的床位,就在德拉科的對面,“聖誕節打算做什麽?”

“和往常一樣。” 德拉科隨意地回答。他一件件疊著冬天穿的毛衣,整齊地將它們放在銀灰色的塑料行李箱裏。要帶的東西不多,家裏什麽都有,覆習資料和課本就占了最多的空間。

他清點了箱子裏的東西,歪歪頭,又從書桌抽屜裏翻出《無事生非:GCSE英文手冊》。

“父親說諾特一家過兩個星期要來家裏做客。” 他把書壘在箱子裏,隨口道。

“諾特?” 布雷斯稍稍擡起了眼皮,這之前他正在翻閱床上扔著的法語詞匯表,“西奧多最近怎麽樣?有一陣子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不太清楚。” 德拉科搖搖頭,興致索然地再次看向窗外。有個黑頭發的高個子拉文克勞正剛剛投進一個球,遠遠的還能聽見歡呼的聲音。“去柏林之後就不太有聯系了,” 他說,“聽父親說這次是他們一年多以來第一次回國。”

“真是想不出來為什麽呢。” 布雷斯把手上的小冊子放下,假笑著。

他從床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鎮上給媽媽買禮物,一起?”

“不了。我之前已經買好了。”

“好吧。” 布雷斯歪歪嘴,向門口走去。

毛衣,圍巾,手套......歷史,數學,物理......

德拉科再次確認了要帶回家的東西,靠在椅背上,擡起手揉了揉肩膀。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窗上的霧氣逐漸融化,這確實是個明朗的星期六。

男孩淺灰色的眼瞳被照成半透明的顏色,此刻,這雙眼睛正朝著床頭櫃瞇起來,木質的櫃子正好卡在光線照不到的一個角度,敞開的格子裏黑漆漆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影子。

……帶……還是不帶?

這個問題想得他頭都要禿了。

行李箱很空,他完全有足夠的空間再塞一本《安徒生童話》。但這也就意味著,假期中他會繼續每晚都夢見哈利,而他現在並不能確定這是個極好的主意。

從聖沙鎮離開後,他們已經走過了荒原和草甸。一切似乎和最開始沒有什麽不同,布鞋下的路仍然鋪滿碎石,大道一樣看不見盡頭,除了伊萬度阿的人好像是要更多些。他們偶爾會遇見行走在路上的商人,偶爾也有流浪四方的窮苦牧人吹奏短笛 —— 他一邊吹著,一邊溫柔註視旁邊推車上睡著妻子與嬰孩,牧羊犬在聞到陌生氣息時興奮地圍著德拉科的小腿轉了兩圈,惹來哈利忍俊不禁的笑。

自從那夜從屋頂溜下來,德拉科冷不丁發現,他開始越來越享受這段意外之旅,享受田野間和煦的風、天空中不時飛過的鴉雀、路旁小溪裏的緩緩旋轉水車,還有每晚分別鉆進帳篷前,另一個男孩的那句“晚安”。

原本他只一直以來也習慣和父親、母親互道晚安,但這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哈利的“晚安”總是讓他禁不住微笑,他也該慶幸這樣的時候都在晚上,大部分時候還在郊外,他便不用刻意掩蓋,只需故作漫不經心地回覆一句同樣的話語,然後隔著兩層帳篷的布,悄悄註視另一個帳篷裏的銀色微光 —— 那是哈利和他最喜歡的“熒光閃爍”。

而這樣的“晚安”,也以某種奇妙的方式,成為了最好的“早安” —— 這總比宿管或者級長粗暴地敲開門大吼一句“太陽升起來了”,要更讓人期待新的一天。

他應該允許這件事持續下去嗎?

等德拉科的思緒回到現在時,他赫然發現自己已將那本紅皮的書拿在了手中。裝飾精美的童話靜靜躺在他的膝蓋上,不算重,卻吸引著他的所有註意力。他翻開書頁,找到那張顏色覆古的淡黃色地圖。黑色的線條在大地的形狀中細細描繪出每一處山川河流,森林、沼澤、小鎮、城市......每處標著古堡的地方都是一個不同的小國度。那個世界比起現實來講是那麽、那麽的小,足以用腳步去丈量,然而,它卻又那麽遼闊,遼闊得擁有太多可能性。

德拉科覺得焦慮,不安、興奮,內心深處有著令他咬牙切齒卻實際存在的期待。

他知道這些情緒的源頭在那裏,而這正是令他無比糾結的原因。

窗外傳來“哐啷”的一聲,又一個球進籃了。金發男孩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原地打轉,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把書扔在疊好的衣服上,像是氣急敗壞的工匠將不順手的鐵錘扔進工具箱。

“啪啪 —— 啪!”

一連串爆裂的聲響像禮炮一樣在亮堂堂的餐廳內炸開,晃晃悠悠蕩漾在掛滿彩燈的墻壁之間。傍晚過後,所有的師生都熱熱鬧鬧聚集在聖誕晚宴上。羅恩扯拉炮的動作實在過於誇張,用力過猛,結果就是差點失去平衡翻倒在赫敏身上。棕發女孩又氣又惱,一臉嫌棄地推開冒冒失失的男孩,又撥弄了幾下長發,擋住發燙的臉。哈利把手中的紙片圓筒搖晃幾下,從裏面倒出一個小玩意兒,是一個姜餅人形狀的淡綠色塑料卡片。

“又是這個......我去年就抽到了這個。” 羅恩板板正正地坐直身體,喝了一口擺在桌上的可樂,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他們應該每年都換一下的......這個給你吧。” 他對哈利說著,把散亂的拉炮碎片堆在一起,擱置在大紅色餐布上的瓷盤邊。烤雞切片已經吃完了,盤子裏只剩下油淋淋的肉汁。

哈利隨手把塑料卡片塞進褲兜,望向面前兩朵煮得發白的西蘭花。他撅撅嘴,握著叉子,戳了它兩下。

“音樂會是什麽時候開始?” 赫敏把頭發重新別到耳後,神色很快恢覆了正常。她低頭繼續吃著小碗裏的無花果布丁,嘴角沾上了一點點淡淡的玫紅色梅子醬。

“七點半。” 哈利說著,徹底放棄了西蘭花,將刀叉並在一起擱在餐盤中央,“我先出去,小天狼星差不多應該要到了。”

“我也需要去準備了。” 赫敏放下餐具,站起身。

羅恩嘆了口氣,將杯子裏剩餘的可樂一飲而盡。他起身拎上外套,瞥了一眼赫敏。

“呃......你嘴角有點東西。” 他猶豫著說,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

赫敏的神色僵了一下。然後,她一下子別過臉去,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張聖誕節特供的紅色餐巾紙,背著身將沾在臉上的果醬擦拭幹凈。

花叢中央和紅磚建築旁靜靜守候著一盞盞的路燈,聖戈薩赫羅的每個夜晚都是如此被照亮。只不過在這冬季學期的最後一天,許多樹枝上都掛滿了原本用來點綴聖誕樹的裝飾 —— 裹著金銀閃粉的塑料球、毛茸茸的雪花、戴著紅帽子的聖誕老人玩偶和內置燈線的塑料五角星。校園裏從來沒有種過雪松,但這絲毫不影響學生們興致勃勃尋來這些東西,給血皮槭、冬青和花楸以同樣的待遇,穿金戴銀。

哈利拉著兩個行李箱,站在停車場邊。他望著學校車輛入口的方向,那裏的保安室裏亮著微弱的光,路旁的梧桐只剩下孤零零的樹幹。

不久,一輛黑色的薩博9-3駛進了視線,白色的車燈從遠到近移動著,直至哈利腳邊花叢中的每一朵三色堇都被照亮。他看著那輛車停穩在靠近斯萊特林宿舍的一個車位上,後面跟來一輛天藍色的福特護衛者。

“哈利。” 小天狼星從小轎車上跨下來,看向等待自己的教子,微笑著張開雙臂。

如果要給擁抱排名的話,哈利想,小天狼星的擁抱一定名列前茅。

“哈利!”

另一聲呼喚從不遠處傳來。哈利松開小天狼星,看見包裹棕色毛呢大的韋斯萊先生走向自己。他是一個高個子的紅發男人,因為工作的關系手上有不少老繭,發際線有些後移。跟在他後面的是他妻子,莫麗·韋斯萊,有些同樣有著一頭紅發,只不過顏色淺點兒。

見到哈利,韋斯萊夫人很快就笑了起來。她擁抱了哈利,並往他手裏塞了校門口烘培店裏買來的巧克力曲奇。

“小心點,莫麗。” 小天狼星打趣說,“我的教子就要被你搶走了。”

“多麽好的一個消息!” 韋斯萊夫人說著,摟過了哈利的肩膀。

哈利笑了笑,將自己的行李箱搬上車,又將羅恩的遞給韋斯萊先生,轉頭對幾個大人說:“羅恩和赫敏已經在禮堂門口了,他們在那裏賣東西。”

“賣東西?什麽東西?” 小天狼星好奇地問。

“嗯......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哈利故作神秘。

舉辦聖誕音樂會的時候,禮堂門前總是熱鬧的。赫敏在羅恩的幫助下,從教學樓裏搬來了一張半人高的桌子,又在上面鋪了白色的花邊綢布。她把一籮筐的手工泰迪熊分成兩排擺在桌上,又豎起了一塊大字招牌 —— 「蘇菲亞奇遇記:泰迪熊三磅一只,所有的錢都會捐往慈善組織,助力殘章設施的建立」。

“我一定要站在這嗎?” 羅恩看著家長和學生逐漸走過來,不忍面對桌上醜不啦嘰的玩偶。它們之中很多有著大小不一的手和腳,好幾個的頭部塞多了棉花,看上去像得了腫瘤。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不。” 赫敏說。

羅恩低下頭,在一位家長走過來時,對整理桌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些東西竟然還真的有人買。他不得不懷疑這完全歸功於赫敏催人淚下的宣傳,將簡單的籌錢活動升華為當代年輕人光榮偉大的社會使命。無意停下腳步的人最終都不得不從兜裏掏出零錢包,說著支持和鼓勵的話語,接過赫敏微笑遞出的泰迪熊 —— 羅恩敢肯定,他看到不止一個人在離開臨時攤位後,對手裏的玩偶皺起了眉頭。

但總有些人是不買賬的。

“天吶,這是什麽東西!” 潘西在路過此處時,誇張地叫出了聲。她從桌上抓起一只藍色襪子縫制的泰迪熊,揪起它長一點的一只耳朵,咯咯笑了起來。

“把它放下,如果你不想出錢的話。” 赫敏平靜地說。

“你認真的嗎,格蘭傑?” 潘西把泰迪熊捏在手裏,看向那塊招牌上的字。

正在這時,哈利帶著小天狼星和韋斯萊夫婦走了過來。他老遠遠就看見了這個斯萊特林女生站在這裏,用後腦勺想都知道她會對這些布偶作出何等評價。

“倒挺合適在家導演恐怖電影的。” 潘西笑著說,把泰迪熊舉到禮堂門口的燈光下。

確實有些瘆人......哈利看著那雙十字紐扣做的眼睛,不得不有些讚同。然而他依舊走到了赫敏和羅恩的旁邊,向潘西攤開手掌,“赫敏說的對,如果你不買,就把它還回來。”

潘西放下手臂,看著哈利,冷笑了一聲。她沒有把泰迪熊交到哈利手上,而是隨意地把它往桌上一扔,差點撞到了旁邊支著的招牌。

“我還沒那麽無聊。” 她說著,用手梳了兩下頭發,轉身向禮堂內走去。

羅恩輕蔑地笑了一下,“她倒是有理由著急搶座位。”

哈利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麽。

小天狼星和韋斯萊夫婦在各自買了一只泰迪熊後,站在門口聊起了天。哈利和羅恩一起坐在攤位上發呆、數籃子裏的零錢,赫敏則賣熊賣得激情洋溢。又過了一會兒,家長都差不多進場後,老師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來。哈利看見小天狼星和奇洛先生搭上了話,有些驚訝,想想又覺得教父應該是奇怪為什麽從來沒見過這個老師,畢竟除了下個月的冰島之行外,地理部門和哈利從來就沒什麽關系......

“晚上好,你們三個......這是什麽?” 鄧布利多慢慢走了過來,頗有興趣地看著攤位上的泰迪熊。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戴著頂同樣顏色的圓帽。哈利總覺得這位老人不太適合過於正式的服裝,但畢竟是作為校長參加一年一度的音樂會,倒也可以理解。

“是泰迪熊,先生,我們自己做的。” 赫敏指了指手邊的牌子,“籌到錢以後,我們會捐助給相關的慈善機構,為英國各地的殘章設施建設做點事情。”

“蘇菲亞奇遇記?” 鄧布利多瞇眼望向那個牌子,“小意達的花兒裏面那只小熊?”

赫敏的眼睛亮了起來,“是的,先生!那是我最喜歡的童話故事。”

“我也很喜歡它。” 鄧布利多微笑著,“你永遠不知道睡著以後會發生什麽,不是嗎?”

哈利聽到這,擡頭望向校長。那雙湛藍的眼睛閃著智慧的光芒,未被蒼老一詞渾濁分毫。鄧布利多伸手從西裝裏摸出一個薄薄的皮夾,遞出一張五磅的紙鈔。“我要兩個。” 他說。

赫敏看上去高興極了。她收下錢,讓校長從剩下的五六個泰迪熊中隨便挑兩個。羅恩湊到哈利耳邊,小聲說:“她的意思是,讓他挑一個醜的,或者挑一個更醜的。”

哈利沒忍住笑了出來。

鄧布利多選了一個黃色的,又選了一個紫色的,在把它們拿到手中時,問赫敏:“這是用襪子做的嗎?”

“是的,先生 —— 但是別擔心,它們都是幹凈的!”

“啊,非常好......謝謝你們。”

鄧布利多對他們笑笑,抱著兩個泰迪熊,也進了禮堂。哈利看了看表,七點二十五分,快要開始了。他們於是收攏了籃子裏的零錢,將剩下的幾只泰迪熊擺好,準備在茶歇時間繼續。小天狼星和奇洛結束了談話,互相握手之後,跟著哈利進了門。

“現、現在進去,肯定只、只有後排的座位了。” 奇洛結結巴巴地說,鞋跟踩著褲腳。

“沒關系的。” 小天狼星拍拍他的肩,“通常精彩的都在中場之後。”

禮堂的舞臺靠著西面的墻,燈光從屋頂打下來,照亮木地板的中央。哈利和小天狼星輕手輕腳挪到最後一排、拿起座椅上的節目單又坐下時,表演第一個節目的塞德裏克剛剛上場。他穿著一件平整的黑襯衫,在滿座掌聲響起時英俊又靦腆地微微一笑,將自己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哈利有意無意地偏了下頭,看見秋披散著長發坐在第一排。他本以為自己會有點傷心,結果卻並非如此。

也許赫敏是對的。那束花送出與否,都有原因。

他低下頭,輕輕翻開節目單,盡可能地不發出聲響。

「St Gesarherro, 2011 Christmas Concert:

(Director: Dr. Filius Flitwick)

1. Cedric Diggory, "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 (Violin Solo).

2. Senior Flute Quintet, "Angels We Have Heard on High".

3. Susan Bones,"Little Donkey" (Guitar Solo).

4. Junior Choir, "May The Road Rise To Meet You".

5. Parvati Patil & Padma Patil, "Hypnosis" (Flute & Piano Duet).

(Interval: 15 minutes. Refreshment avaliable in the dinning room)

6. Senior String Quartet, "Nocturne in C minor Op 48 No 1".

7. Senior Choir, "You Raise Me Up".

8. Draco Malfoy, "Light on the Moon" (Piano Solo).

9. Senior Orchestra & Senior Choir, "Carol of the Bells".

10. Senior Orchestra & Senior Choir, "The Prayer".」

哈利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擡起頭,再次看向觀眾席第一排。果不其然,潘西就坐在秋左手邊的第二個座位上。

對於每年演奏會名單上都有馬爾福,且都基本處在靠後壓軸的位置上這件事,哈利早就習慣了。私立學校有錢的家長總喜歡把孩子早早送去學音樂,學會走路的下一步就是摸琴鍵,一朝一夕練個十幾年的,不出彩也差不到哪裏去,而德拉科偏偏學東西還不慢,九年級的時候就已經以接近滿分的優異成績拿下了鋼琴八級,報喜的告示在藝術樓墻上貼了兩個月。

中場休息的時候,小天狼星和鄧布利多打了招呼,兩人便一起去餐廳拿點心。哈利在泰迪熊攤位邊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突然就有些沈默。

小天狼星對這裏太熟悉了,熟悉每一間教室、每一個拐角,認識這裏的每一個老教師,還有許多同學的家長,也就是他當初的同學。但哈利知道,曾經他在這裏的每一天,大半的時光都是和父親一起度過的。

每次回到這裏,他是開心,還是難受?

哈利無從知曉。

“你知道鄧布利多是哪年來到學校的嗎?” 哈利偏頭問旁邊的赫敏。茶歇快要結束了,所有的泰迪熊都被赫敏順利買完,小天狼星這時還沒回來,他便跟著她挪到了第三排的座位上。

“好像是八零年吧……還是八二?” 赫敏認真思索著,“我之前在學校歷史的網頁上讀到過,他之前只是一個老師來著,還不是校長。”

上世紀八十年代……剛好是爸爸媽媽在這讀書的時候,怪不得小天狼星和鄧布利多關系不錯。

一個穿著黑色紗裙的戴帽老太太擠到了赫敏的另一邊,香料和寵物沐浴露的味道撲鼻而來。哈利轉過頭,看見納威正扶著她坐下。

“你是哈利,我沒記錯的話?” 老太太瞪著眼睛看哈利,讓後者感到稍稍的不適。這是納威的奶奶,他之前只在相似的學校活動中見過兩次。

“是的,夫人。” 他點點頭。

納威奶奶挑了下眉毛,再不說話。

下半場基本都是多人的節目。小天狼星的話其實不太準確,之所以更多人在中場休息時才加入,是因為更多的孩子會出現在管樂團、合唱隊或交響樂團裏,和精不精彩並無太大關系。盧修斯掐著時間點進來時,假笑著和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交換了座位。羅恩看到這一幕,模仿著馬爾福家特有的陰陽怪氣語調說:“‘抱歉了,但是我的兒子待會兒要表演,是獨奏,你介意到後面去坐嗎?’—— 我打賭他這麽說。”

哈利與羅恩的猜想不謀而合。他瞥向禮堂二樓陽臺,表演者一般都在那裏候場。但那個地方的位置很巧妙,從一樓看過去,什麽都看不到。

合唱團在舞臺上排好隊形時,哈利訝異地發現盧娜這學期已經成為了領唱。除此之外,他還在男高音的隊伍裏看見了科林 —— 他實在還沒長個子,只能站在第一排。這倒也挺合適,因為他臉上總有著燦爛無比的笑容。

"You Raise Me Up" 收尾之後,禮堂內有一陣短暫的安靜。兩個在後臺當幫手的男生在熄燈時跑上舞臺,再亮起來的時候,鋼琴已經被推到了舞臺正中央。

德拉科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毫無防備地,哈利楞了一下。

臺上的人今夜穿了一套量身定制的黑色燕尾服,將本就纖瘦的身形拉得格外修長。他沒有打領帶,胸前的白襯衫上卻有著非常精致的褶皺裝飾。柔和又明亮的燈光打在淺金色的頭發上,一時間如同夕陽的餘暉一樣晃眼。

哈利看著德拉科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右手放在左胸前,彎腰鞠躬。接著,他慢悠悠轉身坐穩在琴凳上,衣服的尾部平整地垂下。

音樂輕輕地響了起來。

哈利翻開節目單,再次看了一眼曲目的名字,"Claire de Lune"(《月光》),四個詞,很寧靜,很美麗。

而他聽到的也確實近乎於此。除了偶爾的偶爾,彈琴的人會不經意地跳過半拍,像是湖中憩息的月光被鵝卵石激出漣漪。不認真聽或者對曲子不熟悉,就不會註意到。

這不是哈利第一次看德拉科表演,他每年都看來著。所以他不太確定這是怎麽了。

可能是因為前兩年的曲子要更快些,不留餘地給更細微的感受……又或者,是那個夢的影響。

三角鋼琴是黑色的,那個人的衣服也是黑色的。屬於舞臺的暧昧燈光照在琴板轉角處,泛起金色的夢幻光澤,和那柔順地垂在額前、將將觸碰鼻梁的發絲顏色竟然那麽像。

有一刻,哈利不確定自己究竟在看什麽,是人,是琴,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 流動的音符化作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水,匯聚在腦海中最隱秘的避風港灣。纖長的手在琴鍵上流轉,低垂的眼皮更能隱藏目光中的尖刺,慢慢的,臺下的觀眾也就看得出了神。

—— 要不是一直以來相處的態度都那麽惡劣……

要是你能有夢裏的那個人一半好……

或許……也不至於那麽討厭吧。

結尾落在一個"A“上,掌聲轟然響起。眼前的事物忽然一晃,哈利才發覺自己走了神。

他跟著其他人擡起手,剛要拍響,又放下。

—— 你在想什麽?

—— 那是馬爾福,真正的德拉科·馬爾福。

黑發男孩一把取下眼鏡,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四處沖撞的熱烈掌聲淹沒了轉瞬即逝的心情,他像是被這吵鬧的聲音不巧擊中了腹部,用力忍下反胃感後,才重新擡起頭。

視線變得很模糊。他依稀能看見舞臺中央寬大的黑影中分離出一個細長的影子 —— 馬爾福離開了鋼琴,走到舞臺前,再次鞠躬。

哈利重新戴上眼鏡,望見那人嘴角帶著一點繃緊的微笑。其他人或許覺得這是禮貌 —— 哈利想著,冷笑了一下 —— 但是他知道,這是馬爾福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揚揚得意的表現。

人是不會變的。

《鐘聲頌歌》的前奏敲響那刻,他在心裏肯定。

夜慢慢地深了,兩首交響樂最終落幕,不少人都捂嘴打起了哈欠。他們走出禮堂,紛紛和熟人擁抱、告別,互道“聖誕快樂”,停車場一時間成了最熱鬧的地方,一輛接著一輛的汽車在出口排起了隊。沒有人會特別著急 —— 這是假期的開始,孩子都和家人窩在車裏,沒有人會太介意。

赫敏認真數著賣泰迪熊收到的錢,走在後半場趕來的格蘭傑夫婦旁邊。羅恩正在和自己的兩個雙胞胎哥哥小聲說著什麽,金妮在他們旁邊像是聽到了幾句,扭頭看向哈利。

“那麽,我們平安夜見?” 韋斯萊先生在自己的小藍車邊停下,笑著對小天狼星教父子說。

“平安夜見。” 小天狼星同樣笑著,對他點點頭。

韋斯萊夫人把幾個孩子趕上車,轉過身來給了哈利一個緊緊的擁抱。

“假期快樂,哈利!別太讓自己辛苦。”

“謝謝,你也是,韋斯萊夫人。”

羅恩從車窗裏伸出一個頭,皺眉看著自己的媽媽,“你告訴我的是不準貪玩!”

“那是因為你平常都在玩,別以為我不知道!” 韋斯萊夫人松開哈利,叉起腰瞪著兒子。

“事實上,韋斯萊夫人......” 赫敏站在一旁,瞅了一眼羅恩,“他這學期還蠻用功的。”

哈利附和著點點頭。她說得其實也沒錯。

韋斯萊夫人看看赫敏,看看哈利,又看看羅恩,最後雙手拍了下大腿,妥協地說:“好吧,你可以休息幾天,就幾天!”

羅恩咧嘴笑起來。趁媽媽繞到副駕駛座上的功夫,朝兩個朋友感謝地眨眨眼。

“聖誕快樂,羅恩......如果我假期裏見不到你的話。” 赫敏看著他,稍稍放輕了聲音。

車上的男孩似乎不太習慣她這樣的語氣,伸手撓了撓耳後,局促地回了一句“聖誕快樂”。

看著福特護衛者駛出校園,又送走格蘭傑一家後,小天狼星和哈利走向自家的車。

“困了?” 他偏頭,看見哈利的眼神有些飄忽。

“有點。” 男孩回答。月亮已然高懸空中,夢境再次召喚著他。

小轎車的後備箱裏塞著他的行李箱,行李箱裏塞著那本《安徒生童話》。他其實有過一陣子猶豫,關於要不要把它帶回家……但無論如何,答應過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廢。至於其他......

他們走到車的左側,小天狼星剛拉開車門,就聽見“嗒嗒嗒”的聲音。

不遠處,盧修斯一步步走向等在車旁的司機,皮鞋的後跟在柏油路上敲出脆響。他的兒子跟在後面,方才演奏時穿的燕尾服上套了一件長長的灰色羽絨衣。見到小天狼星,盧修斯揚起下巴,對著他冷笑了一下,坐進車的右後坐。

“不能想象......” 小天狼星看著那輛洗得程亮的車,搖了搖頭。哈利此時一只手在口袋裏,一只手扶著車門,也看著同樣的方向。

馬爾福的司機走到車的另一側,打開了左後方的門。德拉科在上車前停頓了一下,同樣扶著車門,扭頭看了過來。冷風吹過,樹上的聖誕球來回搖晃,哈利別開視線,望向身旁的教父,“不能想象什麽?”

小天狼星的聲音裏有些嘆息的意味,“沒什麽……盧修斯試圖動用他的職權在警署刁難我,多半還惦記著他兒子摔的那一跤。”

“什麽?” 哈利十分驚訝,“他有權利這麽做?”

小天狼星無奈地笑笑,“警署理論上來講在內政部管轄範圍內,他最近又不知用什麽方法升了職,權利更大了些。可惜他抓不到我的把柄......反正,這是小事情。要走了嗎?”

再看過去,四周已經沒有了其他人影。路燈下的停車場冷淒淒的,風姑娘漫步路過的時候,過長的裙擺就著掃走了地上的落葉。

哈利慢吞吞地點頭。小天狼星拍拍他的肩膀,又順著這個動作把手掌只在車框的頂端,以防男孩鉆進座位時磕到頭。

收音機裏已然放起了節日的音樂,哈利的確感到困倦,卻還不敢閉上眼睛。所以他只是望著向前鋪開的路,望著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向後飛去,直到小天狼星轉了幾次方向盤,小轎車平緩地駛出中心城區。歌聲中,他雙眼朦朧地仰頭,看見了天上零碎的星星 ——

“Children sleeping, snow is softly falling,

Dreams are calling, like bells in the distance......

We were dreamers, not so long ago......”

(Music: Jackie Evancho, "Beli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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