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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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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初冬

寂然無聲的寢室貼滿深紅色的墻紙,床上的男孩抓著被角,側躺著的頭微微一動。

他聽見一聲雷響,

傾盆大雨混雜著海風與鹹水近在咫尺,煞白的寒光斷斷續續地閃爍。然後是黑暗 —— 黑暗,混沌,一片茫然。他不由又握緊了手心的溫度。耳邊有脈搏跳動的聲音,風雨的交響曲愈演愈烈。教堂應該塌了,雨水應該灌進來了。他感到衣服被淋得濕了一大半,頭發在悶熱的空氣中變得粘膩。夏季的熱浪在皮膚毛孔上翻滾,一片迷茫和不安中,他徘徊著,抗拒又莫名期待著下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響。

但他只是陷入了更深的黑暗,裹挾著所有聲音,往下墜落、墜落、再墜落——

直至醒來。

醒過來,哈利渾然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他整個人悶在被子裏,棉質的白色薄睡衣濕了半邊,劉海也亂七八糟地黏在額頭上。

周圍非常安靜 —— 納威難得地沒有打呼嚕。床邊的熒光鬧鐘微微亮著光,哈利偏過頭,看見上面的日期顯示,「23/11/2011, FRI」。

他躺在床上,呆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不等涼爽的空氣灌入,便翻身下床。

哈利來到盥洗室,擰開水龍頭。

嘩嘩流淌的水聲在瓷磚間撞擊、回蕩,他快速地捧了一把冷水,往臉上撲去。

水珠從下巴滑落,穿過暖氣片烘熱了的空氣,滴在白色的瓷盆裏。哈利雙手撐著洗手池的邊緣,擡起頭,光滑的鏡面宛如現實與夢境間一層似有若無的屏障。

你這是在做什麽?他質問著鏡子裏的人 —— 你到底在做什麽?

鏡子裏的人沒有給出答覆。

媽的。

哈利深吸一口氣,再次沖了一把臉。這一次,他沒等水滴落下,就抓過了架子上的毛巾。他認真擦幹臉部和下巴,又嘗試著擦幹汗濕的頭發,在擦到黏黏糊糊的後背和前胸時,幹脆扔下毛巾,跳進淋浴間洗了個澡。

清晨的戈薩赫羅校園,總是有悅耳的鳥鳴和樹葉隨風擺動的聲響。有人說,聖戈薩赫羅的校長是個很有情調的人 —— 沒有多少校長會費盡心思在學校布置一個精致的花園,鄧布利多是個例外。熱水沖走了睡夢裏帶來的汗味,洗完澡後,哈利踏上學校花園的小徑上,腳邊盛開著淡黃色的忍冬。

他沒有披外套,只是穿著單薄的校服襯衫,顯然是想要再清醒清醒。

玻璃溫室的門前,斯普勞特夫人正在修建著幾簇白色的花。夏季栽種薰衣草的土壤裏已經盛開著紫色的三色堇,這也是校長一貫的安排 —— 無論春夏秋冬,花園裏相同的位置總是種著相同顏色的當季鮮花。冬附子、鐵線蓮和兔仔花恬靜地生長在寒風裏,在許多樹木落葉枯萎的季節,也盡顯靚麗。哈利一路走到溫室前,清了清嗓子。

“哦 —— 哦,哈利!早上好,孩子。” 斯普勞特握著修建樹枝的大剪刀,直起肥胖的腰,瞪大眼睛看向衣衫單薄的男孩,“這麽早,你在這裏做什麽?”

“早上好,斯普勞特夫人。我......睡不著。” 哈利撓了撓頭,“……這是‘聖誕玫瑰’嗎?”

“人們這麽叫它。” 斯普勞特聳聳肩,“黑嚏根草,我更喜歡這個名字。”

哈利慢慢點頭。

“近幾個月沒有人來摘花,我以為我會很高興的……現在的年輕人都在幹什麽?” 斯普勞特嘀咕著,用腳尖掃了掃掉在路中間的葉子。

“摘花?” 哈利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裏,但總算聽見了一兩個字眼,“這些花是可以摘的?”

“當然可以摘!鄧布利多允許的。” 斯普勞特握著剪刀,指向盛開的花朵,“如果你和你的女朋友開始約會了,就可以摘一束花給她,只能摘一次。” 她瞥了一眼哈利,“說到這……你父親從前每個月都來,這是不被允許的,他還因此被警告過。但是你媽媽喜歡花。”

哈利淺淺一笑。他想起了小天狼星描述過的、爸爸在陽臺上種的許多植物。

睡眼惺忪的學生陸陸續續從宿舍樓裏出來,哈利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和斯普勞特告別。冷風吹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不由打了個寒戰。

或許應該把圍巾也戴上。

“我很驚訝,哈利,你居然不知道這個傳統。”

化學課上,赫敏坐在實驗桌旁等待鹽晶凝結,用手撐著下巴,註視著哈利將藍色的溶液倒進過濾紙漏裏。她的速度比班上所有人快太多。

“誰會知道這個?” 哈利抖了抖實驗瓶,確認所有的液體都已經倒完。

“每個人。” 赫敏理所當然地說,“所以,你去年都沒有給秋摘過花?一朵都沒有?”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不是嗎?” 哈利面露無辜,彎下腰在櫃子裏翻三腳架。

“怪不得她和你分手了。” 赫敏嘆息道,“每個戈薩赫羅女孩都在等待那一天。”

“說到重點了,‘女孩’。” 哈利找到三腳架、網狀托盤和酒精燈,將它們放在實驗桌上,理直氣壯地看向赫敏,“問問羅恩,看看他知不知道這個。”

女孩不說話了。她轉了個方向坐著,背靠桌子,兩只手扣在膝蓋上。哈利搭好實驗設施,很高興他暫時制止了這個話題的延續。

“看見火柴了嗎?” 他問。

赫敏搖搖頭,沒有出聲。

每到做和“燃燒”有關的實驗時,化學教室裏總是充斥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話雖如此,這個教室的味道就沒有好聞過,哈利無限懷疑這和斯內普本人老不洗頭有關。

他在教室裏游走了一圈。納威打碎了他的瓷盤,正低著頭手忙腳亂地收拾,羅恩在小聲和打藍色領帶的男生借筆記,臉上寫滿了純真無害。等待鹽晶凝結是個無聊的過程,且沒有人敢在斯內普的課上公然聊八卦。因此,部分同學選擇死盯著藍色溶液,仿佛這樣就能加快進度,另一部分則提前寫起了實驗記錄。

哈利偷瞄著每個人的桌面,尋找火柴。剛才好像還在迪安手上看到……

他轉到迪安的桌子,發現什麽都沒有,又在教室裏轉了大半圈,才在靠近講臺的桌子上看見了那個小小的紅色盒子。

而站在桌子面前,正和身側兩個朋友對實驗過程指指點點的人 —— 是馬爾福。

哈利的心沈了下來。

格蘭芬多男孩站在三個斯萊特林背後,眼角餘光瞟到正向這邊巡視著走來的斯內普。他腦子裏迅速閃過好幾個開口的方式 —— “嘿”,太親近了;“請原諒”,太客氣了;“馬爾福”,他都不想叫。

最終,在斯內普即將註意到他的緊急逼迫下,哈利選擇像早上一樣,假裝咳了個嗽。

“咳咳。”

德拉科的背影頓了一下。

潘西聽到聲音,先轉了過來,在看清楚來者何人後,抱起手臂靠在桌邊。布雷斯則隨意扭頭一瞥,又回到剛才的慵懶站姿,斜著眼睛觀察杯子裏慢慢沈澱的混合物。

哈利看著面前的斯萊特林女生,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微微瞇起,表情十分不善。但和她說話總比和馬爾福說話要好太多。

他這麽想著,問:“我能用一下火柴嗎?”

“我不覺得——”

“Know the magic word, Potter”

話音落下,德拉科轉了過來,眼神和語氣裏都充滿了刻意的挑釁。

聽到“魔法”這個詞的剎那,哈利小小地恍了個神,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的神態。他毫不膽怯地對上德拉科帶有攻擊性的眼睛,面無表情道:“我並不覺得那有必要。”

“那麽我也沒有必要給你。” 德拉科順手抓過桌上的火柴,把它揣進了校服口袋。

果然。

哈利冷冷一笑,打算就此離開。就在這時,斯內普低啞的嗓音忽然飄了過來。

“你們為什麽不在做記錄?”

偏過頭,哈利看見那張拉長的臉就在旁邊。

“說話。”

看著面前的學生沒有任何動靜,斯內普板著臉又加重了語氣。

“沒什麽。” 哈利應付道,打算就此敷衍過去。他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麽,在斯內普面前都是自取其辱,“我只是需要火柴,就這樣。”

“他沒有說‘請’,先生。或許沒有人教過他如何進行一場禮貌的對話。” 德拉科輕笑著低下眼,把玩似的敲了敲手裏的實驗瓶。

哈利感到一股憤怒的火焰燒上腹部。他握緊拳頭,正準備走開,卻意外地聽見斯內普說:“不要這麽幼稚,德拉科。”

哈利楞了一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一樣驚訝的還有德拉科。從來沒在化學課上吃過虧的斯萊特林望向最照顧自己的老師,癟了癟嘴,不情不願地從兜裏掏出火柴盒。

緊接著下一秒,斯內普就把矛頭指回了哈利,口氣從勸告變為威脅:“別再讓我抓到你為沒有完成實驗找借口,波特,還有一刻鐘下課。”

好吧,世界還是正常的。

哈利繞過一身漆黑的斯內普,走到德拉科面前,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淡漠的臉上不露一絲裂痕。德拉科註視著他,可能有幾秒,或者更多。

最後,他將火柴盒放到哈利手上,冰涼的指尖蹭到溫熱的掌心肌膚。

光滑的塑料小盒子握在手心,仿佛一塊散發著寒氣的冰,冷到極致又讓人錯覺是塊燃燒的碳。回到自己的位置,哈利以最快速度抽出火柴,點燃酒精燈。

“發生什麽事了?” 赫敏看著哈利坐下,擔心地問。她見到哈利和幾個斯萊特林說話,也見到斯內普走過去。

“沒什麽。” 哈利燙手一般把火柴盒扔在實驗桌上,擰開旁邊的水龍頭,“我需要洗手。”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哈利一邊搓著肥皂,一邊想。現實當中,他對馬爾福的厭惡是一座耗時三年搭建起來的堡壘,堅不可摧。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每一次的嘲諷、捉弄和挑釁,都只有讓這份反感更加不可動搖。到現在,他都盡可能地避免和馬爾福有任何接觸,就連剛才這麽輕輕碰了一下,都讓他覺得全身汗毛豎起,每一個毛孔都在抗拒。

但是在夢裏面,他卻願意和德拉科靠近。

不只是願意。

他數了一下,三次,它們握手的次數總共已有三次。每次德拉科的手上不是汗水就是海水,但他不覺得惡心,一點也不,反而想握得更緊一點,好似提防著它溜走。

“Draco”,這個只有在夢中才會叫出的名字,仿佛有股詭異的魔力,如同一個機巧的開關,按下去之後便產生著一連串的效應 —— 在醒來和入睡時第一個想到他,遇到危險為他提心吊膽;一個人尋找時想要他的陪伴,兩個人沈默時想要時間無限延長。他對夢裏德拉科的感情,驚喜 —— 因為他和現實中實在不一樣,安慰 —— 因為他從沒有說過離開。荒原路上和大海中央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在日日夜夜的相處中滴水穿石,依賴、好奇和在意隨之而來。

甚至是喜歡。

沒錯,喜歡。

哈利的確不知道聖戈薩赫羅有“First-Date Flower”這樣的傳統,也慣於對內心的真實感受後知後覺,但他不是傻子。如果說十三歲的時候無法分辨心跳的含義,十六歲再裝糊塗便是不應該的了,更別提他還談過一段戀愛。

心跳、屏住的呼吸和目不轉睛,這是他第一次在球場上見到秋的感受。

如果真的要說當時為什麽喜歡秋,哈利想,那必定逃不過青春的陳詞濫調 —— 關於陽光下角度恰好的一瞥,關於紮著馬尾的學姐看上去總是那麽精神。他從來沒有了解過秋,以至於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花粉過敏,更別說送花。匆匆忙忙地喜歡,糊裏糊塗地結束。顯然,秋對他和自己的異性朋友走得太近頗有意見,但他其實還沒有來得及讓赫敏和秋好好認識接觸,那份愛慕便唉聲嘆氣地消散在了春天的末尾。

但他確實有過心頭滾燙的熱血,有過在她面前呼吸不穩、局促不安的經歷。

而面對夢裏的德拉科,這種感受只有更加濃烈,最初的時候甚至讓他感到錯愕和恐慌。逐漸適應和消化以後,他試圖忽略它,把它一股腦埋在沈甸甸的理智之下。然而,總有那麽一些於暗處醞釀的心動,抓緊著所有可能的機會蹦跶起來,打破他的偽裝。

比如昨夜。

到底是嬌生慣養的男孩在雷聲響起時急需毛絨玩具的陪伴,還是他需要觸碰他?

“看,哈利!”

赫敏拍了拍哈利的肩,力度還不輕,後者這才將神游的思緒拉回實驗室來。

“怎麽了?” 他問。

“結晶了!” 赫敏興奮地指著自己的小瓷碗。

哈利看向她的實驗臺。

潔白無瑕的瓷盤中央,冷卻後的溶液慢慢結成顆粒狀的淡藍色晶體,在房間頂燈的照耀下,閃爍著點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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