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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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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邊

春天是很美好的——或許在鄉間,這樣的感受會更深一些。農場外的田野裏,油菜花在晴空下翻起金黃的海浪,眨眼間,整片明媚的陽光就落在了土地之上。德拉科和哈利走到了農舍後的草坪上去,那裏有一片清澈的池塘。五只白天鵝緩緩飛到湖面上來,再那之後,又有六只跟著降落。他們收起柔軟的翅膀,揚起優美的長頸,互相梳理著羽毛。

哈利走到池塘邊,在草地上坐了下來,身後是低矮的玫瑰叢。他很喜歡這裏的風景,心情還算愉快,而這並沒有因為德拉科的加入有太大不同——至少在夢裏,他沒那麽反感看見德拉科,不提剛才是後者先發出的散步邀請。德拉科坐在他旁邊,距離剛好夠他們聽清彼此說話。

“說說吧,你來自哪裏?”即便有些緊張,哈利還是決定問這個問題。

德拉科一時半會兒沒有聲音。他已經發現,每次當他想說一些和現實有關的事時,喉嚨便會很不舒服。這似乎是夢境的一個限制,隔斷了白天與黑夜的聯系。他也基本可以肯定,這個哈利在之前大概根本就不認識他,不然為什麽要問“你是誰”,還有“你來自哪裏”呢?

見德拉科許久沒回話,哈利往後一仰,半躺在草地上,“算了。”

算了?什麽叫算了?德拉科有些不喜歡這個用詞,卻也沒說什麽——此刻的天氣太好,好到他不願浪費時間去吵架。白天鵝在水面慢悠悠劃著,池塘另一邊的岸上有個小教堂,尖尖的頂倒映在水中,漣漪浮動,變得扭曲。

“呱呱呱——”

一群鴨子從岸邊走過,吵吵鬧鬧,低頭去捉水裏的魚蝦。其中一只綠頭鴨的腿上綁著一根過長的紅布條,每走一步路,都別扭地高高擡起腳,又慢慢放下去,看上去十分滑稽。哈利註意到了這只鴨子,頓時覺得它的樣子很有趣,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完又覺得,他這樣子像極了學校裏有事沒事取笑別人的馬爾福。這可不是什麽值得讚揚的行為。

“你笑什麽?”夢裏的德拉科奇怪地問。哈利搖搖頭,不予作答。但很快,德拉科也註意到了那只鴨子,並同剛才的哈利一樣,笑了起來。“那只鴨子!”他哧哧笑著,用手指了指。哈利頓時感覺糟糕透了,倒不是因為德拉科在笑,而是因為自己是先笑的那個!

哈利悶悶道:“他挺可憐的。”

“他就要被吃掉了。”德拉科不以為然,“塗上梅子醬,擺上餐桌。這是他的榮耀。”

哈利瞥他一眼。獻祭或許是榮耀,被宰可不是。

鴨子陸陸續續地跳下水去,濺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安靜休息的白天鵝並沒有在他們面前擺出驕傲的姿態,反而像教養良好的貴族一般,大度地讓出了過半的池塘。哈利在它們之中望見一只花色獨特的母鴨,隨即認出來是昨天雞棚裏的串門客。

“偽君子。”德拉科冷冷一笑。

哈利偏過頭去,“嗯?”

“沒聽那女孩說麽?關於那只歌鳥,罪魁禍首就是它。”德拉科用下巴點點那只漂亮母鴨,“沒想到這些東西也那麽虛偽,真可笑。”

這話說得既不委婉也不客氣,哈利甚至在裏面聽出了一絲熟悉的諷刺味道。“但他似乎也沒錯。” 哈利心裏想著母鴨昨天的表現,沒有接話。身旁的男孩靜了一下,扭過頭去。

春天,這裏是春天。德拉科望向油菜花田。

白天與夜晚顛倒還不夠,季節竟然也反著來。他將目光移向水面上魚鱗般的波光,回憶起上個四月,母親要他陪同,去一個遺留下來的古城堡見朋友,那裏也有草坪,也有湖。那時的他躺在野餐墊上,被暖暖的空氣烘得困倦。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他夢見某個滿身是泥的格蘭芬多絆了個跟頭,滾到他面前——“對不起,對不起。”臟兮兮的人站了起來。他們對視許久,野餐墊被風吹得卷起。“我叫哈利,你呢?”樹葉飄落在他亂糟糟的頭發上,粘住不動了。

“我叫德拉科,德拉科·馬爾福。”德拉科聽見自己流利地、熟稔地說。

小草坪頃刻消失不見。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德拉科低著頭,雙臂圈住了膝蓋。

這樣的夢從來不會長過一分鐘,因此在四角鎮那天,他如此驚訝:他沒想到這一切會持續下去,一個晚上、再一個晚上,直到現在。前面的部分不能再熟練,後面的部分則完全陌生。所以就算在夢裏,他也不清楚怎麽和這個模樣的人持續友好相處。

他偏著頭,悄悄看了一眼哈利。黑發男孩眼神好奇地觀察著池塘,在白天鵝飛走時,喃喃一句“飛走了”。而他的眼裏,沒有敵意。

好吧......德拉科坐直了身子。這或許比想象中容易一些。反正是在自己夢裏。

他清清嗓子,正準備以“今天天氣真不錯”之類的語句打破寧靜,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這動靜不小,很輕易就能聽到。

“什麽聲音?”哈利扭著身子轉過來。

一個灰色的影子從樹枝間閃過。哈利微微皺眉,警惕地靠近幾步,又蹲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靜靜地守在那。不一會兒,一只灰溜溜的小鳥從花叢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類,把頭垂得很低。它長得很像小鴨子,又哪裏不太像。哈利眨眨眼,腦子咕嚕一轉,突然就反應了過來——

“噢!”他驚喜地叫了一聲,把那只小不點嚇得踉蹌退後了幾步。是醜小鴨!哈利激動地想說來著,卻發不出聲音了。

拜托......他內心吐槽著這個限制,蹲在那裏,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過來。”

醜小鴨見到面前的手,沒有過去,反而受到了驚嚇,又往後跳了幾步,藏在了樹枝後面。

哈利有些失望。這是他最熟悉的一個故事了。這種感覺就像遇到一個熟知已久卻從未謀面的朋友,忍不住想說些什麽,例如“你一點也不醜”——而這百分百是實話。除了灰一點以外,他看不出這只毛茸茸的天鵝寶寶哪裏醜了。

“不好看。”德拉科癟癟嘴。

“哪裏不可愛了......”哈利站了起來,眼睛還是盯著玫瑰叢。

“我說的是不好看,不是不可愛。”德拉科糾正。

哈利眼神透出疑惑,“有......區別?”

有很大區別。德拉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決定放棄這個無聊的爭辯。

忽然,玫瑰叢後側的樹葉劇烈地一抖。

“嘎!”醜小鴨猛地跳了起來,又摔在地上,驚恐地撲騰著翅膀,逃走了。

兩個男孩楞在原地。

哈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扒了扒樹叢。“沙沙沙”幾聲後,他看到了一抹和玫瑰花紅不一樣的紅色。“你來看。”哈利吸了一口氣。德拉科猶豫著走近幾步。

玫瑰花是開得正艷的顏色。美麗給足了驕傲的資本,她卻垂著帶刺的枝條,遮掩住躺在落葉中的一只麻雀。麻雀已經死去了,喙子中滲出紅色的血,在氧化後變得暗沈。它的羽毛掉得精光,露出的肉上劃有傷痕。幾處沒有拔掉的鳥羽被什麽濕乎乎的液體粘成一團,上面耷拉著亮閃閃的金葉子,一看就是人為做的“裝飾”。

麻雀“戴著”一頂紅紙做的雞冠。它原先應該是在頭的正中央,現在卻歪倒在了閉著的眼睛上。小鳥閉著眼睛,看上去死得痛苦又疲倦。

“她這個樣子……”哈利覺得應該是“她”,“她這個樣子……有人故意這麽做的。”

玫瑰花的幽香憐憫地浮在空中,小鳥的屍體躺在那裏,仿佛再也不會被人註意。“我們把它埋了吧。”哈利提議。這一幕比起昨天的歌鳥,更直觀地刺痛他的眼睛。美麗的金葉黏在失去飛翔能力的翅膀上,成為人類無情的證據。

德拉科皺皺眉。這還埋上癮了?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退到一旁去。“註意那些刺。”在看到哈利伸頭進去時,他忍不住提醒一句。

哈利一手拉著樹枝,一手去夠小鳥。德拉科看著玫瑰樹上的尖刺,感到很不安,心理鬥爭了片刻,終於還是去幫了一把。

哈利捧著死去的“怪鳥”,小心地縮了出來。擡頭的時候,他的臉差點被劃破,還好大發慈悲的德拉科把樹枝拉住了。

“我去那邊。”他朝向十點鐘方向擡了擡下巴。那裏的油菜花田與池塘的中間可以望見一片沒有植被的土壤。德拉科點點頭。

趁著這會兒時間,金發男孩走了幾步,在“案發現場”之外的玫瑰叢邊坐下,躺在草坪上——他不樂意在人前四腳朝天躺著,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喜歡享受晴天。

低矮的花叢撒下的陰涼剛好遮住臉,身上則沐浴著溫熱的陽光。德拉科閉上眼睛,聞著並不張揚的幽香,雙手枕著頭。

“Saint Potter.”他喃喃道。這個人別的地方或許陌生,但多管閑事這一點,還真是和他知道的哈利·波特一模一樣。哦不,他可不會忘記大聖人波特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韋斯萊家那個女孩背著從操場跑到醫務室,那是早到八年級的事情。還有去年,大中午翹課,跑去安慰因為失去了一匹班克爾而泣不成聲的馬術老師海格。當然,他對後面這事沒有異議,畢竟格蘭芬多因此被扣了不少分。

他在那裏躺了很久。柔軟的草坪和宜人的溫度讓人放松下來,卻沒有令人發困。這似乎是這個夢境的另一個限制——不到月亮升起時,是絕不會想睡覺的。

春風微涼,池塘裏鴨子的嬉戲聲聽起來變得遙遠。時間已經過去不少了。德拉科睜開眼睛。

他用手肘撐著地面,環視四周,沒有一個人影。

“哈利?”男孩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坐直了身體,心跳稍稍加快,“哈利?”

湖那邊的草坪上,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唯一能聽到的,是水面鴨子的嘎嘎聲。

德拉科站了起來。手心不知怎麽開始出汗,被風吹得涼颼颼。他朝著哈利離開的方向去,越走越快。“該死的......”跑去哪裏了?

他走到剛才說的位置,那裏一個人都沒有。漂亮母鴨游到岸邊來,歪頭看著這個面色發白的男孩,張開扁平的嘴:“我來告訴你吧,‘鎮定’是一種藝術。有葡萄牙血統的鴨兒都清楚這一點。當然,學會它不容易,人類尤其——”

“閉嘴!”德拉科沖她吼道。他盡量壓低了音量,卻還是害得母鴨誇張地撲騰翅膀,潑出來些池水,濺到男孩臉上,“哎呀,你的大聲啼叫真使我討厭!”她說著,向水中央游回去。

“德拉科?”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德拉科轉過身,只見哈利站在草地上,雙手和他去年春天的夢裏一樣沾滿了泥土。一股沒來由的火從下往上躥到頭頂。德拉科三兩下跨前幾步,“你去哪了?!”

“我......”哈利怔住。他看著德拉科,幾秒後,微微睜大眼睛,“你......你是在擔心我嗎?”

“我擔心——你有病吧?我——我才認識你幾天!”德拉科的臉有些紅了起來,不知是生氣還是什麽的。他這才註意到自己的臉上還在滴水,清涼又潮濕。他惱火地擦了一把,冷靜片刻後,才直視眼前的人,重覆問:“你剛才去哪裏了?”

哈利看著他的眼睛。德拉科此刻像是個蒸爐,又是沸騰,又是掛著水珠。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說:“這裏的土太濕了,還在陽光底下。我去那邊埋的,土比較硬,時間花得久一些。”他指了指不遠處油菜田後的小樹叢。

德拉科實在是沒話說了。為了只死去的鳥,有沒有搞錯?但說實在的,他憑什麽不樂意呢?他繞開哈利,悶悶地往農舍的方向走。

“這地方能有什麽危險?”哈利追了上來。客觀來講,他最好給點安慰,因為“這個”德拉科剛才好像確實很著急——德拉科,因為他,很著急。

“我不知道,也許,三頭狗?”德拉科低著頭說,語氣不善。

哈利不禁笑了起來。“三頭狗?……你當時是怎麽對付的?我想你也面對他了。”

還有心情笑!德拉科幹巴巴地回答:”吹笛子。我想,我吹得比較好。“他於是想到哈利整個人被壓在箱子下的樣子,煩亂的心情頓時被不懷好意的愉悅沖散了不少。

上午的小插曲不算愉快,卻無意松動了緊繃的話匣子。在哈利提及老柳樹和老巫婆之後,德拉科算是弄明白了他們可以說些什麽,隨後接過話頭,說起了餐盤上的蝸牛。

“我沒吃過,再貴的也沒吃過。”德拉科吸了吸鼻子,仿佛面前就是那黏糊糊的東西,“我不覺得她有把臟東西都處理幹凈。我是說,那都不是一家正式餐廳。”

“真是奇妙,我們還因為她來到了這裏。”哈利說。德拉科註意到他用的是“我們”,不是“我”。

他們穿過開始的小路,走到農舍面前。倉庫頂上的鸛鳥爸爸還在單腳獨立。他的妻子窩在他腳邊,看上去十分幸福。

無聊的時光容易過得慢,悠閑的時光卻不是。農舍裏總算有些人吃的食物,哈利在咽完他的最後一口烤土豆後,被小女孩硬拽到了草堆上陪她玩耍。德拉科好笑地跟了過去,坐在一旁看。

女孩的名字叫瑪麗,很普通。她用小小的手把哈利按在草堆上,左右揮著手指頭說:“別跑哦!別跑哦!”接著快速奔向自己的房間。哈利楞在那裏,轉頭看向嘴角微彎德拉科。

“你笑什麽?” 他奇怪地問。

德拉科收起笑容,聳聳肩,沒有回答。

小瑪麗跑了回來,抱著個手工制作的玩具。她把它整個兒塞進哈利手裏,裂開嘴笑著,“給你!這是我的跳鵝!”

“跳鵝?”德拉科走了過來,把那東西從哈利懷裏拎出來,打量一番。他拖著跳鵝,騰出一只手去將它轉了個圈。玩具的主體是一根鵝的胸骨,骨上裝著木栓,一根不粗不細線繃直在上面。

小瑪麗看著金發大哥哥拿著跳鵝,似乎有些生氣。她跺跺腳,跳起來搶走它,又塞進了哈利懷裏,“我是給他的!”

“噗”一聲,哈利笑了出來。他瞥見德拉科漲紅的臉,沒來由地幸災樂禍,又有點可憐他。德拉科窘迫極了,剛想要罵那女孩,就感到袖子動了動。低下頭,只看哈利息事寧人地把跳鵝遞給他。“你喜歡就拿著吧。”說著又轉向女孩,“他昨天也幫忙了。”

德拉科覺得自己的智商收到了嚴重侮辱。他別過頭去,打死不再看那只“鵝”。小瑪麗來回看看兩個人,嘟起了嘴,幹脆把玩具又拿了回來,自顧自給又專心致志地它抹上蠟油。

“啪”一聲,跳鵝彈上了高空,又墜落下

來。小瑪麗接住它,咯咯笑了起來。

他們在草堆上閑閑散散坐了一個下午。小瑪麗玩累了就睡,一頭倒在哈利身上,打起小呼嚕。德拉科坐在一旁,兩手扣在一起看著他們,弄不明白哈利為何如此討孩子喜歡。農舍裏的灰塵浮在空中,讓德拉科感到全身發癢。他拍拍衣服又拍拍褲子,百無聊賴地撿起地上的跳鵝,拿在手裏掂量。撥了撥那根繩子,沾了一手指的油。

睡醒後,小瑪麗又拉著哈利做起了猜謎游戲。德拉科聽到會的題目,不時插兩句嘴。每當這時,哈利總會很快看他一眼。

“或許......”終於到晚飯的時候,德拉科向等著他一起去餐廳的哈利走近,心想:“或許......這個夢也沒那麽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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