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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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年前。

“部長, 感化院裏的資料全被燒完,這個孩子辨別不出國籍。”

濃烈的焦臭味隔著三層口罩依然清晰,西裝胸口別著華國徽章的中年男人看向助理所說的孩子, 安靜片刻後, 從車裏扯出一個裹屍袋,蓋住辨認不出國籍的焦黑軀體。

木架上的餘燼帶起黑煙, 火星閃滅, 隨時有覆燃的趨勢,熱浪湧動,搜尋人員擡出一塊塊難以辨認的焦炭, 現場的人即便見慣了災難後的場景, 仍舊無法直視眼前的一切。

面前殘存的現場, 位於大洋彼岸,之前是一所感化院,收容各種“有問題”的青少年。

上網成癮、不服管教、頂撞父母都是他們的罪名, 孩子們大都是被哄騙到這裏,然後再也無法離開。

毆打和虐待在這裏似乎是家常便飯,大火過後, 也有燒毀程度較低的軀體,上面的青紫於痕,各種傷疤, 交錯縱橫。

許多孩子在火焰來襲時, 甚至沒有掙紮。

“部長,死亡人數已經到了兩百一十七人。”助理被煙霧嗆的咳嗽幾聲。

“有幾處人被燒在一起, 需要進一步剝離;搜救人員發現一處地下室, 正在排查。”

男人面色凝重,這所感化院是封閉式管理, 如果當時晚上大門沒有鎖住,只要能給孩子們留一處逃出的通道,也不至於釀成這場慘禍!

“Here,help!”

一處突然傳來搜救人員的聲音,周邊人幾乎瞬間湧了過去,人們傳遞消息,目光難以自抑的聚焦在華國搜救隊身上。

助理快步過去了解情況,幾句話一出,助理難掩震驚的看向自家部長。

“部長,地下室裏有個幸存的孩子!好像是華裔!”

男人一怔,在所有人註視下,不顧形象飛奔向地下室入口,顧不上狹黑的過道,深一腳淺一腳踩入地下室匯集的汙水中。

助理拿手電筒跟上,照亮底下環境,相比說地下室,這裏更不如說是一處監牢。

汙水味道極其難聞,加上高溫,更是熏的令人作嘔,體型驚人的老鼠一點都不怕人,立起灰黑身體站在陰影中觀察來者,幾間監牢門上只有一個鐵焊的小窗口,能從外面拉開,能看到裏面的情況。

助理不久前才得知,這所感化院會將無法“感化”的孩子扔入小黑屋懲罰,但從沒想過小黑屋會是這樣的環境,別說孩子,就是成年人在這裏,都壓抑骯臟到根本無法待下去。

兩間監牢都是空的,男人拉開下一間監牢的查探窗,手電光探入,一個灰撲撲的身影往角落裏縮了縮。

“開門!”男人迅速讓開位置,讓搜救人員砸開房門,巨大的砸擊聲,讓裏面的人顫著縮更緊了些。

打開房門,男人收起手電筒,發現這裏在頭頂地方有一處小小的開窗,被鐵絲網著,算是留了個氣孔。

“別怕。”男人眼睛一點點適應這裏的環境,小心靠近灰影,“我是從華國來的,我叫周遠。”

似乎是聽到熟悉的口音,灰影緩緩扭過頭,目光遲鈍的對上男人黑發、小麥色的皮膚。

“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周遠試著和眼前的孩子建立起聯系,卻看到灰影面對自己,努力的,一點點站了起來。

鐵絲網透下一點光,少年缺乏營養的頭發淩亂骯臟,周遠這才發現少年臉上戴著黑色禁食面罩,皮質綁帶收束在腦後,襯得周邊皮膚,透出骯臟下的白皙。

少年臉上的禁食面罩被綁的極緊,這是狂躁型精神病患者才會戴的東西,用來防止患者發病咬人,或是吞吃異物,他身上的灰色連體服也是束縛衣改成,綁束他的雙臂,衣物上,還帶著老鼠啃咬過的痕跡。

唯一幹凈的,只有面罩上方的眼睛,琥珀般的淺淡顏色,宛如在教堂過道中漫步,彩色的光映在臉上幻動,帶著陽光的溫度,溫柔緩慢。

周遠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上前快速解開束縛衣背後的綁帶,指尖觸到少年嶙峋的脊背。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輕的卻像是一床被子,周遠忍著心底的沈重,脫下西裝外套蓋住少年腦袋,抱著災難後唯一的幸存者走出地下室。

黑煙彌漫,搜救人員站在灰燼中,目光齊齊聚集在被西裝外套蓋住的生命上,少年瘦消的一截手臂滑露出來,是許久未見陽光的蒼白。

“部長,醫生已經替他檢查過,嚴重營業不良,有被毆打的新舊傷高達一百多處……他表示記不得被送來前的事情,包括他的父母,他的名字,感化院裏只有代號……

據一位給感化院送物資的車主說,他在十年前就知道有這麽一個華裔孩子,這意味著他五六歲時可能就被送來……”

歸往華國的飛機上,助理向周遠匯報搜集到的信息,每聽幾句,周遠眉頭忍不住皺的越來越深。

十年前就有條件被送到國外的感化院,說明這孩子家境可以稱得上富裕,可偏偏越是這樣的家庭,裏面人的心腸卻更加歹毒。

周遠看向坐在一邊的少年,雖然才相遇不到幾天,但能看出這孩子的性格,絕對稱得上好,就像上飛機時,空姐給了他紙和彩筆解悶,他就在那安靜寫畫,一個多小時都沒挪地方。

少年手中的筆停了許久,周遠收起資料,起身站在少年身後,看到白色紙張上,縱橫交錯的黑色網格。

像是地下室中,那一方帶著鐵絲網的小小透氣孔。

“需要別的顏色嗎?”周遠下意識放輕聲音,看著畫上僅有的黑白,試著給少年遞一支彩色的筆。

少年擡眼看向周遠,認真搖了搖頭,拿起黑筆,在網格交錯的幾個方位,加重黑點。

“這是什麽?”周遠低頭,看著黑點和網格,有種熟悉的感覺。

“星,星位。”少年被關的時間太久,說話還不太順暢,蒼白的指尖點上黑點,最後停在網格最中間的黑點,琥珀色的眸中帶過一分暗色。

“天元。”

幾個術語一出來,周遠瞬間明白過來,少年畫的網格,是一方棋盤。

“你喜歡圍棋?”周遠瞬間露出笑意,坐在少年對面,拿起一支紅色的筆。

“我倒是學過幾年圍棋,我們來下一盤?”

助理聽到部長明顯謙虛的話,忍著笑意,快步走過來圍觀。

少年稍顯拙態的點了點頭,看了周遠一眼後,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放在白紙上。

“這是要和我猜先?”周遠看到少年動作,笑著往另一張紙上寫了一個數,擡眼看向少年,“這裏沒有棋子,我用數字代替,你拿的單還是雙?”

“雙。”少年眼眸帶出分亮色。

“猜對了。”周遠笑著拿開手,紙上赫然是一個“8”。

“你執黑,我執白。”

少年拿黑色彩筆,右上星位三三占角,周遠用紅色彩筆畫子,落子在左上星位小目,兩人你一筆我一筆,助理在旁邊看的一知半解,卻發現少年越下越快,自家部長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助理擡頭,一眼就看到少年一掃之前的沈寂,整個人腰背修挺,眸色帶光,沈穩而愉悅,蒼白的臉上帶了一點血氣,鼻梁上的一顆小痣,襯得少年眉眼愈發動人。

之前在醫院摘下面罩時,助理就被這孩子面容驚艷了半晌,要是能讓他再補充點營養,恐怕會更好看。

“我這是……輸了?”周遠看著紙張眉頭緊蹙,甚至都不太清楚,為什麽會輸,這才下到中盤,節奏已經被少年帶亂,應該是自己太過輕敵。

“再來一盤。”周遠坐姿一正,重新拿出張紙,快速畫下格線,點好星位。

紙頁用了三四張,助理才堪堪回過神來,只見部長眉頭緊擰,再看之前幾盤,竟然都讓少年中盤取勝。

要知道部長十幾年前就開始學下圍棋,還有一位職業高段的棋手朋友指點,部長和他朋友都能下的有來有回,怎麽在這少年手裏,好像都過不了幾招。

“我輸了。”周遠眉頭松開,手在旁邊虛空抓了幾顆棋子,放在紙頁上表示認輸。

連下幾盤,周遠方才感覺到少年的棋勢竟是厚而大,子力幾乎沒有重覆,高低遠近、攻守兼備,控制力強到你幾乎察覺不到對方在操縱。

周遠拿起之前幾盤紙頁,稍一覆盤,就能發覺少年的心力之巧,幾乎是妙手不斷,好幾處是周遠根本想不到的設計。

周遠目光動了動,看向少年,試探詢問,“我們覆盤一下第一局?”

少年點頭,不用找之前下的紙頁,拿過張新紙,直接在上面將第一盤的棋局畫了出來。

助理睜大眼睛,看著部長手裏的棋局,再對比少年畫出的,竟然是一子不差!

“這孩子,以前是學過圍棋的,童子功紮實,天賦也很高。”周遠已經看出情況,擡手捋過少年臉側垂下的頭發。

“那怎麽……”助理欲言又止,到底誰家會把這樣一個聰明又有天賦的乖孩子,送去那種見鬼的地方?!

這如果是自家孩子,那不得是全家人都當心尖尖上的寶貝供著!

周遠看少年的目光溫和微動,再想起家裏那個混世魔王,不由得一陣無奈。

“叔,叔叔。”少年擡眼看向周遠,眸子清澈純凈,吃力咬字。

“謝謝,救我,我,報答你。”

“報答我?”周遠忍不住一笑,再次摸上少年腦袋,開玩笑般詢問,“你要怎麽報答我?”

“帶,壞人,給叔叔。”少年目光堅韌,眼底掠過幾分暗色。

“都,送給,叔叔。”

“要不你和我家那個混世魔王配合一下?”周遠笑著開口,“他可剛進了外事局培訓,一天到晚嚷嚷著要當國際刑警。”

周遠玩笑的話音剛落,只見少年真的開始思索起來。

“給我,叫他。”少年拿出一張紙到周遠面前,面色是意外的認真。

“哈哈哈哈哈哈!”周遠忍不住大笑起來,走過去將少年緊緊抱在懷裏,拍拍少年單薄的脊背。

“你現在不要想這麽多,恢覆健康比什麽都重要。”周遠聲音慈愛,擡頭看向飛機舷窗外的景色。

“把過去拋到腦後吧孩子,從前的事已經過去,你吃的苦已經夠多了,未來應該只剩下快樂。”

窩在周遠懷裏的少年垂了垂眼,眼下發紅,半晌後悶聲小小的“嗯”了一下。

用整整一年多時間恢覆言語功能,自學後進入高中,高中三年畢業。

年樂拿著錄取通知書,腳步輕快的回家,剛到門口,意外聽到裏面爭執的聲音。

“我們要放長線釣大魚,爸你知道他們涉案金額有多少嗎?單是根據這一條線索現在查到的,就有十七億美元,這些錢被隱藏轉移後,都是用來助長更嚴重的犯罪活動!”

“周郁,就是七十億美元,我也不允許你把年樂牽扯進去!”周遠的聲音忍著怒意。

“你知不知道這個孩子到今天,有多麽不容易,他好不容易逃離,你讓他重新回去,你有沒有為他想過!”

“且不說你退休了覺悟沒之前高,就是年樂,你覺得他真逃出來了嗎?

我不知道多少次看見他晚上睡在衣櫃裏,多少次吃到回去吐,又有多少次下棋頭疼到暈過去,那些人,他總要面對的!”

“你之前為什麽不說?我會給樂樂請最好的心理醫生,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護他,你休想讓他進你那灘渾水!”

“爸,你保護不了他一輩子。”

“你給我回來!”

房門突然打開,年樂對上周郁猝不及防的眼睛,手指抵在唇邊,做出噤聲手勢,擡手順勢幫他關住房門。

兩人去往廢棄的樓梯間,周郁沈默許久後,從兜裏摸出個包裝淩亂的禮物盒,遞給年樂。

“恭喜你考上心儀大學。”

“謝謝。”年樂接過禮物,放進裝著通知書的袋子,面色平靜。

“什麽案子需要我?”

“跨境洗錢。”周郁扭過頭,“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好好上學。”

“如果與我無關,你也不會回家,大忙人。”年樂唇角揚起抹笑,目色依舊柔和。

周郁擡手抓了抓頭發,想說什麽,但直面著當事人,卻有些開不了口。

“說吧,需要我做什麽。”年樂背輕靠墻,等了許久,也不見周郁開口。

“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逃出來。”年樂坦然對上周郁視線,“但我現在至少擁有了一點自由,可以做幾件自己想做的事,比如現在。”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郁擡手摸了摸額頭,“感化院大火後,那些孩子的父母集體上訴,得到一大筆賠償金。”

無數焦黑扭曲的軀體,還在夢境中游蕩哭泣,默默允許這一切發生的人……還得到了賠償……

年樂眼中的笑意一點點消失,目色沈暗。

“你也有,被你父親孟賢德和繼母白嫆領走,你繼母與人合資,開辦一家拍賣行,生意很好,並且這幾年越做越大。”

周郁拿出手機,調出拍賣行的簡介。

“現在我們懷疑這家拍賣行,通過藝術品拍賣,為跨境洗錢提供便利。

但是我們沒有證據,因為根據現行的《拍賣法》,委托人、買受人要求對其身份保密,拍賣人按法律配合,這樣一來,雙方身份不透明,洗錢活動也變得非常隱秘。”①

周郁長嘆一口氣,“你生父太敏銳,我們試著往內部安插人,但是都失敗了,現在唯一有條件近距離接觸他們,能為我們打開突破口的,恐怕只有你。”

“需要多長時間?”年樂神色緩緩平靜下來。

“不確定,因為拍賣行只是個媒介,其中的關系網太過於覆雜,並且現在還不是收網的好時機。”周郁忍不住的再次嘆息。

“幾年時間,肯定是有的。”

年樂安靜垂眸片刻,再擡眼時,已然有了定數。

“如果你相信我,只需要告訴我時機,剩下的放手讓我去做。”

“年樂,這其中變數很多,你的那位哥哥似乎也在籌劃什麽,如果你遇到危險……”看著年樂表情,周郁不由得開始擔憂,甚至有點後悔回來這一趟。

“我只會給他們帶去危險。”年樂揚起抹和善微笑。

“我要親手讓他們身敗名裂,讓他們陷入牢獄,奪走他們在意的所有,我要他們好好體會這一切。”

年樂表情依舊溫潤親和,眼眸帶過幾分周郁看不懂的深色。

“沒覺得嗎?送他們下地獄,我才是最合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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