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第25章

“你好, 項記者。”年樂微微一笑,看了眼項浪戴的工作牌。

“你進三十二強了?”項浪眼裏難掩驚訝,弈心杯這可不像其他賽事, 是一點水分都沒有, 能進三十二強,說明他實力是絕對的強橫!

“僥幸。”年樂眼眸溫和, 仿佛真是靠好運氣才走到這一步。

“你可別謙虛。”項浪忽的想起答應好兄弟趕走眼前人的事, 又忍不住心虛。

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沒把這事提上日程,眼瞅著年樂又進了三十二強, 肯定不能在這時候生事, 免得影響人家比賽心情。

“項記者, 我先進去了。”年樂看眼時間,輕和開口,項浪連忙點頭, 送上句“旗開得勝”,目送一身黑色西裝的修挺身影走進賽場,半晌沒回頭。

年樂第一時間去看對陣表, 與之前289人的對陣臺次分配不一樣,三十二強對陣表排成樹型,采用單敗淘汰制, 一局定輸贏, 敗者留在原地,只有勝者才能向前。

樹形對戰表最底下一行, 便是今天的對陣臺次。

年樂找到自己的姓名, 看著旁邊“楊秀芳”三個字,陷入沈默。

之前說和阿姨有緣, 還是說淺了。

預選賽遇到不說,三十二強賽第一場便再次遇到,是難評的緣分。

但和之前輸一場沒有大礙的預選賽不同,三十二強賽容不得一點失誤,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年樂找到自己的臺次,比之前還大的場地,如今只有十六方棋盤,並且還是可以同步記譜的智能棋盤,雖然表面觸感和傳統棋盤幾乎沒有差別,但落子的聲音還是有一定差距。

棋盤旁邊的立牌,也做的更加精致,不僅寫上棋手姓名,還有段位信息,就連官方給棋手提供的免費礦泉水,竟然也從兩元一瓶升級到四元一瓶。

賽場陸續走進棋手,池眠眠遠遠朝年樂打了個招呼,年樂點頭示意,只見阿姨跟在池眠眠身後不遠處,穿白襯衫搭一條黑色褲子,樸實的臉上是忍不住的興奮笑容。

阿姨朝年樂方向走,一棋手突然伸手,攔住阿姨。

“你好。”棋手禮貌開口,“我不小心把水灑桌上,幫忙清理一下。”

阿姨楞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對比場中現有的工作人員,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我,我也是參賽選手。”

棋手明顯被這一句鎮住,道了聲歉,眼神驚異的一路隨著阿姨到年樂對面。

“又見面了,小夥子。” 阿姨坐穩看向年樂,臉上笑容洋溢,沒有之前那般與熟人短兵相接的苦惱無奈,反而高興的往前拉一下椅子,壓低聲音跟年樂說話。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的成績原本排到三十二之後,結果有兩個棋手私底下搞交易被發現除名,我剛巧成了第三十二!”

年樂揚起抹微笑。

“我真的好開心。”阿姨難掩喜悅,“我知道我贏不了,但是能進三十二強,哪怕我一盤不贏,也能拿到一萬五的獎金,這要是用來買排骨,得把我們一家子吃到膩!”

“還有啊,我家那口子和老板,一直說我閑著沒事才去參加什麽圍棋比賽,我昨晚告訴他們,我進了三十二強,他們一個個的都說不出話,那眼神震驚的!”阿姨樂不可支的捂嘴笑。

“我孩子之前都不知道我會下棋,他一直以為我就是個初中學歷,只會幹體力活,沒想到我還有這一手。”

阿姨心情愉快,話也停不下來,直到比賽前半小時,裁判宣讀三十二強賽規則,阿姨方才安靜。

賽場中記者對著裁判和棋手不斷按下快門,閃光燈和“哢嚓”聲不絕於耳,年樂靜靜聽著規則,阿姨有些局促不安的看向四周,直到比賽正式開始,大部分記者退出場外,阿姨方才舒了口氣。

“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我們倆那盤沒完成的棋下完。”阿姨壓低聲音,“那盤棋我們才走了不到一百手,我這兩天一直在想那盤,我覺得我們都沒發揮出來。”

年樂沒有言語,指尖從棋罐中夾出一枚白子,擡眸看向她。

只是一個眼神,阿姨心領神會,將手中黑子落下,一如之前那局的先後,兩人不緊不慢落子。

上一局五個多小時的棋,今天不到二十分鐘擺完,到之前年樂頭疼後清醒的位置,阿姨方才放慢速度,開始認真思考。

阿姨回家後明顯也有覆盤,落子的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年樂眸色穩沈,應對阿姨思慮更為周全的布局。

原本就精細的下法,如今更加黏密,細膩的情緒鋪天蓋地蔓延而來,一分分一毫毫,占據每一處角落,纏繞每一處邊線,細密的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阿姨對細節的把控極其有力,像是有無數只手,又像是一只站在網中央的蜘蛛,冷眼註視小小的白蛾撞上網面,迅速攀爬,用層層蛛絲將它包裹的密不透風。

年樂垂眸,落子依舊保持原來的節奏,阿姨眉頭緊皺,終於從一路圍追堵截中,在白子那摳出一目。

被包裹的白繭,在蛛網中不再掙紮,仿佛已經失去生命,蜘蛛站在旁側,雖然捕獵到對手,但心底卻隱隱湧起更大的不安。

下一刻,瑩潤白皙的指尖夾枚白子,從容不迫落上棋盤,“啪”的一聲輕響,一手小尖,攻擊黑棋斷點,蛛網上原本安靜的白繭用盡全力,掙斷幾根蛛絲,蜘蛛快速前來補救,只聽到頭頂傳來無數翅膀扇動的聲響。

從密密的蛛網上恍然擡頭,蜘蛛看到半空中無數飛翔的小白蛾,像是一個又一個白色光點,它們連接成片,朝天空飛去,夜色寬闊無邊,星光璀璨,瑰麗的景致讓蜘蛛失神,想要找出這片天空的邊緣,幾乎沒有察覺到腳邊的異樣。

被包裹的獵物已然掙脫開來,從小小的蛛網中翩翩起飛,蜘蛛再也難夠,只能看著那白色的一點,跟隨同伴離去,融入那無邊的夜色之中。

阿姨低頭怔怔看著眼前的棋局,看到自己辛苦排布的密網,也看到根本無法被困住自由的雙翼,即便現在,自己也只是透過網眼窺探,無法看到這片天空的全貌。

戰局結束,裁判前來數子,阿姨依然沈浸在棋局中,無法自拔。

“我輸了。”數子還未結束,阿姨已經看到了結果,再看眼前的年輕人,不由得一聲苦笑。

“我的棋……格局太小,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笑話一說,您的棋非常細致。”年樂微一低身,“思慮也很周密。”

阿姨眼睛動了動,不知怎麽,想起自己的家。

從孩子的學習,丈夫的工作,父母的身體,公婆妯娌的目光言語,到衣櫃裏的一件衣服,一雙襪子,廚房裏的一袋調料,超市降價的雞蛋,甚至廁所中的卷紙。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願意想這麽多,但每件事情,好像只能落在她身上。

就像一只蜘蛛,勾出一方看起來過得去的網,竭力討生活,時時刻刻的到處修補,勞勞碌碌大半生,竟然忘了,要擡頭看一眼天空。

所有人明明在同一個世界,但卻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阿姨控制不住的鼻頭發酸,再看面前的青年,對面琥珀色的眼眸中,含著溫柔的關切。

“輸給你不虧。”阿姨擡頭抹了抹眼角,再看向年樂時,眼中帶起幾分光。

“這獎金我不打算買排骨了,我也想看看你們眼裏的世界是什麽樣。”

年樂揚起抹笑,裁判也已數子完畢,白子領先六目半,將對局結果確認書遞給阿姨。

“話說孩子你多大。”阿姨一邊簽字一邊順口問詢,“我看你氣質斯斯文文的,是不是還在上學?”

“今年大三。”年樂擰開一邊的礦泉水,輕抿一口。

“上大學好啊,你是學什麽的?”阿姨將筆放下,擡頭好奇看向年樂。

“法學。”年樂面帶微笑。

“你,法學,法律的法?”阿姨楞在原地,想起男生在泡芙店摔人毫不手軟的模樣,滿眼都明晃晃的寫著不敢置信。

“不然我給您搓個火球?”年樂眼中含笑調侃回應。

“不是不是,我以為,你們學法律的學生……”阿姨老臉有點紅,電視裏學法律的人,都是對那些人說一大串的法律法規,嚇退他們,關了監控揍人帶威脅的,還是頭一次見。

不過也是。

對講法的人,跟他們擺明條例有作用,但是那些混混,如果和他們講法,他們當時也許會離開,但之後肯定還會再來糾纏。

“我知道了。”阿姨不好意思的搓搓臉,心底對這孩子的好感,不由得往上提了一大截。

對局結束,年樂送阿姨離開賽場,繼而轉身回來,在主辦方提供的住處休息片刻,中午去吃飯時,十六強的名單已經出來大半。

年樂一直等到比賽結束,看到三十二強進十六強的完整名單,方才回別墅。

為了保護借來的西裝,年樂忍痛再次打車,一回到別墅立即換上日常衣物,來到廚房,只見冰箱裏的飯菜霍蔚然幾乎沒有吃,似乎是吃不慣備制菜。

飯菜不能浪費,年樂只好將菜熱好準備自己吃,給霍蔚然準備再做新的,但是熱菜的功夫,霍蔚然已經下樓,還順帶拿了餐具擺上桌。

弟弟明顯沒有註意到這是預制菜,坐在年樂對面,心事重重的一筷接一筷夾菜,年樂保持安靜,免得他發現飯菜問題。

兩人沈默了一頓飯的功夫,霍蔚然將碗碟放入洗碗機,年樂順勢去客廳覆盤今天的棋局。

霍蔚然有些僵硬的坐在沙發上,擡眼一遍遍註視著眼前人,坐的位置挪了七八次,硬是從一個沙發挪到另一個沙發,最後挪到年樂旁邊。

霍蔚然已經察覺出來,年樂在意昨天自己醉酒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這麽久一言不發。

年樂剛覆盤完棋,準備再擺幾盤,一擡頭便看到霍蔚然不知什麽時候坐到自己身邊,手中拿著kindle迅速低眼看書,一副勤學苦讀的模樣。

這麽近的距離,擡手容易碰到他,年樂挪動棋盤棋罐,往旁邊坐了坐,霍蔚然坐在原處,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文字,感覺到身邊人的疏離,胸口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酸澀。

他是不是覺得,未婚夫越了解越差勁。

不僅性格不好,沒有前途,還是個酒鬼。

澳洲未成年禁酒其實很嚴格,霍蔚然作為賽車手更不可能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反應能力,只有昨天,鬼使神差的喝了那麽多。

霍蔚然想要開口解釋,在心底模擬不知道多少次,但從年樂的角度看,事實怎麽也勝過雄辯。

這算是兩人相處以來的第一次冷戰。

霍蔚然想要告訴他,今天白天所有的時間,自己都在不由自主的想他,哪怕清楚知道兩人只不過是包辦婚姻,卻還是難以控制。

年樂只是不跟自己說話,身體遠離一點,霍蔚然卻感覺有東西在心上來回磋磨,頭一次這樣痛苦又煎熬。

結束冷戰至少要一個人先服軟,但服軟意味著什麽,霍蔚然再清楚不過。

霍蔚然不想成為母親口中,被“小媳婦”管著的人,不想看到她得逞的表情,更不想對另一個人,失去尊嚴自由的言聽計從。

那是以“愛”之名構成的套鎖,霍蔚然不想被馴服,但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再次落在旁邊人身上。

心底不斷的響起聲音。

跟我說說話。

看我一眼也好。

年樂註視棋盤,再看手邊的記譜本,腦海中不斷演繹這局棋的可能性,一只手緩緩夾起枚白子。

腦海中幾十方棋盤並列排出,只是一瞬,年樂看到一招妙手,手中白子快速落下,再捏黑子,棋子出罐時一個不穩,掉上桌面,一彈摔落地面。

棋子砸上瓷磚的聲音清脆,年樂下意識看向聲源處,只覺身邊一個黑影猛地竄了出去,眨眼功夫,霍蔚然在長桌另一邊直起身,看向年樂,將手中撿到的黑子遞了過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年樂怔了片刻後緩緩回神,再看著弟弟手中的棋子,伸手去拿,擡頭朝霍蔚然溫和一笑。

“謝謝。”

白皙的指尖輕輕拂過霍蔚然手心,帶著幾分暖意和酥癢,雪消冰釋。

霍蔚然心中那點執拗,伴隨眼前的笑容,瞬間融化。

再看那枚黑子,霍蔚然忽然意識到,棋子應該是故意落下的,這可能是他,給自己臺階下的方式。

霍蔚然還沒見過這麽聰明的做法。

他簡直就是個天才。

年樂繼續落下黑棋,正在重新推演棋局,還沒進行到第三手,只聽旁邊忽的傳來聲音。

“昨天……其實是我第一次喝醉。”

年樂大腦反應片刻,側臉看向坐在旁邊的霍蔚然。

“喝醉的感覺不太好。”霍蔚然餘光關註著年樂的表情,擡手不大自在的用指節蹭了蹭鼻梁。

“我以後……會註意。”

“嗯。”年樂簡單應下,不大在意轉頭繼續看剛剛的棋局,身邊沙發突然動了動,是霍蔚然坐的更近了些。

“需要我寫保證書嗎?”

年樂捏子的手頓了頓,忍不住詫異的看向身邊人。

為什麽要寫保證書。

年樂自覺不是霍蔚然的長輩親友,應該管不了這事,更別提讓他寫什麽保證書。

再說喝兩口甜酒就醉倒的事,需要什麽保證書?

年樂對上那雙漂亮的灰色眼眸,霍蔚然硬挺的面容近在咫尺,情態帶有十足的嚴謹。

“不用。”年樂被霍蔚然態度帶的猶豫片刻,最後認真否決。

“為什麽不用?”霍蔚然眉頭輕蹙,身體下意識坐直,將身邊人湊的更近了些。

“你是不在乎我,還是不在意我的身體?”

年樂眼中帶過一絲迷茫,聽著霍蔚然的質問,仿佛自己成了負心漢,夾著棋子的手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想起昨天還剛借了弟弟的西裝領帶,年樂斟酌了一下言語,放下手中棋子,側身看向霍蔚然。

“我也在意你的健康,但你的身體你做主,你已經成年了,不需要別人時刻提醒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一番話說的無懈可擊,霍蔚然心口卻莫名的升起股不適,感覺到他言語中帶著疏離,卻怎麽也無法反駁。

只是一時間沒有找到說辭,霍蔚然看到年樂再次轉過身去,目光繼續落在棋盤上,仿佛剛剛發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今天白天一整天,年樂在外面下棋,回來吃過飯還是下棋,眼神一直在棋盤上,甚至都不舍得多看一眼自己。

霍蔚然胸口悶的厲害,拿出手機不自覺的看了眼自己的頭發和衣服。

年樂擺完一盤棋,看著最後的結果,擡頭閉眼捏了捏眉心,將腦海中無數縱橫的黑□□碎,留下一片放松的空間。

四周一片寂靜,年樂看了眼時間,坐直身體將棋盤上的棋子收起,指尖輕撥幾下的功夫,餘光中有人走過來,將兩瓶酒放在桌上。

年樂側臉看過去,只見桌面上是兩瓶威士忌,看酒瓶上的標簽,足足有四十多度。

年樂下意識擡頭,只見霍蔚然一雙灰眸緊緊看著自己,擡手將腦後綁縛頭發的發繩取下,自然卷的頭發散開,幾縷垂在霍蔚然臉側。

客廳的燈光照出他清晰冷峻的五官線條,灰色的眼眸裏仿佛藏著把暗火,年樂眼睜睜看著他單手擰開酒瓶瓶蓋,直接拿起酒瓶仰頭就灌。

想起霍蔚然被小半瓶甜酒喝醉的場景,再看面前已經被喝下去半瓶的四十度伏特加,想到他被擡出別墅的場景,年樂呼吸一滯,立即起身,上前奪下霍蔚然手中的酒瓶。

“你不是不管?”霍蔚然反問面前的未婚夫。

之前說的那麽冠冕堂皇,表現的沒有一點在意,現在動作卻比誰都快。

霍蔚然伸手再去拿桌上的酒,餘光一直落在年樂身上,年樂垂眼看了看手裏的酒,眸中帶出抹無奈笑意,上前將第二瓶酒再次拿過。

兩瓶酒都被奪,霍蔚然側臉,目色漠然,不去看旁邊的“小媳婦”。

現在才想起有個未婚夫是嗎。

“只要我在一天,就會管你一天。”年樂放下一瓶酒,言語溫和,“危害身體的事,還是少做。”

年樂之前在手機上搜過小年輕叛逆的表現。

主要表現在抽煙喝酒談戀愛,該說不說,都挺費身體,還容易出事。

但霍蔚然明顯有些分寸,年樂看了眼手裏的酒瓶,裏面隱隱透出股茶香。

“昨天你給我挑的西裝很好。”看霍蔚然狀態穩定下來,年樂引開話題,將兩瓶酒放在一邊,坐回沙發。

“領帶配的也好看。”

想起昨晚醉前看到的,霍蔚然眼眸微暗,仿佛不經意般坐在未婚夫身邊,身體不自覺朝年樂方向傾斜。

“今天比賽順利嗎?”

“很順利,進了十六強。”年樂有些好奇看向霍蔚然,“西裝今天穿了很合身,你的衣櫃裏,是什麽尺碼都有?”

“不是,那幾件是我十四五歲時的,沒有穿過。”霍蔚然看向年樂,目光上下細細品味片刻。

“你現在的身高,和我那時候差不多。”

年樂側臉看向體型優異的弟弟,不由得陷入沈默,他即便是慵懶靠著沙發,也能看出明顯的身高優勢。

“我現在一米□□,還能長。”霍蔚然一點點靠近年樂,面對著面,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淡淡味道。

年樂身上的衣物,是霍蔚然之前親手投進洗衣機的,上面沾染的氣味,也是霍蔚然選的,像春天花草萌發的淺淺香味。

“我……”年樂安靜片刻,“也一米多。”

霍蔚然嘴角忍不住揚起,盯著眼前人緩緩低頭,額頭輕抵年樂肩膀,微一側臉,就能看到眼前人白皙修長的脖頸。

“不舒服嗎?”年樂低頭,看著弟弟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有些不大習慣。

“剛剛喝了幾口酒。”霍蔚然眼眸微斂,盯著面前的面容,保持剛剛的動作。

年樂靜靜看了眼冒著茶香的酒瓶,選擇給弟弟點面子不揭穿,讓他順利演完全套戲。

時間已經不早,讓霍蔚然靠了一會,再將他半攙半扶的送回臥室,年樂準備好明天的食材,方才回客房休息,第二天一早,年樂沒有給他準備醒酒的果汁,霍蔚然默契的沒有問。

早飯結束後,年樂正要出門,只見霍蔚然快速戴好口罩帽子,全副武裝的一路將年樂送到小區門口,目光緊緊跟隨著年樂打車離開。

經過昨天的三十二強進十六強比賽,如今剩下的十六位棋手,業餘棋手只占了兩位,職業低段棋手三位,中段棋手五位,高段棋手六位。

年樂目光掃過簡約不少的對陣表,看到自己最新一輪的對手,水平在職業四段。

快步走到本次比賽的臺位前,年樂看到對手已經早早到來,男人胡子拉碴,穿一身廉價到極致的正裝,外套扣子解開,襯衫領口大敞,一條腿隨意踩在椅子上,時不時抖抖。

年樂視線在男人雄壯的腿毛上停留一秒,沈穩坐在對面,目色凝重平靜。

比賽還未開始,項浪拿著手機快步走到賽場邊,目光掃視兩圈,看到要找的身影後,壓低聲音。

“兄弟,我看到你包辦對象了。”

電話另一頭安靜片刻,一想到年樂穿著自己的西裝,身姿修直的坐在棋盤前,霍蔚然心臟忍不住的歡亂躍動。

兩人分開的時間比之前長太多,雖然已經適應一天,但胸口空蕩蕩的,腦海裏除了他還是他。

在網上找不到賽事直播,與其控制不住的亂想,霍蔚然只能想辦法,多找一些關於他的消息。

好像只要能搜尋到有關他東西,心口就會被填滿一點。

“艾瑪,糟了。”

電話中突然傳來項浪不安的聲音,霍蔚然心臟瞬間提起,“怎麽了?”

項浪緊緊盯著年樂對面的邋遢男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知道吳形意這個人嗎?”

項浪屏住呼吸,繞到賽場左邊,成功看到年樂那桌棋盤旁邊的立牌,確定沒有認錯人。

吳形意?

霍蔚然快速搜索這個對他而言陌生的姓名,幾百條檢索結果,但內容都差不多。

職業四段棋手吳形意,江州人,十三歲定段成功,曾拿下無數青少年段大獎,極其喜歡挑戰同段位棋手,在做到同段位無敵後,方才會參加定段賽升段。

“你別看他現在職業四段,只算是位職業中段棋手,但實力絕對不容小覷。”項浪嘆了口氣。

“他為了等一位同段位選手回國比賽,已經三年沒打定段賽,號稱最強四段,如今的實力很難評估,別說普通的中段棋手下不過他,職業高段棋手都不一定穩贏。”

霍蔚然呼吸微屏,盯著屏幕中男人的照片,面色嚴肅起來。

“你包辦對象這輪有點懸啊,遇到吳形意,搞不好就只能止步這一輪。”

項浪眼裏帶點惋惜,“不過他一個業餘三段棋手,能走到弈心杯十六強,已經算是很厲害了。”

霍蔚然關閉電腦,下意識摸了摸被年樂修剪過的頭發,不知怎麽,想起兩人第一次在小區約會的場景。

他的眼裏有刀光劍影,有鴻鵠翩躚,輸贏對他而言,仿佛是再渺小不過的事。

“他……可以的。”霍蔚然一手拿著手機,看向窗外,萬裏晴空,天色澄澈又幹凈。

“喲,怎麽,你對他改觀了?”項浪有些新奇,“像你這麽死倔死倔的人,他是給你餵迷魂藥了?”

想起這兩天自己的反應,霍蔚然有些不大自在,“這是客觀描述。”

“還客觀描述?”項浪“嘖嘖”幾聲,“覺得一個業餘三段能打敗最強職業四段,你還真夠客觀的。”

霍蔚然耳尖有點燒,掛了電話,不再聽項浪調侃的言語。

“這只是客觀描述~”項浪怪模怪樣重覆一遍好兄弟言語,剛收起手機,只見年樂對面的男人從口袋裏摸摸,片刻後掏出半把瓜子。

年樂還是頭一次見比賽前嗑瓜子的棋手,因為比賽時間長,弈心杯比賽規則裏,沒有棋手不能帶食物這一條。

以前很多圍棋賽中間沒有暫停,很多棋手甚至可以拿著食物邊吃邊下,但為了禮貌,一般不會吃出聲音。

吳形意嗑瓜子的聲音異常大聲,“哢嚓哢嚓”幾下,順手將瓜子皮放在棋盤上。

年樂靜靜看著眼前人,吳形意挑釁式的回望,眼神放蕩而隨意。

“小白臉。”吳形意註意到眼前人溫潤出塵的容貌,將瓜子磕的更大聲,“沒見過嗑瓜子的?”

“我理解你。”年樂溫和一笑,不動聲色看向吳形意,“你很緊張,所以用這樣的方式,排解壓力。”

吳形意嗑瓜子的手頓了頓,差點沒笑出聲,“我緊張?我和你一個業餘三段下緊張?”

年樂眸色如常,“如果不是因為緊張,你這樣的舉動,得不到對手尊重。”

“那就別尊重我。”吳形意坐在椅子上的屁股挪了挪,扔瓜子皮的力度越發大,“年紀輕輕的,行為舉止像個老古董。”

手裏瓜子磕完,吳形意又掏出一把,幾片瓜子皮落到地面,工作人員立即上前清理,為難看了幾眼還在制造垃圾的參賽選手,只能守在旁邊打掃。

“唉呀,這不是吳形意四段。”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年樂擡頭,看到項浪帶著攝像師滿臉笑容走來。

“快,多拍幾張。”項浪指揮攝像師,“寫報道的時候,說不準得用。”

吳形意斜眼一瞟,依舊我行我素。

“吳形意四段,聽說您最近棋力又有增長,尤其您姐姐,特別關註您在弈心杯上的表現。”項浪一臉關切,將麥克風對向男人。

“比賽前,有什麽話要對您家人說嗎?”

只是提到“姐姐”兩字,吳形意身型明顯一僵,嗑瓜子的動作頓了頓,一只手無聲將挽起來的褲腿放下,遮住腿毛,坐姿也規整不少。

“這段要播嗎?”吳形意把瓜子塞回兜裏,不忘喝口水漱口。

“不一定公開,畢竟後面會剪輯。”項浪依舊保持職業笑容,眼看吳形意長松一口氣的模樣,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我聽說,您姐姐去參加美國女子散打大賽,已經到決賽階段,很快就會回來,我這還有她的聯系方式,如果您姐姐想要,我完全可以把采訪內容單獨發給她。”

話音落下,吳形意臉色瞬間黑了兩度,鏡頭前也不敢狠瞪面前的記者,快速起身從工作人員手裏拿過清潔工具,把棋盤上的瓜子皮麻利清理進垃圾箱,氣呼呼的坐回位置,兩手環胸。

看吳形意打掃幹凈,態度明顯收斂,項浪簡單采訪幾個問題,留下句“我會在賽場時刻關註您哦”,隨後帶著攝像離場。

臨走前,還不忘得意的朝年樂眨眨眼睛。

年樂微微一笑,以示回應,項浪回頭驕傲一抹頭發,感覺自己帥到了極點。

“看來我小瞧你了。”吳形意憋著口氣,緊緊盯著面前的對手,“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業餘三級,竟然認識項記者,還能讓他為你出頭。”

“只是恰巧見過一面。”年樂笑容依舊淺淡。

“我信你個鬼哦。”吳形意一翻白眼,剛想說項浪的圈子不小,只見總裁判上臺,開始宣布比賽註意事項。

耐著性子聽完規則,吳形意沒容易等到總裁判宣布比賽開始,作為先手,幾乎是迫不及待將一枚黑子“啪”的落上棋盤。

“最多兩個小時。”吳形意盯著對面氣質文雅的青年,壓低聲音。

“最多兩個小時,穩贏你!”

年樂擡眸,悠悠看了眼號稱最強四段的男人,嘴角帶起抹微笑。

布局階段,兩人都下的極其謹慎,看著年樂的棋形,吳形意不由得多看他幾眼,還下意識瞅瞅時間。

哪怕對方是個業餘三段,能到十六強的階段,說明他確實有些本事,吳形意活動幾下肩膀,坐直身體,決定開始發力。

項浪捏了捏手裏的采訪證,作為少數幾個在比賽中也能進入賽場的新聞記者,按照規則,開賽後只能進入賽場十五分鐘,所以選對時段很重要。

一個多小時過去,估摸著裏面的棋手應該到中盤階段,項浪帶著攝像盡量安靜的進入賽場,拍完要求的內容,項浪在年樂旁邊的位置停了停,做手勢讓攝像拍下幾張。

即便對圍棋學的不深,項浪也能看出此刻棋盤上黑白雙方差距並不大,吳形意仿佛勝券在握,姿態輕松隨意,年樂低眸靜看棋盤,身姿修長。

眼看對面一手白子落定,吳形意眼中帶過分得意,一枚黑子快速落下,強勢占在白棋剛剛形成的外勢中,不僅破對手空眼,還要破了他的外勢。

年樂目色如常,白棋輕靈一飛,鞏固之餘想要回擊,吳形意黑子夾,二話不說擋住白棋歸路,與之前棋子對應,是要將幾枚白子做成死棋。

吳形意這幾手主打一個出其不意,年樂速度慢了慢,細看眼前棋盤。

“這是我正在研究的定式,雖然還不算成熟,但對付你足夠。”吳形意忍著快要取勝的愉悅,餘光瞟了眼遠處的巡邏裁判。

年樂眸光微動,擡眼看向面前的對手。

圍棋中的定式,都是一局局戰鬥中,總結出的最穩妥下法,一般棋手剛開始學棋都要背定式,到後來理解定式,能靈活運用定式的,都已經算是高手。

至於創造定式,對棋手水平和創新能力要求都極其高,就連年樂,至今也是走定式新手,自認不到創造定式的水平。

“我這招定式有名字,叫‘嘎嘎’式。”吳形意繼續壓低聲音,眼中充滿得逞的笑意。

“就是能把像你一樣的對手,下到‘嘎嘎’叫的定式。”

年樂琥珀色的眸子對上吳形意目光,露出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從棋罐中夾出一枚白子,年樂指尖白棋落上棋盤,第一手托,連接要被做成死棋的白子,吳形意一楞,黑棋長,繼續圍剿這塊白棋。

白玉般的修長手指夾起棋子,利落送出第二手破,斷開黑棋圍剿,吳形意察覺出不對,想要補救,只見對面第三手扳,第四手斷,子子落下,氣勢層層疊起,海浪波濤洶湧,遮天蓋日,將怔怔仰頭觀望的人狠狠撲入海底。

好一手裏應外合的反殺,吳形意呆呆坐在原地,竟然有種為對方喝彩的沖動。

“這一招……叫什麽?”吳形意反應了半天,方才回神,擡頭看向對面。

年樂思索片刻,朝吳形意認真開口。

“紅燒嘎嘎式。”

吳形意臉色瞬間有點扭曲,再看自己引以為豪的定式,竟在他手裏不堪一擊,有種湧起股欲哭無淚的悲傷。

想要創造定式,自己還是太嫩了,沒有長時間的沈澱,上千盤的對弈,何談創造。

黑棋形式急轉直下,已經沒了繼續下下去的必要,吳形意掙紮許久,最後哼哧哼哧幾聲,握出兩枚黑子,放在棋盤邊線,投子認輸。

“你給了我點啟發。”吳形意看著棋盤,“也許我不該一直和同段位的棋手下棋,我應該看的更遠點。”

年樂安靜喝水,看對面簽下確認書。

“有機會再下一盤,我不用創新的定式。”吳形意心底還是有點不甘,“你水平不低,我們應該頂峰相見,不是止步於此。”

頂峰相見?

年樂看了眼棋盤邊沒有被清理到的一片瓜子皮,起身對吳形意輕和一笑。

“我們沒有頂峰相見。”

“從你不尊重圍棋和對手的舉止而言,你已經在山腳下,能做的,只有仰視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