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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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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阿姨頓了頓, 清楚知道眼前的孩子心腸好,不會害自己。

後面又傳來異響,阿姨努力控制住自己扭頭的沖動, 低頭認真盯著棋盤, 看青年指尖白子落下,更加專註的從各個角度觀察棋局。

年樂擡頭, 漠然註視因為多次發出響動, 成功引起裁判的註意力的男生。

“這位選手。”裁判快步走來,臉色嚴肅,“對弈結束後請盡快離開場地, 如果你再發出影響其他選手的舉動, 我會將情況匯報總裁判。”

“抱歉抱歉。”男生咧嘴一笑, 快速收拾好棋具,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再看年樂所在的臺次一眼,快速做了個下流動作, 眼中是滿滿的嘲諷和挑釁。

目送男生離開,年樂忍著腦袋右側觸電般襲來的抽痛,穩穩夾出一枚白子, 只是落子的聲響,比平常更清脆幾些。

對面落下一子,年樂撚起枚白子, 盯著面前橫斜重影交錯的棋盤, 擡手捏了捏眉心,閉眼片刻後, 再看棋盤, 方才辨認出推演好想下的位置。

白子落下,年樂輕拍棋鐘, 穩住呼吸。

阿姨盯著棋盤,再次陷入思索。

年樂低頭合眼,不願打破思緒裏之前推演的棋局走勢,腦海中的棋子還在不受控制的落下,推演出另一種結局。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嗡鳴聲不斷,年樂竭力不表現出分毫,直到刺耳的尖鳴聲散去,耳邊取而代之的,是連續不斷的咳嗽聲。

年樂眼皮有些沈,擡手擦去額頭上的汗,隱約看到阿姨急切的擠眉弄眼,似乎在示意著什麽。

目光略過棋盤,順著阿姨視線看過去,年樂這才發現她早已經下完上一子,但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棋鐘仍在走動,只不過之前一直消耗的,是屬於自己的時間。

三分二十八秒,三分二十七秒,時間不斷縮短,年樂快速落下一子,擡眼去看對手剩餘時間,心臟猛地收緊。

兩人都心知肚明。

三分鐘,根本沒有辦法完成現在的棋局。

弈心杯篩選賽期間,采用包幹制,一方時間用完就算負,年樂再次看向棋鐘,剩三分二十六秒,而對手剩四分三十二秒。

近一分鐘的差距,在職業棋手眼中,已經是不可跨越的天塹。

阿姨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不再過多思考,在時間占一分鐘優勢的情況下,快速落子按下棋鐘,現在賭的,就是在下快棋的情況下,誰的時間最後用完。

年樂眸色沈靜,腦海中上百個棋盤排列,看著對手剛剛落下的黑子,快速找到對應棋局。

一手白棋落下,僅用了三秒,阿姨睜大眼睛,像是抱著一個定時炸彈,容不得過多考慮,只能順勢下子,快速按下棋鐘,將炸彈拋到對面。

年樂一手棋用時三秒,阿姨雖然體力好,但畢竟上了年紀,靈敏度不如年輕人,哪怕基本沒有思索,這一手棋還是用了五秒。

年樂繼續快速落下一子,拍下棋鐘,用時兩秒,已然算出如果之後基本按這個時間,勝利的天平開始漸漸傾斜。

阿姨有點手忙腳亂,盯著對方棋勢,笨拙落下一子,正要去按棋鐘,一只戴白色手套的手突然伸出,打開棋鐘中間的控制區域,按下暫停。

極其緊張的時間戰中,突然被暫停。

年樂和阿姨一怔,齊齊看向來人,發覺來的竟然是總裁判,身後還跟著兩位巡邏裁判。

“楊秀芳選手。”總裁判看向阿姨,面色嚴肅。

“根據巡邏裁判反應,我們核對監控後,發現你在兩點十分到兩點二十五分期間,突然斷續咳嗽近十五分鐘,我們合理懷疑你有嚴重妨礙對方思考的行為。”

幾人目光落在年樂身上,年樂看向對面的阿姨,方才知曉她竟然為提醒自己,竟是斷續咳了這麽長時間。

“年樂棋手,我們所說是否屬實?”總裁判目色嚴正,“依照規定,楊秀芳棋手將被判警告一次,或直接判負。”

總裁判話音落下,阿姨楞在原地,目光無助的想說什麽,但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註意到阿姨緩緩低頭,幾個裁判眼中,已經是準備認罰。

“她並沒有幹擾我思考。”

清潤聲音響起,年樂擡眸看三位裁判,琥珀色的眸中帶著歉意。

“我當時不小心睡著,楊秀芳棋手咳嗽,是想要叫醒我。”年樂表情認真,“錯因在我,請你們不要對她進行責罰。”

“睡著了?”兩個巡邏裁判聽到理由一怔,看著眼前的青年不由得眉頭皺起。

在競爭這麽激烈的賽場上下棋,還能睡著?

“楊秀芳棋手,遇到這樣的情況,你想提醒他,可以告訴巡邏裁判。”總裁判聽到解釋,對阿姨面色緩了緩。

“對,對不起。”阿姨五味雜陳的看了青年一眼,再看裁判,忍住快飆出的淚花。

“我參加的比賽太少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對不起,我下次一定註意!”

“你也是。”總裁判看向年樂,年樂坐端,目色清澈。

“年紀輕輕的少熬點夜,賽場不是你睡覺的地方!”似乎聯想到什麽,總裁判滿眼不悅。

“抱歉。”年樂微一欠身。

看兩人態度良好,並且那個時段周邊的臺次基本清空,沒有影響到別人,總裁判訓了兩人幾句,看兩人做好準備後,重新按下開始鍵。

阿姨之前棋已經落下,緊隨其後按下棋鐘,年樂落子,再按棋鐘,依舊保持之前的極高效率。

阿姨盯著棋盤,被剛剛的打斷和驚嚇,已經亂了思緒。

用將近半分鐘時間,落下一子,阿姨不由得苦笑著按下棋鐘,再看對面,那只白玉般的手竟也停緩片刻,方才沒入棋罐。

再拿出時,那只手中握著兩枚瑩潤的白子,輕輕放在邊線。

阿姨怔了怔,下一刻驚的瞬間站起身,滿臉不敢置信看向面前青年。

“如果您沒提醒,我已經輸了。”年樂目色清和。

“你剛剛,應該不是睡著吧?”阿姨神情覆雜,壓低聲音,“我剛開始沒發現,之後才看到你額頭上有汗,臉色不是很好。”

年樂安靜片刻,擡眼看向阿姨。

“您可以為我保密嗎?”

三十二強賽與現在的預選賽不同,多了延時規則,這意味著雙方時間加起來能到七個多小時,而五個小時,就是年樂測驗過的極限。

如果弱點被暴露,那之後所有人,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熬垮年樂。

“小夥子,你之前就對我有恩,我也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楊秀芳眼神堅定。

“我有腦子,也有良心,剛剛在裁判面前我沒說,以後也不會說,我要是把這事說出去,就讓我領不到交了二十多年的養老金。”

年樂不由得揚起抹笑,對於五十多歲的阿姨,這誓言簡直是再狠不過。

比賽時間到,巡邏裁判走到兩人旁邊,看著白棋的大好局勢,再看棋盤邊線那兩枚白子,心底忍不住嘆了一聲。

早知道那阿姨咳嗽是為了驚醒青年,就不該插那一手,總裁判一來,把阿姨嚇得不輕,青年之後索性投子認輸,不趁人之危,也算是一身磊落。

比賽進行到第七輪,年樂第一次簽敗方需要簽署的確認書。阿姨等年樂一起出了賽場,看著四周無人,小聲開口說話。

“小夥子,我認識一位老中醫,你要不要去看看?”

“您可以給我個薇信。”年樂拿出手機,親和開口,沒有過多解釋。

輸入老中醫的號碼,年樂註視著老中醫頭像,是個坐在錦旗面前的老頭模樣,更重要的是,他的薇信昵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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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樂安靜片刻,在阿姨期待的眼神裏,默然點擊“添加好友”。

將阿姨送過路口,年樂掃了輛小綠車回別墅,口袋裏手機振動幾下,八成是老中醫通過驗證,年樂淡然目視前方,慢慢踩著腳踏,沒有拿出手機查閱。

霍蔚然站在窗口,盯著窗外的景色,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心中的身影一直沒出現,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相比之下,胃裏的空虛根本算不上什麽。

霍蔚然也說不清是什麽時候習慣了他的存在,一想到兩人能夠一直在一起,走過剩下的日子,本來灰暗的未來,似乎也一點點有了光彩。

一個人影從別墅前走過,霍蔚然目光透過大門口欄桿,辨認兩秒後,眼中的光色沈了沈。

這個也不是他。

霍蔚然看了眼時間,心底莫名湧出些不安。

將手搭在門把上,霍蔚然看了眼外面的世界,回頭將口罩和帽子戴好,片刻猶豫後,再找來一雙手套。

將右手那只留下,霍蔚然咬住另一只手套口,將手伸入。

只是一剎,“小媳婦”與自己十指相扣的感覺從記憶中湧來,霍蔚然再也控制不住,打開門把,走出困了自己半年的別墅。

像是心中某處的桎梏從裏面被敲開,霍蔚然快速穿過院子,擡手正要打開大門,院門卻先一步打開。

年樂擡眼,看著面前全副武裝的弟弟,察覺出他似乎是要出去,於是下意識側身讓開位置。

年樂讓了許久,也不見霍蔚然出門,對上那雙灰色的眸子,裏面似乎含著異常覆雜的情緒。

年樂瞬間明白過來,走進院子,溫和朝弟弟打招呼,“在散步?”

霍蔚然跟著年樂的腳步踉蹌一下,盯著未婚夫的背影,一股無名的不悅情緒湧上心頭,卻說不出具體的名稱。

年樂按下別墅門的臨時密碼,回頭一看霍蔚然沒有跟來。

弟弟站在院子裏一處,側臉不看自己。

看著霍蔚然的情態,年樂心底湧起一個有點不大可能的答案,再看時間,確實是自己來的最遲的一次。

他剛剛,是準備出門找人?

將別墅房門關住,年樂思索片刻,走到霍蔚然身邊,擡頭看他。

“抱歉,讓你等了這麽久。”

霍蔚然頭稍微往回偏了點,但沒有完全回頭。

“餓不餓。”年樂唇輕抿,“給你做四菜一湯賠罪。”

霍蔚然眸光落在眼前人身上,但距離回頭,還有一定角度。

“你要是想出去,吃完飯我陪你在小區裏走走。”年樂拿出誠意,“再幫你梳好頭發。”

霍蔚然看向年樂,快步走上前,壓著心底湧起的愉悅感,走在未婚夫身邊。

年樂用助眠食材做了幾道簡易飯菜,霍蔚然跟在旁邊幫廚,一只手做的越發熟練,吃飯時更是速度極快,頭一次比年樂還早。

洗碗機在旁邊運作,年樂幫霍蔚然綁好頭發,不急不緩的換鞋,霍蔚然全副武裝站在門口,表情冷淡,肢體語言卻是被壓抑的迫不及待。

年樂還是頭一次在別墅區散步,如果不說這是住宅區,進來的人肯定會以為這是座公園。

七成綠化,空氣都格外清新,年樂註視著面前的湖泊,看到幾只天鵝在湖面覓食,湖邊還有涼亭,都是金錢堆出來的愜意雅致。

這個時間段小區裏沒什麽人,偶爾有輛高檔汽車安靜行駛而過,素質都極高,會在經過行人時降低車速。

年樂身邊被霍蔚然緊靠著,弟弟許久沒邁出熟悉的環境,顯然沒有安全感,出門很是積極,但一出了別墅大門,整個人便貼在年樂身側,渾身肌肉緊繃。

霍蔚然體型本就高大,這麽一靠,年樂得吃著三分力才能邁步前進。

迎面過來一位散步的老人,老人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像是保姆和保鏢,老人盯著這對小年輕,好奇投來目光,霍蔚然低了低頭,年樂看向弟弟,知道他怕被人認出來,擡手輕輕把他的帽檐往下一壓。

霍蔚然應了年樂含蓄的邀請,清楚明白,這是頭一次和未婚夫出門約會。

雖然約會的地方僅僅在小區內部,但對兩人來說,已經是次大突破。

霍蔚然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主動離開別墅,只覺得這次出門,外面世界出奇的平和。

沒有刺耳雜音,沒有過份關註的目光,年樂似乎是為了讓自己適應環境,走的極慢。

這應該就是約會的氛圍,輕松愜意,還帶著幾分溫柔。

霍蔚然眸光如常,身體卻不由自主的緊繃,低頭不自覺的靠近年樂,掛著口罩繩的耳朵一點點泛紅。

修長如玉的手忽然擡起,輕輕壓了壓霍蔚然的帽檐,霍蔚然擡眼,這才發覺旁邊有人經過。

只是小區裏的一位老人,似乎是沒見過年輕人談戀愛約會的場景,眼裏還帶著好奇,他的目光雖然過份關註,但霍蔚然卻意外發現,自己對此沒有分毫反感,甚至還有點小小的愉悅。

倒是身邊人,像是擔心老人的眼神會給自己帶來壓力,壓帽檐不讓霍蔚然看到,安靜體貼的保護。

霍蔚然心底湧起幾分莫名的暖意,試想曾經懼怕的,因傷退役被媒體包圍責問的場面,如果有他陪伴,似乎也變得沒有那麽可怕。

兩人漫步在湖泊邊上的走廊裏,正是四五點的光景,四周溫暖帶著微風,陽光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的走廊頂晃著亮色,襯著周邊花草都格外明媚。

年樂被靠的有點吃力,原本撐著三分力,隨著弟弟越來越近,現在要出五分力,胳膊都被擠的緊貼身側。

“我們坐一會。”

不等霍蔚然開口,年樂快速坐在走廊邊的長椅上,活動幾下被壓迫到發麻的胳膊。

霍蔚然快速坐在年樂身側,隨著身邊人的目光,看向湖中的天鵝。

湖裏養著不少天鵝,其中有一對天鵝夫婦,正甜蜜的貼頸。

霍蔚然灰眸微低,餘光略過年樂,心底明白過來,他為什麽要選在這裏休息。

以往都是年樂找話題聊天,拉進兩人關系,霍蔚然一直想改變,想起今天年樂來的格外遲,不大熟練的試著開口交流。

“今天的比賽,還順利嗎?”

年樂淡然註視平靜的湖面,聲色清和,“還算順利。”

“贏了幾子?”霍蔚然這些天一直在看關於圍棋的基本常識,這是未婚夫的愛好,兩人要是有共同愛好,就能有更多共同語言。

“輸了。”年樂面色如常。

霍蔚然頓了頓,把準備好祝賀的詞咽回去,一時間陷入沈默。

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偏偏四周在此時格外寂靜,幾乎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細碎聲響。

雖然沒接觸過圍棋,但霍蔚然接觸不少賽車手,他們贏了歸結於自己技術好,輸了會抱怨車、抱怨天氣、抱怨主辦方,有一百種理由,有上千個過錯人。

所有人都知道,霍蔚然對失敗者的理由一向冷漠,賽道上的贏就是贏,輸就是輸,不帶繁瑣的條件,只有規則道德線內純粹的勝負。

但現在,輸的人是他。

霍蔚然陷入沈思,醞釀許久,擡眼看向身邊人,生澀開口。

“我聽過一首中文歌,裏面說‘看成敗,人生豪邁,不過是從頭再來。’”①

意外聽到來自弟弟快要唱起來的安慰,年樂側臉,註視霍蔚然片刻,唇角不由得揚起抹微笑。

“不用安慰我。”

年樂繼續看向湖對面,琥珀色眸子清澈,眼底的銳色一閃而過。

“我贏得起,自然也輸得起。”

霍蔚然直直註視著眼前人的側臉,他明明長了一張溫和精致的臉,談起成敗,他的溫潤氣質,卻又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劍。

明劍照霜,斯人如玉,湖邊小景搭不上他,霍家的三層低樓,也不該是他的歸處。

湖泊中的天鵝引頸高叫幾聲,霍蔚然回神看向湖面,餘光卻不自覺流連在旁邊人身上。

“回去吧?”

察覺出弟弟又有靠過來的趨勢,年樂站起身提議。

不是不想給他安全感。

但凡他身型小一點,體重輕一點,年樂也不至於吃不住力。

霍蔚然聞言起身,緊貼著身邊人,兩人身型傾斜,一步步回到別墅。

年樂揉著胳膊進客房休息,淺睡了一會下樓做晚飯,霍蔚然從三樓健身房出來,試著活動右上臂,免得因為石膏讓兩條胳膊不一樣粗,影響美觀。

只剩最後一個湯,看著年樂站在廚臺前,霍蔚然安靜走過來,身體自然靠近未婚夫。

霍蔚然剛沖過澡,發梢濕潤,身上還有淡淡沐浴乳的馥郁香味。

食物的氣味被攪擾幾分,清新的木質香味一點點占據周圍,年樂肩膀忽的微涼,一轉頭就看到霍蔚然發尾滴水,他身體傾斜,水珠正好落在自己肩膀。

年樂看了眼霍蔚然的側臉,沈默片刻,選擇往旁邊挪一步。

霍蔚然無聲挪步,再次靠住身邊的年樂。

年樂安靜兩秒,現在又不在室外,家裏應該不會這麽沒有安全感。

年樂試著往旁邊挪兩步,下一刻弟弟繼續跟過來,因為身型晃動,霍蔚然發梢上的水,直往年樂身上落。

他為什麽一直在躲。

察覺到年樂再度避開自己,霍蔚然緩緩站直身體,往旁邊邁了一步,垂眸不語。

這就是沒有感情基礎的包辦婚姻。

在外怎麽靠著都可以,因為要做給外人看,但是在家裏,是要相敬如賓,保持距離。

年樂看了眼滴濕的肩膀,剛想問他怎麽沒吹頭發,但一對上那雙低垂的灰眸,再看他打著石膏的胳膊,年樂頓時沒了話。

一只手吹頭發確實有些不方便。

年樂默默嘆了口氣,將火調小,從二樓拿一條幹毛巾下來,霍蔚然還站在原地,漠然註視著湯罐,表情冰冷。

年樂站在霍蔚然旁邊,擡手用幹毛巾擦擦他頭發上的剩餘水分,毛巾很快半濕,年樂才發現這自來卷蓄水是真的強。

霍蔚然的發量本就令人羨慕,即便之前修剪過還是異常可觀,年樂取下毛巾,霍蔚然側臉看向年樂,兩人對視一眼,看到年樂微濕的肩頭,霍蔚然方才發覺他躲避的緣故。

年樂將濕毛巾放在一邊,去看湯的情況,霍蔚然安靜片刻,目光挪移,緩緩靠上身側的人。

年樂做了個深呼吸,沈默接受命運。

這也是叛逆期的表現嗎?

年樂還是更喜歡弟弟之前,目光冷硬又警惕的和自己保持距離的方式,現在用頭發灑灑水和靠人算什麽手段?

看到年樂不再離開,霍蔚然眼底壓著愉悅,和未婚夫站的更近了些。

明天是預選賽最後一場。

年樂提前準備好明早的食材,第二天更是比平常早一個小時做好飯菜,在別墅區門口挑了最俊的一輛小綠車。

今年參賽的棋手實力都不弱,八輪六勝的成績,恐怕很難進入三十二強,如果想要穩當,那今天這一場,只能贏,不能輸。

走進賽場,年樂揉揉肩膀,明顯能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同往日,預選賽最後一戰,所有棋手都繃起神經,打算用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

年樂下意識挺直腰身,到排位表前,搜尋自己的名字。

第三十二臺,後手白方,對戰人是……程緒?

年樂眉頭詫異一擡,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真是蒼天有眼。”程緒帶著一眾小弟早早等在旁邊,身上穿著冕海道場的隊服,臉上笑容囂張又陰陽。

“業餘三段,聽說你昨天輸了,輸給那個老阿姨,我真替你高興。”

年樂瀏覽過全場臺次分布,側身唇角微揚,靜靜看向今天的對手,預選賽最後一戰的對手。

“你有什麽好笑的?”程緒披著一件夾克,雙手環在胸前,得意洋洋。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替別人出頭的後果。

你因為她招惹我們,她贏你可是毫不手軟,金錢面前,利益面前,你給她解圍的情分算個屁!”

年樂眸色清澈,腳步輕快的去找臺次位置。

“別跑啊,心虛什麽。”程緒快步追上,眼中嘲諷意味更濃。

“我已經分析過你,你先是贏個小女孩,又贏了收破爛和一業餘的,要說你運氣真不錯,遇到春曉道場的職業初段,竟然能小目數贏下。

之後好不容易,遇到真正有實力的池眠眠三段,她又偏偏遲到,還身體不舒服,讓你小子撿了漏,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結果昨天遇到老阿姨,原形畢露!”

程緒越說越是興奮,“你之前把我的兄弟下哭,今天你落到我手裏,就要有好好哭一嗓子的覺悟。

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職業棋手,讓你以後摸起棋罐就想起今天這一局,想到我程緒!”

年樂坐上位置,平和看向對面。

“我告訴你,當時在賓館,不是我下不過那老不死,只是我懶得浪費時間。

雖然我在冕海道場,但我早早就拜了師父,你有沒有聽過北林南金,兩位棋界泰鬥,其中一位的親傳弟子,就曾指點過我……”

程緒滔滔不絕,年樂看了眼時間,反思今天為什麽要來這麽早。

看著對面明顯神游天外的情態,程緒輕蔑一笑。

“算了,我忘了你只是個業餘的,說這些你也不懂,還浪費我精力。

今天這盤棋,註定了我要成為你的噩夢,如果你有點血性,最好不要下一半,就哭哭啼啼的投子認輸!”

年樂檢查棋鐘,語氣清淡。

“一口一個業餘,你定段成功了?”

程緒一噎,想起差一名就定段的失敗經歷,咬了咬牙。

“你懂什麽?圍棋職業定段比高考更難!我就差一位,輸的不是實力,是運氣!”

“是嗎?”年樂註視面前的男生,“不是因為你聒噪?”

“定段跟我聒噪有什麽關系,我……”程緒一楞,意識到言語中的問題,瞬間滿眼怒氣。

他竟然說我聒噪?!

程緒拍案而起,下一刻總裁判看準時間,宣布比賽開始,巡邏裁判註意到突然起身的棋手,正要過來,程緒快速坐下,胸口的憤怒憋到臉色扭曲。

年樂目色如常,按下棋鐘,程緒咬緊牙關,拿起一枚黑棋,“啪”的一聲下在棋盤正中心天元位置。

年樂擡眼看向程緒,看到他臉上的狷狂。

金角銀邊草肚皮,圍棋第一手通常都會下在右上角,這是黑棋伸手最易落子的位置,同時也會把白子最易落點的位置留給對手,這是下圍棋最基本的禮儀,代表謙讓與友誼。

當然也有第一子落在天元的下法,雖說不上是惡手,但也非常難把控。

程緒如今這一子,明顯不是布局,只是為了簡單的冒犯羞辱對手。

年樂安靜夾一枚白子,落在右上星位,穩穩一按棋鐘,程緒冷哼一聲,看著對方好像完全沒有被激怒的模樣,一邊落子,一邊低聲開口。

“菜X。”

撚一枚白子繼續占角,年樂眸色沈穩,節奏沒有被亂分毫。

一手天元,將黑方先手的優勢壓縮再壓縮,偏偏之後也沒有連續的後手,越發顯得白方棋形優美,攻勢瀟灑,黑子應對的勉強,棋勢更是稱得上一句七零八落。

半個小時行至中盤,在其他人中盤與對手極力扭殺時,年樂這邊白棋已然劍起劍落,斬落黑方一條大龍,占據大片區域,局勢鮮明無比。

一般人到這種時候,已經投子認輸。

程緒捏緊黑棋,死死盯著面前的棋盤,額頭有汗滴滑落,卻絲毫沒有知覺。

怎麽可能?

明明才過了半個小時!

太快了!

好幾處程緒已經發揮出自己的水平,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被對方輕松破解,他好像未蔔先知一般,時刻拿捏著主動權,自己宛如一個剛學下棋不久的孩子一般,被對方欺壓的毫無還手之力。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小時候在跆拳道館裏,對上一個年輕黑帶老師,看他年輕好欺負,程緒故意在課上搗亂挑釁,他什麽都沒說,但是在課下,找到了程緒。

那一頓打程緒已經記不清過程,只記得最後在垃圾箱旁邊醒來,一路哭著回家,又被父親不由分說的揍了一頓。

程緒在家躺了很久,再也沒有接觸過跆拳道,轉而去學了圍棋。

直到今天。

程緒額頭上豆大的汗水落下,目光移向天元位置的黑子,隱隱感覺到對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甸甸帶著反問,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有本事下天元,怎麽沒本事贏?

你可真是——

失敗者中的失敗者。

用力咽了口唾沫,程緒開始後悔第一手走了天元,如果重來,在右上占角,也許就不會輸成這樣。

作為冕海道場裏小有名氣的棋手,程緒已經很久沒在下棋中情緒失控,但現在鼻子卻忍不住的發酸。他發覺,哪怕是在潛意識裏重來,自己竟然想的只是怎麽少輸,卻沒有分毫贏的信念。

即便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擺在眼前,自己贏不了,再怎麽也贏不了。

之前說的狠話現在都成了天大的玩笑,想要投子認輸都成了奢侈,但繼續落子,程緒已經沒了搏鬥的勇氣。

按著肌肉記憶落下手中的棋子,程緒按下棋鐘,抹了把臉上的汗,不敢擡頭看一眼對面。

玉白的手指沒入棋罐,略帶粉色的指尖夾一枚白子,不急不緩的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輕響,猶如平地起驚雷,砸在程緒心頭。

像是淩遲,對方的每一子都在割程緒身上的肉,偏偏對手的動作沒有分毫收割的急切,落子沈著優雅,一點點享受著獵物的恐懼崩潰。

巡邏裁判也註意到這面的情況,穿著冕海道場隊服的男生,臉色蒼白,身體抖的猶如篩糠,額頭上的汗沒有停過,與剛開始賽時的得意模樣判若兩人。

巡邏裁判走過去,本想詢問他是不是身體不適,但想起昨天的事,慢下心目光落在棋盤上,只是兩眼,便意識到這不是身體的問題。

白棋已經占了絕對的優勢,黑方幾處小小的反擊,猶如石投大海,轉眼就被吞沒平息,這棋基本已經沒了繼續下的必要,但黑方卻一直沒有認輸。

裁判看了眼名牌,察覺這位程緒棋手應當是想認輸,但已經失去這個拯救自己的權利,只能在苦鹹的汗水中痛苦掙紮。

這一盤棋,程緒不知道最後是怎麽下完,只知道最後裁判來數子時,眼中帶著幾分震驚和不可思議。

畢竟在這種賽場,輸幾十目都出現的少,更別眼前這盤,黑方竟然能往上百目的水平的輸。

輸一百多目,一般發生在低齡棋手和業餘三段以下的棋手,但今天這局,屬實是活久見。

裁判盯著負方簽字確認比賽成績,程緒手抖得厲害,嘗試了兩三次,才把扭曲到變形的名字寫了上去。

“大哥,贏他了嗎!”

幾個小弟快速圍上走出賽場的程緒,滿臉興奮詢問,程緒呼吸不穩,目光不由自主的躲避。

小弟們崇拜的目光,盯的程緒有點張不開嘴,心頭壓著那方沈重的棋盤,已經喘不上氣。

“瞧你問的,我們程哥還能輸不成?那個業餘三段,根本不是我們程哥的對手!”程緒身邊的狗腿子殷勤開口,程緒只覺得臉上又熱又痛。

“對啊!”幾個小弟連聲附和,明顯還記得老大進賽場時的分析。

“他一個連老阿姨都下不過的業餘菜鳥,怎麽可能贏我們老大!”

程緒閉了閉眼,心底一片冰涼。

“這位大哥不是輸了嗎?”拿著小本本的女孩走出賽場,聽到幾人談話,不由得好奇開口。

“你們不知道嗎,他輸了一百多目,都創記錄啦!”

一群人歡樂的氣氛戛然而止,程緒沒有說話,只想挖個地縫鉆進去,幾個小弟卻還在憤憤不平,甚至加大了音量。

“你個小屁孩胡說八道!我老大怎麽可能輸一百多目!”

賽場外不少棋手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

“真的,你們不信問他自己。”小女孩拿著本本一臉倔強,還要再說什麽,只見幾個男生滿臉怒氣的走過來,有人還往上撩了袖子。

女孩嚇得楞在原地,握緊手中的小本本,想起剛剛問了裁判叔叔的話,瞬間挺直腰板。

“我不說假話,你們敢動我,我就告訴我爺爺!”

“你爺爺?你祖宗都不行!”一男生伸手就去奪女孩的小本本,只聽旁邊猛地一聲呵,兩個裁判帶著保安直沖過來,瞬間壓倒幾個男生。

一群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混亂已經被平息,幾位保安背後的青年顯露出來,目色和煦,不動聲色上前,帶著女孩離開多事之地。

賽場樓前,年樂帶著小女孩下了臺階,袖口被抓的極緊。

“大哥哥,我叫雪琪你還記得嗎?”小女孩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眨巴幾下,小臉上滿是開心笑容。

“我記得你。”年樂溫聲回覆,試著緩緩抽走袖子,努力幾下竟沒有成功。

“大哥哥你稍等,我爺爺想見你一面。”雪琪緊揪大哥哥袖子,盯著周圍,“我把我們下過的棋,覆盤給爺爺看,爺爺當時就想認識你,但是害怕打擾到你比賽,所以等到現在。”

年樂眉頭輕擡,腦海中迅速閃過與小女孩下的第一盤棋,指導棋,也許是對方家長看到其中的善意,想見一面,也無可厚非。

“怎麽還不來哇。”雪琪揪緊年樂袖口,癟著嘴等車,絲毫沒察覺後方浩浩蕩蕩的來了一群人。

年樂側身,入眼便是冕海道場的隊服,之前幾個男生似乎被保下,程緒低著頭走在其中,帶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眼含精光,看架勢不大好惹。

年樂將雪琪推到自己身後,平視走到面前的一眾人,面色淡然。

“我是冕海道場此次來弈心杯參賽的帶隊老師,盧安。”中年男人目標明確,看著年樂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我剛剛聽他們說了你的事,我為這些學生之前的所作所為,向你說聲對不起。”

聽到對方沒有分毫誠意的道歉言語,年樂微一勾唇。

“‘教不嚴,師之惰’,你確實該抱歉。”

盧安一噎,上下打量面前的年輕人,從業這麽多年來,還是頭一次被小輩這麽教訓。

想到學生口中的錄音,盧安忍了忍,露出笑容。

“年樂是吧,我覺得你挺有天賦,雖然你年紀大了些,但是,我們冕海道場,願意給你一個名額,讓你去沖段,成為真正的職業棋手。”

冕海道場在圍棋圈裏也算是有名有姓,一般要進這個道場,條件極其苛刻,對方就這樣要給出一個名額,對一般業餘棋手來說,是可遇不可求!

年樂眼中帶著笑意,緩緩拿出手機,盧安皺眉,發覺對方已經發現魚餌背後的意圖。

“如果我想進入冕海道場,你會讓我刪了那段錄音,對嗎?”

“如果你是我道場的學生,自然榮辱一體,你也要為道場的未來著想。”盧安盯著年樂的手機,一副誨人不倦的勸導模樣。

“你現在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錯過,你未來一定會後悔!”

“可惜我並不想進冕海道場。”年樂微笑著收起手機,掃了眼旁邊停下的車輛,按住想要走動的女孩。

“如果要談,讓你們道場院長來跟我談,你明顯,還不夠格。”

話語一出,盧安背後的一眾學生都不由得瞪大眼睛,雖說盧安只是道場的老師,但他教齡可不短,還是職業三段棋手,在他面前說他不夠格的,青年還是頭一個!

“就算是院長來了,你想說什麽?”盧安憋著一口氣,看面前青年,恨不得把他按死在眼前。

“你們道場一共有十三位學生進入弈心杯。”年樂神色溫潤,“我一直註意在臺次表中,他們的對手,以及之後的勝負。

如果我沒看錯,你至少和兩位棋手達成協議,在背後操縱學生的輸贏,無視學生的前途,好讓與你有利益牽絆的人進入三十二強。”

盧安背後的學生們身型一頓,幾人眼神難掩震驚,藏著濃濃的憋屈和不甘。

他們剛開始,也不是想去拉幫結派,他們也想好好下棋,但是現實卻比他們想象的要齷齪。

你的天賦,棋力,在他們眼中並沒有那麽重要,他們在乎的,只有怎麽讓他們的利益最大化,下假棋,用AI作弊,他們說輸就得輸,說贏就必須不擇手段的贏。

漸漸的,大家的重心從棋,移到了更市儈現實的地方。

“胡說八道!”盧安厲聲駁斥眼前的青年,手卻不由自主的握緊,“你要是再敢造謠,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有沒有造謠,可以讓主辦方去查,我甚至可以提供疑似與你交易的棋手姓名。”年樂笑意溫和,“要試試嗎?”

盧安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沈下來,目光挪動,看向程緒。

“你讓他們去查。”盧安回頭緊盯年樂,視線死死咬緊。

“今天程緒和你下了一盤,我可以提供人證,你也和我做了交易,你想拉我下去,你也別想著幹幹凈凈出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年樂表情坦然,“他們自然會查到,我是清白的。”

“天真!”盧安差點笑出聲,“我在圈裏這麽久,你一個沒勢沒錢的業餘三段,他們信我還是信你?

你今天敢告發我,你信不信,我讓你再也參加不了任何比賽,以後連摸棋都是奢侈!”

盧安話音剛落,只見旁邊不知什麽時候駛停在旁邊的車突然發出響動,一位中年男人從車中下來,目光緊盯面前的盧安,面色沈沈。

車門再一動,中年男人連忙上前攙扶,一老人緩步下車,手中扶支拐杖,面容蒼老威嚴。

“真厲害啊,盧安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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