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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木偶之歌(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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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木偶之歌(16)

亞德裏恩滿意地看著宿琬的神情變化:“真是一出不錯的戲劇,不枉我花了這麽多心血。話說回來,這位小姐,想知道你體內那個靈魂的故事嗎?她和你,可都是我最重要的主人公之一。”

主人公?!

宿琬不由握緊長鞭:“你想做什麽?”

“別這麽不安,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亞德裏恩微笑,“我是個溫和的人,最大的愛好就是寫寫戲劇,至於其他……很多事情其實是你們自己的選擇,跟我沒什麽關系。”

“不如先把你體內的靈魂叫出來,讓她跟我敘敘舊,多年沒見,我都快不記得她的模樣了,畢竟她和我可是老朋友呢。”

宿琬並不上當,冷冷道:“你剛剛說的是誰?我可不知道我體內還有什麽別的東西!”

“那就沒辦法了,”亞德裏恩笑容不變,“既然你不願意,在下就只能換一個……略有冒犯的方法了。”

話音剛落,宿琬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變故發生在這一瞬間——

“哢嚓、哢嚓——”

伴隨著兩聲骨裂,宿琬感到身體內部傳來了一股可怕的撕裂感!

什麽東西?!

她瞳孔猛縮,整個人單膝跪了下去,強烈的窒息感和壓迫感讓她不住地嘔出黃水。

這種感覺……

就像有什麽在擠壓她的骨頭、她的胸腔、她的五臟六腑乃至血管脈搏,她的心臟中仿佛趴著一只水蛭,那東西一邊吸血,一邊如皮球般不斷脹大,想從內部將她生生撐爆!

太恐怖了!

恍惚間,宿琬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她會被活活擠死。

“嘔……”

接連不斷的嘔吐聲響起,宿琬不顧形象地抹了把嘴,強行將反胃感壓了回去。

這點痛算什麽?

撐爆又怎樣?

比這更疼的她又不是沒經歷過!

宿琬看著亞德裏恩,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這就是你的手段?就這?”

言談間,池醉和薄冰已經向亞德裏恩攻了過去,企圖以此緩解宿琬的壓力。

不過亞德裏恩的心神完全不在打鬥上,他看著宿琬,抑或是在透過她看著什麽別的人,眼中浮現出濃厚的興味。

“居然能撐這麽久,忍到現在還沒完全吞食你的心臟,不愧是哥哥最器重的神諭者之一,自制力果然很強。”

“我說的沒錯吧,編號……”

“——0001。”

“是時候想起來了。”

隨著這句話話音落下,本就暗沈的天更是陷入了濃烈的死寂,杳無生機。

“轟——”

“轟隆隆——”

頃刻間,天空中狂風呼嘯,暴雨嘶吼,雷聲大作,異象叢生。

如果說方才還是山雨欲來,那麽現在,就已是真正的風雨來臨之刻!

亞德裏恩的話就像一道開關,徹底解除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池醉和薄冰回身望去,心下都是一驚。

只見無數黑氣沿著宿琬的皮膚噴湧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個劇烈的黑色旋渦,數以千萬計的惡鬼在漩渦中掙紮、撕扯、自相殘殺、互相啃食……

鬼面千變萬化,鬼哭響徹天地,淒厲的哀嚎甚至將烏雲都破開一線!

電光火石間,池醉仿佛意識到什麽,向儲亨和黎從雲怒吼道:

“快跑!”

“什麽?”兩人完全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僅僅是一剎那——

“砰砰砰——”

深匿於漩渦的震蕩氣息傾瀉而出,直沖天際,毀滅性的死氣如大規模的沖擊波一般,將周圍的一切腐蝕殆盡——

無論是人還是物,都在這可怕的力量中垂垂老去!

旋渦之下塵土飛濺,俱都化為飛灰;

與宿琬隔著數十米遠的林恩在瞬息間去了半條命;

儲亨和黎從雲逃的稍快,卻也被吸走了不少生命力,更不用說本就日薄西山的老人。

糟了!

薄冰飛快地趕到幾人身旁,為他們築起一道厚厚的空間壁壘。

所有人中,不受死氣影響的只有他、池醉,以及亞德裏恩。

池醉有功德金光護體,他身懷三大法則,亞德裏恩多少是個神明,剩下的玩家則根本承受不住死氣的暴走。

然而,薄冰發現自己依舊低估了這種力量。

不可思議的景象逐漸呈現在他眼前——

源源不斷的死氣在空氣中游走、縱橫,竟從細枝末節處將無形的空間壁壘侵蝕得分毫不剩!

何等恐怖的力量!

——不僅能腐蝕一切物理意義上的東西,更是超越了空間和時間的限制,突破了雙重維度!

以至薄冰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抑制死氣的進一步擴散。

見狀,池醉飛身而上,在指節處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功德金光,打算將旋渦一擊摧毀。

哪怕會傷到宿眠,他也不能放任死氣暴走,否則這方圓百裏的人都將淪為死物。

意識到池醉的計劃,薄冰趕忙叫住他:“別動!還不到那一步!”

池醉迅速收手:“怎麽?”

薄冰表現得十分冷靜:“你看宿琬。”

池醉順勢看去,發現死氣雖然兇猛,卻對宿琬柔順異常。

它們極為依戀地貼著宿琬的皮膚,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內,形成了一種占有欲極強的保護之勢。

從宿琬的神情來看,她也並未受到任何傷害。

池醉收起手上的金光,眼中略過一抹覆雜:“但願她能撐過去。”

嚴格說來,這應該是宿眠第二次大規模的死氣爆發,第一次是在‘死亡茶會’。

那次多虧麗茲出手壓制,借用命運寶石的力量將她關在童話書內,否則副本是否會崩塌還未可知。

而這一次呢?

又該如何是好?

池醉有種直覺,宿眠已經到了不破不立的時刻。

破,則生;

不破,則滅。

她體內的人心與鬼性,必有一方在此刻隕落。

至於“破”的契機……

池醉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亞德裏恩。

亞德裏恩正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目光灼灼,仿佛早有預料。

見狀,池醉垂下眼瞼。

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也許……

他和薄冰還能再為宿眠做點事情。

剩下的,就看宿琬和她自己的造化了!

此刻,漩渦中央,宿琬的情況並不如池醉預想的那麽好。

她只覺得身體乃至靈魂都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體內,另一半則隨著黑氣逸散到了體外。

體外的她飄在空中,逐漸遠離了軀體。

繚繞的黑霧裹挾著她,穿過一層又一層迷障,來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帶。

雙腳落地時,宿琬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她發現自己面前正流淌著一條小河。

河水並不清澈,也並不湍急,水花翻滾著濃郁的墨色,漫不經心地在河谷上方移動。

一具具屍體順著水流漂下,漂到她的腳邊。

宿琬向上看了一眼——

那裏正堆積著不少殘肢,血氣彌漫。

但她並不感到害怕。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指引她,讓她沿小河前進。

於是她沿著小河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過了幾個輪回,終於來到了小河盡頭。

那裏是一塊開闊的平原,遼闊無垠,沒有邊際。

但那同時也是一個可怖的戰場,屍橫遍野,殘陽如血。

宿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看著無數怨氣與血氣相凝聚,最終形成一股龐大的森森鬼氣。

鬼氣盤旋在戰場上方,晝夜連綿,日夜不休,攪得天地都為之變色。

怨恨每壯大一分,淒厲的鬼哭便響起一次——

那是命喪戰場之人的冤魂在嚎叫、在憤怒,它們是如此不甘、如此怨恨,強烈的對生的渴望以及對死的畏懼形成了世間最為強大的力量之一……

——鬼王出世,萬鬼臣服。

踏著千萬人的屍骨脫胎而生的鬼物,生來便是鬼王、鬼尊。

它沒有人心,只有……

殺戮的欲念。

這是本能,更是束縛。

宿琬想要說什麽,眼前場景卻突兀地一轉——

她好像看到了一些更加陌生的畫面,一幀幀、一幕幕,有如雪花般來回飄蕩在她面前。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看不到臉的人。

它全身都包裹在一件寬大的黑袍中,氣質陰冷。

可不知為何,宿琬覺得它並不像壞人。

它走在雲端上,步入一座華美的宮殿。

它站在宮殿正中央,用毫無情緒波動的語氣說:

“叛亂已鎮壓。”

亂哄哄的大殿立即安靜下來,或許是出於畏懼,或許是出於憤怒。

過了很久,宿琬才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用欣賞的語氣說道:

“傲慢的人值得尊敬,1號,你從未令吾等失望。”

“希望你能帶著神明的榮光,永遠傲慢下去……”

1號沒有回答。

它似乎毫不在意神明對自己的讚賞。

仿佛自己的到來只是為了匯報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消息,消息傳達完畢,1號,或者說黑袍人,徑直走出神殿,連最基本的恭敬都沒有。

滿座嘩然。

它身後是一群竊竊私語者。

有神明,有神諭者,更有其他。

“太傲慢了,太放肆了,費南德殿下居然能容忍它!”

“就是!這可是神殿,它連人都算不上,憑什麽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餵餵,你們小聲點,就算它是鬼,也是能弒神的鬼!帕丘拉大人在它手下都沒走過一招,你們倆得罪了它,小心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眾人這才小聲了些。

從他們的攀談中,宿琬大致知道了1號的來歷。

1號沒有名字,數字“1”是它的神諭者編號。

最初的神諭者編號並不是依據成為神諭者的時間先後來排的,而是依據實力。

因此,1號是所有神諭者中最強大的那位。

據說它生於白骨戰場,生來便是鬼王,渾身死氣滔天,連不老不死的神明都要避其鋒芒。

它從不與人交流,從不與人說話,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黑袍。

除了傲慢之神費南德,恐怕沒人知道它是男是女、是美是醜,更沒人知道,它為何會成為神諭者。

按照1號的實力,如果有心,神聖之都絕對會多出一位神明。

可它似乎從沒有這樣的想法。

——這是所有神諭者乃至神明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宿琬的好奇心也成功被這個問題勾了起來。

她打算跟在1號身後,看看1號究竟是一只怎樣的鬼。

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1號的日常生活非常乏味,就是進入副本然後從副本出來。

它不需要進食,不需要睡眠,黑袍永不離身,沒有任何朋友,除了管理副本很少出去。

如果非要形容,1號大概是一個死宅。

這也導致了其他神諭者對它的偏見。

但宿琬莫名覺得,1號不是不想理那些神諭者,而是它根本不知道怎麽回應。

它對一切都缺乏認知,更不用說最基本的常識。

正因如此,它不像其他神諭者那樣喜歡折磨玩家。

殺戮對它來說雖然是家常便飯,卻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而且比起殺戮,宿琬有種直覺,1號好像更喜歡思考人生。

最好的例子就是它雖然強,卻只掌管了一個C級副本,據其他神諭者說,這還是它自己主動要求的。

——神聖之都第二個未解之謎。

總之,1號是個非常古怪的神諭者,古怪的讓人痛恨不起來。

宿琬甚至從它的日常生活中體會出了一種熟悉的味道。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神由人而生,又會比人好到哪裏去?

宿琬聽著其他神諭者對1號的惡意詆毀,心下不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隨著詆毀越來越多,這種預感很快成真了。

畫面又是一轉——

宿琬被一股力量托至上空,目睹1號跟一個長頭發的年輕人開始了交談。

由於角度,她看不到年輕人的臉,卻覺得對方的聲音非常熟悉。

年輕人問1號:“你想變成人嗎?”

1號沒有回答,掩在黑袍下的手指卻微微動了動。

得不到回應,年輕人離開了1號的宮殿,離開前他對1號說:

“如果你想變成人,那就去看看人類的生活,體會人類的情感吧。”

長發搖擺,年輕人笑著消失在了宮殿中。

上空的宿琬卻一陣心驚。

她能感覺到,1號心動了。

可想要變成人的願望對一只鬼來說,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

終於有一天,1號掌管的C級副本迎來了一位特殊的玩家。

——一個外柔內剛的女孩。

每到達一個星球,‘神明游戲’都會進行內部測試。

在游戲降臨到正式開始階段中死去的玩家,都會成為內測的試驗品。

女孩便是其中之一。

她看著柔弱,卻很聰明,也因此成為了那個副本唯一的幸存者。

副本要求玩家從噩夢中掙脫,無法掙脫的玩家將被永遠困在噩夢裏,直至死去。

作為副本的管理者,1號負責編織那些噩夢。

它查看每位玩家的記憶後,根據每個人做的虧心事胡亂編織了幾個夢境。

那群玩家有惡有善,但每個人都做過一點虧心事。

除了女孩。

她有一個酗酒嗜賭的父親,一個唯唯諾諾的母親,還有一個年幼不知事的妹妹。

為了保護妹妹,她被醉酒的父親活活打死,屍體被父母用菜刀砍成大塊,埋在地窖的酸菜壇子裏。

這正是她進入‘神明游戲’的原因。

1號瞥了眼她的記憶,認為她熬不過這個副本。

畢竟人類是脆弱的生物,何況她的回憶要比其他人更加痛苦。

但出人意料的是,女孩不僅活下來了,還成了唯一通關副本的人。

1號有些震驚,不過它沒有做多餘的事,而是準備像以往那樣放通關的玩家離開。

女孩卻主動湊上來,問它,她還能再回到現實世界嗎?

1號沒有回答。

後來,1號收到通知,讓它前往一個B級副本做代理BOSS。

在那裏,它第二次碰到了女孩。

女孩比第一次更加堅強,更加厲害,B級副本已經不是她的對手。

再後來,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命運十分奇妙,到第七次遇見時,女孩主動找它搭話,問的仍是同一個問題:

她還能再回到現實世界嗎?

這一次,1號作出了回答,答案是不能。

同時,它不再掩飾心中的好奇,問女孩是怎麽活下來的。

女孩只說妹妹在等她。

1號與她聊了很多,漸漸明白人類似乎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它想變成人。

於是它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它要將女孩……

送回現實世界!

抱著這種目的,在第七個副本中,1號偽造了女孩死亡的假象,並將她的玩家編號、信息等全部銷毀。

但女孩已經被分屍,身體無法再用,它只能將女孩的意識送到了對方年幼的妹妹身上,並消除了女孩有關游戲的記憶。

做完這一切,1號徹底消失在了女孩的世界。

——它要去尋找自己的成人之路。

但它萬萬沒想到,這一切並不是天意,而是人為的設計。

送走女孩的第二天,1號被人告發,以罪人身份來到了神殿。

傲慢之神費南德對它非常失望,在其他神明和神諭者的慫恿下,它被消除了全部的記憶與能力,而後封印進一個充滿鬼物的盒子,裏面全是千年乃至萬年的惡鬼,無比可怖。

同時,始作俑者為了懲罰它的傲慢,也出於一種惡趣味,對它施加了“人心”的詛咒。

他想要看看,一只對人類懷有同情之心的厲鬼,究竟是否能修出一顆人心?又能否保住這顆心不被鬼性吞噬?

……一切都是未知的。

就這樣,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兜兜轉轉,女孩的妹妹長大成人,作為正式玩家進入了‘神明游戲’。

歷經數十年,封印1號的盒子也流落至‘女人村’,成了紅衣女鬼的利器。

命運讓她們再度相遇。

1號從未想過,自己失去的一切、渴求的一切,會在某一天,以奇跡的、預想不到的形式回到它身邊。

——作為最好的報答與最豐厚的饋贈。

原來,冥冥之中……

一切早已註定。

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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