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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終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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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終章4

她在廚下斟了藥, 就聽著外頭院子裏二丫脆生生嘶著嗓子道:“阿翁會給我搭的,不要你。”

一直到院子裏擺了朝食,嬴無疾依舊沒走。短短一二刻功夫,他就把荒棄已久、雜亂不堪的東屋和二樓給拾掇了出來。

回來的路上, 他們就達成了共識。殊途道逆, 他允諾不會再來迫她。這會兒子倒也真沒來擾她, 拾掇完屋子,就盯著個二丫撿著話問。

他從腰間扯下個剔透玲瓏的玉墜子,攤著掌要送。

小丫頭一口悶下新藥, 睼一眼墜子,便飛也似攥進手裏。“什麽破石頭!”她故意把嘴裏一顆甜杏嚼得吧唧響, 收了這見面禮, 只仍舊防賊一樣同他對峙。

趙姝心下好笑, 一面歸置藥材時, 又免不得板起臉說教:“鮐兒, 不可無禮,小孩子要守規矩的。”

這孩子心性不一般, 若不教導, 將來可別往歪路上長。

卻不知,她這一本正經的板臉,鼓著臉沒半點氣勢。二丫反嘻嘻笑著地膩過去, 絲毫沒怕的。

趙姝有些不慣, 卻還是把二丫摟住, 在她小胳膊上捏了把, 覺著手感上還是大野兔要好的多。

門外有病人張望, 嬴無疾看了下日頭,伸過手去硬是揉了下二丫的腦袋:“無妨, 小孩子太迂不好,多向你阿翁學學。”

玩笑過,他擡眸深深地看向她,正色道:“我要去郡治幾日,若有事,壬武在別苑。”

語調緩緩,錯也不錯地看著她,晨曦透過樹影碎金般灑在他碧眸白發間,脈脈眼底暗揉進千萬般柔和。說完話,薄唇輕揚,朝她清淺溫和一笑。

原本還有些目光躲閃的趙姝,一擡頭,叫他這一笑,恍惚起來。

這一笑,收盡了全部氣勢淩厲,卸下睥睨算計,若凜冬冷香、月下幽曇,沁得她一顆心清涼溫軟,猶如飲了冷酒般。

一霎迷蒙,她忙收好心神,只是隨意地朝他點了點頭。

……

一晃月餘過去,嬴無疾再沒來過。

她將涇武周遭的山野一一探過,診病制藥日子流水一樣忙碌。縣裏酒肆的米釀酒香清冽,偶爾夜飯得閑時,她又開始飲一二盞。

酷暑夜蟬鳴聒噪,喝的出一身透汗,心口裏卻莫名空落落的。

二丫用了新方子,病根除了,日日纏著韓順去集上玩兒。一老一小兩個在街上碰著了被罰作城役的公孫氏,好一頓糾纏後,有不明因由的路人指著二丫罵不孝的。二丫被衣衫襤褸的公孫氏撓破了胳膊,韓順可顧不得路人的指點,當場一塊爛泥糊到公孫氏叫罵不休的嘴裏,把這老婆子的惡行嚷了出來。

那日回來後,二丫變得沈默,也不愛再去集上玩了。

因了幾十年前早夭的女兒,韓順對這孩子是寵到了骨子裏,便對趙姝說了想去鹹陽宮謀差使的念頭。

巧的是,那天縣府裏來人遞信,說是先前那位楚國游醫也去了鹹陽。

盡管猜得了其中關聯,趙姝也不甚在意。

思慮再三後,她把樹底下的五十金挖出來,去縣府裏辦了路引。

去鹹陽而已,沒甚要緊。

畢竟,這世上五欲悲喜,都不會再入她心了。

.

到鹹陽後,韓順跟著壬武入了趟宮,天未黑透就又回來了,只說是得了個照顧幼主讀書的閑差。

因著不缺錢財,他們直接在北市賃下一了座二進的鋪面。這所鋪面的位置其實並不好,在北市最東側,僻靜的很。被灞河支流環抱著,僅一條小巷連到主路上。

也正因此,隔壁的一所三進的大貨棧空了兩個月,哪怕只開了一年二金的賃錢,也一直沒能尋著主。

采買好用度器具,又請了三日的灑掃仆役將前前後後一共八間寢屋客堂收拾齊整後,趙姝立在門檻邊,同二丫一起扶著木梯子,看著年邁的韓順把‘季氏醫館’的招牌掛了。

一切收拾停當,三人都是滿腦袋汗。眼瞧著到午膳時分,韓順領著二丫說要去鶴鳴閣吃好的,趙姝早膳吃得太撐,想著有幾味藥材還沒曬透,怕生了蟲急著再翻曬一遍,也就獨自一人留在了醫館裏。

七月末正午太陽底下的天依舊酷熱,攤曬完半院子的藥,天上陡然起了風,唯恐一會兒風大時要把藥材吹亂弄混了,趙姝索性坐在外院一棵大銀杏樹底下守著。

院子裏風搖影動,遍栽的各色夏花絢爛,廊下一角拴了架舊秋千,看得出來,此地從前的主人是個有意境的。

一旦靜下來,她闔目仰首倚在樹邊,聽著不遠處灞河淌動潺潺,免不得又有過往種種現出。

各國這些年都因養兵擴軍而窮耗民力,唯獨秦國,似乎並沒受太大影響。

時隔兩年,鹹陽城明顯得愈發繁盛了。

或許是來了鹹陽的關系,她閉上眼,在趙國的一切變得浮生飄渺,反倒是當年入秦後的困厄糾葛,那人的嗤怒刻薄、回護唐突……過往似雲霞輕繞心海,才褪散又聚起,怎麽也揮不盡。

有些苦惱地輕攏著眉,迷迷糊糊得就打起盹來。

雜亂舊事歇下,斑駁光影打在眼皮上,淺夢裏又浮現出那日分別前,那人皎若幽曇的一個笑。

猶如仲春原上的野草,一霎是初識時節冬雪皚皚裏他桀驁不甘地苦掙,一霎又轉作終南湖船上,他一雙璨然眸底的妖冶無賴。

紛亂念頭蕪雜瘋長。

‘吱嘎’一記短調,擾褪殘夢。

她迷蒙著睜眼,只以為是來求醫的,等扶著樹幹起身後,瞧見正闔門的一個側影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整個人木在地上。

但見來人著一件淺青葛衣,頭上無冠,僅效那些儒生一樣,束一根同色絹帶。

這一身穿戴極為尋常,可要做到服色滾邊紋飾一毫不差,就絕不是巧合了。

兄長從前在外游歷,不願招搖,就是用這一等外衫發帶。

又是一月不見,他將白發束得齊整,關了院門轉身過來時,隨著兩人距離的縮小,她便越發肯定非是巧合。

“邯鄲的暗樁半月前埋下,我想你當年走的匆忙,正好他的府第在城外一直荒置著。探子看了好幾日,也無人在意過問,趙國你怕是不好回了,取回來作個念想……”

“多此一舉。”他話未說完,天上起了風,趙姝卻連藥材也不看了,拄了拐垂眸就朝屋裏去*七*七*整*理。

等二人進了內院小廳,嬴無疾解下了一直背著的包袱,沈默著在靠窗的案上解開。

筆架、碎成兩半的血玉、杯盞、一套用舊的針砭、雕了竹菊的陶塤、繩編半散的醫劄……甚至還有一只許多年前幼時編的藤馬風鈴。

‘轟隆隆’天上忽起滾雷沈沈,一陣風鉆入,吹動案上風鈴,發出沈悶難聽的生銹金屬音。

她怔怔地看著,這一件件早已無主的死物。

虛掌淩空一一探過,抖著手拎起那一串藤馬風鈴,鈴鐺銅芯裏銹跡斑駁,馬首處磨損得褪色變型,藤條處處是裂紋,兩顆墨玉墜著的眼珠子也不知去了哪兒。

在漸喘漸促的呼吸裏,她驚詫地發現,自己竟連當日砸碎父王新得的稀世墨玉,說要用來作馬眼睛時,父王痛惜捶足又拿她沒辦法的表情都記得。

可是……她擡頭看向穿著有些偏短的葛衣的人時,竟是驚恐的發現,她好像獨獨記不清兄長的臉了。

“去生火。”

“什麽?”

她忽然重重地將手中藤馬一把擲去窗外,幾乎用氣音虛弱覆述:“幫我生火。”

無可彌補,不能挽回,沒有將來。

韓順說他已經記不得四十年前故去的女兒的臉,年深日久,生死無常,這是眾生逃不脫的歸途。

她不想去思考,為何自己兩年就會模糊。

天道浩渺,逝者已矣。

她可得以自己為重,好好活著,直到歸入塵泥化入風雨的一日。

既然難過這一道檻,那便不見不念。

……

醫劄丟進去的時候,院中銅盆裏火竄起半人高,繼而就是劈啪不斷的爆裂聲。

天光驟然暗下來,火苗映得她豐盈面龐紅紅的,目光凝在盆裏扭曲成炭的一件件物事上,她眼中似被火灼得幹涸,出神地呆望,不知在想些什麽。

手上只剩了最後半枚血玉,醒過神來,她攥緊血玉,擡手伸向銅盆,便立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掌握住。

“與你無關。”

她不留餘力地一下揮開他,覆又握著玉到火苗上,鋒利邊緣刺破掌心,血若珠串墜入火裏,同那一堆焦炭融作一體,發出‘呲呲’得沸騰聲。

燒完了一整個包袱的舊物,她松了一口氣卸下力整個身子倚在拐上。

鬼使神差的,她忽然對著滿盆焦黑釋然笑了笑:“宮變、兵事,勝敗無定。就算你不殺他,趙國也未必容他。是不是?”

始終緘默的嬴無疾看了眼天色,也沒再顧忌,頷首:“我們和你不同,生來沒退路。你背後是趙國功勳、廉氏全族,即便是一敗塗地,降國讓地,縱視朝政若兒戲,也總有周王睦在。你以為,姬顯真的不想要你的命麽?”

又是這等語調,心底哀慟散去,她側首杏目淩厲地射向他。

目色交融裏,二人都探知了些對方心意。

心上重石卸了,雖覺出他臉色似不大好,趙姝卻仍輕皺煙眉,三分嗔七分怨,令道:“還有你這一身衣衫,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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