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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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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道不同

公孫氏多年來一直暗害親孫女, 朱大夫為貪利胡亂誣陷攀咬,這二人顯然都非是善人,卻似乎都還不至於用上‘淩遲’的酷刑。

公孫氏的死罪,的確是趙姝刻意設計。可如今要眼睜睜地看人再多添受一層酷刑, 想到二丫畢竟喊這婦人一聲‘祖母’, 她心中不適。

可若她再開口幹涉, 那也就等於直接坐實了自己的身份。一旦出言,再無丁點挽回的可能。

畢竟,一個普通的游方醫女, 是絕不可能在這等境況下還會去幹預旁人量刑輕重的。

暴雨裏,她趴伏在他背上, 想象著自己該是一副驚異惶恐的模樣。

然而身體反應騙不了人, 闊別快兩年, 被他托起的一刻, 她清晰地覺出他寬瘦嶙峋的骨。臉頰湊近了一貼上那濕冷白發時, 心裏無法抑制地溢出種眷戀松懈之感,混雜著的, 還有絞得心腸肺腑都要裂開的痛楚。

兩手小心局促地搭在他肩上, 到院門邊的短短幾步路裏,她想要釋懷這些雜亂蔓生的情緒。

“右邊些。”她壓著聲在他快要碰到院門時出言提醒,一口氣松了, 卻無端落下串淚, 好在有雨幕遮擋, 很快被沖刷無蹤。

“父祖若殺子者, 最重者黥字流放。”像是有所知覺, 他忽的駐足,擺出常日裏一副明鏡高懸的端方君子樣。

她沒答話, 在雨水涔涔裏,看他散逸出的白發濕漉漉地貼在頸後。

“倒是那庸醫妄揭懸賞,罪還該重些,只是他自稱是你的師父,幸未及胡亂診治。”

已是昭然若揭的試探了,她仍舊不答。

只原本虛垂在他肩側的兩手微不可查地緊了緊,下意識地皺臉抿唇。失血的蒼白面頰上,兩道長疤橫貫著,紅與白裏混著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苦色。

禮與刑,君與臣,士庶分明。她既拋下廟堂權勢,如今一介游醫,又何來的臉面去管他人閑事。

然而趙姝不知,就是這樣短暫的猶豫,也足夠出賣她的心緒了。

嬴無疾已然篤定,這天底下,像她這般癡傻的,怕是再難尋出第二人來。

可他偏要想法子,叫她自個兒認。

“去縣裏查閱路引,若她有隨行之人,也請來安置。”他轉頭吩咐壬武,一身泥水狼狽,眉目卻生動起來,“若是人已出縣,連夜去追,明日天亮前帶回來。”

這話一落,趙姝皺緊的臉狠狠一跳,渾身雨幕裏顫了數次,而後整個人反而松展開來,背上受杖處疼得清晰起來。

此地離鹹陽實在近,郡縣卡口管控極嚴,只要他們想,韓順帶著二丫絕無走脫的可能。

她知道,就這麽短短的幾步路裏,他才是徹徹底底地辨出了她。

身下人的肩背,貼著趴伏時,是從未有過的形銷骨立。這個本該要做君王的人,於生死關頭,曾無數次地對她施援。為了救她,在黑暗裏徘徊經年。

在這方泥濘荒僻的別苑,他俯身來背時,就好像一棵零落得僅存殘枝的枯樹曲折。

是因為她的死訊麽?

除去年少時第一眼的驚艷,到互相熟知心性後的鄙棄糾葛,冷眼、疏遠、厭惡……他們就好像一張銅鏡的兩面,無論怎樣相反,蹉跎跌撞裏也總被粘到一處。

不是說,道不同不相謀。

若非為了解殘毒,天大地大,或許她還真能‘死’個幹凈。

在這亂世遷轉顛沛的一年多裏,見識了此方濁世種種苦,在瘋癲之前,她一路治病施藥,險之又險竟然活了下來。

很多事情,便以為是都揭過了。

然而這一刻,叫這夏夜冷雨澆透時,肺腑血脈裏的溫熱眷戀,勢不可擋地席卷騰起。

她不想的。

可大概是受了那什麽破蠱的影響,胸腔裏的酸疼甚至漸漸蓋過了後背的疼,鼻息顫動得好似要把雨水也嗆吸進去。

卸了力,她忽的埋首下去,湊到他耳畔長嘆,闔目:“嬴、長生……”

便就是這寥寥三字,令他容色反覆數遍,終只是擡手托穩了人,雙目空空地虛望了眼穿廊。

凝神跨入遮雨廊,他薄唇翕動兩下,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恩。”

他略矮身托穩了她,她則伸手環緊了在他背上,默契得好像從未分別。回廊數折,每到一折盡頭時,只消她扯動他左右衣擺,身下人就能識路。

待壬武交代了底下人處理完,跟來瞧見這一幕時,也不由得楞在廊下。

有小仆支吾著來問:“那位朱先生還開了浴方,已經煎好備在湢浴裏,可是要倒了?”

壬武要來方子眉梢一攏,朝回廊盡頭的二人看了眼,略一忖度,吩咐:“先不倒,另備一間湢浴……取苑裏最好的傷藥來。”

等他拿著方子回到主院時,剛好瞧見那名臉上有疤的醫女掙紮著從自家主君背上下來。

她一回頭,正望見他,嘶啞著嗓子就問:“藥浴……咳,要趕在……咳……一個時辰裏頭。”

她的嗓子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先前說不出話,這會兒同院子裏的壬武隔了些距離,只使足了勁也沒多大聲響。

“已備下了,在內院裏暖閣連著的西屋,季姑娘朝裏邁兩進就是。”壬武本想說讓別苑裏的女醫過來,可眼珠子朝前頭二人轉一轉後,改口問,“主君可要進些膳?小人去與季姑娘尋些傷藥?”

季是舊晉大姓,也是趙如晦原本的姓氏。

趙姝在路引上改用了恩師家‘阿蔔杜’的姓氏,原是打算出石亭鄉地界就重新想一個漢名的,哪知被公孫氏就那麽喊了出來。

壬武一連喚了她兩次‘季姑娘’,她扶著腰沈默片刻,就被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握上胳膊。

嬴無疾朝壬武聲音來處作了個斥退的動作,而後湊近了似是猶豫著還要抱她。

卻被她反手扣握住手:“肩膀還能動,還沒傷到筋骨,敘舊的話緩緩說,來,先去泡藥。”

她刻意屏息忍痛說出來的話,不論是語調還是音色,都與從前迥異。

……

在趙姝的堅持下,最後還是用了自己隨身的傷藥。她請別苑來送藥的醫女幫忙上了藥,此刻撲在湢浴的短榻邊,凝神靜氣地在自個兒左臂上試針。

熱氣氤氳著騰散開,模糊了視線,她索性閉上眼,一針紮入陽溪穴六分。

這是治耳目滯澀頭暈昏沈的穴,她本沒這些毛病,這一針沒留餘地,到第七分處額角一抽時才停下。

覺出方才被朱大夫混亂中誤踩的右手無事後,她長籲出一口氣,才擡頭去看更漏。

還要一炷香時間,木桶裏的人散著發,鬢角處也溢了汗。他空睜著雙目,從入此間後,半個時辰的藥浴,一直都沒再開口說過一個字,只是安靜地聽她排布,容色裏卻總有種說不出的妖異。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浮凸嶙峋的肩背,魁偉高壯的身子枯敗下來,從來俾睨深邃的的眸子柔和下來。薄唇被熏染得殷紅,鴉睫濃長地揚著。

乍一看,拂盡塵囂兵燹,倒似儒道二家的隱士。

“我現在路引上的名字可長了。是伊循城一位老醫師起的。隨他的阿蔔杜姓,名是圖爾蓀阿依,是月亮的意思。我比恩師小了足足八十歲整,師父說了,起這名字,善神阿胡拉就會照亮一切夜路。”

提到對自己傾囊相授的老醫師阿蔔杜,趙姝不由得眉眼微彎,杏目裏一派祥藹:“師父是去冬百歲過了走的,他無兒無女,收了百餘名徒弟,偏說我是他此生見過最適合習醫的。”

以掌代梳,她趴在榻上伸長胳膊,見他聽得仔細,便小心地去撫他白發。

青蔥五指來回穿行,她毫無顧忌地攏眉細觀他,一面笑中染哀地繼續道:“一百零一歲,他就一個人住在醫館裏,每天就給自己烤兩個饢吃……那麽可愛的阿蔔杜爺爺,我未能對他說謊。是我貪玩懶惰害死了自己的兄長,是我昏聵癡傻一劍刺死了先生,更是我,讓一個有志於天下的人,卻要沾染寒毒目不能視!”

“趙穆兕,死於劇毒,你那一劍不致命。”

沈默了許久的人,一開口就若雷鳴。

便是這一句應答,讓她一下子夢回兩年前。

治好了他的眼疾,她也就不欠他什麽了。

他還可以同以前一樣去活的。難道不是嗎,比起她來,只要治好了眼睛,他從前是秦國的王孫疾,往後亦是手掌兵權的輔國公。

“不重要了。”時隔年餘,哪怕今日陡知了趙穆兕真正的死因,趙姝依然不願過多地去回想,“師父說,只有我能承襲他的衣缽,沒人能用對他的針砭集,一毫一厘的長短,還要隔出十等。他說圖爾蓀阿依啊,你若也能活過百歲,後頭八十年那麽長,總有一天,你會連最初那一小段的模樣都忘記的……”

夏夜的暴雨來去都快,已是啪塔啪塔得打在雜木疏欹的庭院裏。

出了湢浴,橫起半扇窗縫,月牙露了頭,照在床榻上一仰一趴的二人身上。

一直是她在說,他聽著。

起初還是些路途見聞,後來就偏了方向,越發帶出些出世入道、浮生蕪亂的虛無來。

“七天後,你就能覆明。”敘舊結束,趙姝挪開臉望向磚地上月色,略一沈吟後,還是不帶情緒道:“屆時說不得我的傷才好一半,倘或能給朱大夫百金,我要五十金就罷,從今後,你我……唔!”

一只手忽然繞過來,長指捏攏她兩頰,迫得她嘟著嘴再不能說下去。

就算是死在亂世裏,她也去意已決。要想成就恩師遺志,要看遍各種疑難偏癥,就絕無可能再回那些瓊樓裏做回困獸。

以一念抵萬念,守一人太苦,不若守蒼生。因為守蒼生的話,若是結果不好,她也不會太痛。

隔開肩背傷處,他依然能極輕易地將她壓得無法動彈。

月色隱沒,她伏在榻上方不屑嗤了記,正要說兩句撕破臉的話,就聽耳畔帶了顫意的一聲:“三個月,等鹹陽雪落了你再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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