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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四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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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四散3

齒尖一入肉便撤開, 只留下個淡淡齒痕,連皮都沒有破一點。繼而是軟糯的唇掃過,溫軟濡濕,帶了偏執又討好的意味。

即便是再多籌謀惡語, 發膚相貼, 只要眼前這人稍稍主動些, 他便能頃刻喪了理智,情願拋下此世一切將她牢牢納入懷中。

她平生未曾負人,只對著他, 怎麽還那債卻都是越積越多起來。故而,唇齒裏貪婪地嚼下男人清冽熟稔的氣息時, 她仍是覺不出自己真實心意。

聳立若青松的人, 巋然不動似一尊無情石俑, 扶在木梯上的手背上青脈浮凸。

琴閣裏僅燃了一點壁燈, 久不見回應, 岑寂昏昧裏,她有些瞧不清他的面容, 腳下酸軟, 心口裏空蕩蕩的若有似無得還摻雜了一絲不願承認的失落。獨木難支般,她卸下全部氣性,卻仍是勉勵舉高了手圈在他項上, 腦袋蹭著他胸口處。

或是已然失去太多, 也痛得太久, 此刻她目中冷落下來, 空洞無物。

二人相擁靜默, 就在她終要松開手退時,腳下忽然一空, 臀下被一雙有力臂膀重重箍了,視線陡轉整個人就被他倒抗至肩。

赫然離地半丈多,頭臉對著個深淵一樣不見底的旋梯,她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被帶到琴閣窗臺邊的一張長案邊。

此間久無人啟,堆滿了當世名琴孤品。閣中未置榻,東窗月影長案上擱了一張七弦,長案玄冷七弦鬆紅,她倒轉視線看過去,依稀想起撫琴人多年前玉山端儼的背影。

明月斜照,若泠泠流水淌過琴弦,連杌凳的位置都沒變過。

她腦子裏突兀地掠過一個念頭——若是他們今日未過來,待趙國延綿萬世,會不會千年百代過了,這架名琴也還能這樣孤零零唯有冷月相照。

正出神間,嬴無疾展袖一把將這七弦名品拂落,‘哐’得一聲巨響後,及至她被放倒在長案上,琴板裏頭悶響仍舊混著空泛餘音不絕。

暴虐的吻落下來,粗糲撫拭揉散了發髻扯去了易容,情至深處她早沒了應對的本事,不過是被他控在掌心裏。

一切就要水到渠成時,嬴無疾深喘著停了下來,染了灰的眸子陰鷙地瞧著她,指腹一寸寸描摹藕色檀口。

目光流連過她鼻梁上微微青腫時,心底仍起漣漪,不由得覺著有些好笑。

深藏起貪戀,他將這張臉定格刻畫,像是從今往後未必再看的到一樣。

克制住叫囂的欲.念,他挑眉故作冷情,欣快地捕捉到她霧眸裏的一絲詫異失落後,聽見自己說:“日日吃一樣的東西果然會膩,也難怪列國都是後宮殷實。你說的對,毒既是解了,就不必牽扯。等本君回去得了位,趙王若要報答,屆時割幾座城池再多送些美人吧。”

言罷,他再沒一絲留戀停頓,抽身退開。袖擺輕拍了兩下高大身影背對著她,玄衣整肅連頭發絲兒也沒亂一點。

而她散發寬衣地要去攔,一腳絆踏在淩亂下擺裏,從琴案上跌滾下來,額角‘砰’得磕在案角上。她顧不得狼狽也覺不出痛,撐著身子還要去追:“我一定會找出化解的法子,倘若做不到,就、就砍了我的雙手從此再不施針行醫!一定能治好的,你別怕。”

最末一句話讓男人渾身震了下,可他卻嗤笑著哼了記,鼻音裏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不屑:“趙王就是把全身的皮肉刮下來,剁成肉糜攪作餌餡,在菜市屠戶那裏,也未必比畜肉貴多少。”

步下半層木梯,他面目身子半隱,又添了句:“天下名醫如雲,趙王還是做好本分。倘或太閑,不如去趙穆兕跟前多替本君美言兩句,你趙國若扶持了秦楚兩國新君,得百世安寧,才是正事。”

這一句音落,他身影沒入旋梯盡頭,再不去回看她一眼。

趙姝倒頹在案下,嘴裏頭念念有詞,尤還未平覆喘息,便朝樓下奔去。韓順方才見秦王孫冷面而去,此刻聽到動靜,以為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老宦一腳重一腳輕地往樓裏跑時,一老一少兩個就對撞在樓前玉階下。

韓順在冷宮裏苦熬四十年,右腿膝踝常年腫著,而趙姝痛心徹骨這一月餘也是敗了腿腳氣力。這一對撞,又恰在九層玉階中段,老少兩個軲轆似的‘哎呦’著就朝階下摔。

趙姝到底是年輕,眼瞧著老宦朝石狻猊砸去,她想也不想地伸手朝他後腦墊了一下,二人相繼撲在地上,左手掌鉆心得疼。她卻只是‘嘶’了一聲,將人從地上扶起,言辭慌張裏又帶著希冀:“快去召懷安王姬顯入宮,寡人要問話。”

鐘情蠱乃是西域奇蠱,三十年一成。她今日絞盡腦汁地列了幾個尋解法的門類方向,卻直到現下才突然想起在兄長的劄記裏看到的蠱葉來歷。世間萬物相生相克,便是最難解的困局,憑他千頭萬緒抑或破綻全無,都只管去源頭處找,才有勝算。

“可目下都快要三更天了,還有大王,您的手……”韓順扶腰撐著石臺爬起來,方才那一下的力道他是知道的。

心驚告罪暫且壓下,他顫巍巍地剛想說先去治手,擡眼看清了君上形容。

少女額角鼻梁皆帶著傷,常服散亂杏眸紅腫倉皇裏透徹堅毅。這張臉比易容後柔和清艷三分,無絕世之貌卻若雲月出岫,如此韶顏稚齒,又哪裏是什麽男兒郎!

饒是聽過再多宮廷秘辛,此等沖擊也叫人一時難以回神。

老宦先是楞了下,繼而以從未有過的灰敗無望倒伏去地上,只道:“老奴感念吾王再造,請王上賜死,來世結草銜環……”

“好端端,死什麽死。”趙姝也反應過來,只氣悔了一瞬,連忙就將人從地上扯起來。在看見老宦眼裏的動容憂疑後,人前敷衍矯飾了十幾載的她忽覺一陣破繭般得輕松。

因這韓順也算是孤零零一個在宮裏,還牽扯不到前朝,不需防備。趙姝笑了笑,對著他蒼老慧黠的臉,道:“阿翁與寡人有緣,從前那般風浪磨難都過來了,必然是高壽有後福之人。我是命薄福淺之人,舉目趙宮亦是無親,阿翁若是願意,往後便近身跟著,也好為寡人鎮掉些厄運,添兩分福壽。”

君臣有別,生了這事,趙姝原以為要好一番折騰才能平息他的疑慮驚恐。未料老宦風燭殘年除卻尚存些昔年執念外,也早已生過些出世之心。

渾濁的目中,他只見一個飽受催折歷經荒頹的小丫頭,雲泥殊路這一刻裏奇異般得感同身受。

“好…好,都依大王所說。”不必虛言,許多年來,韓順透過眼前的一國之尊天潢貴胄,莫名想起自己入宮時四歲的女兒。年深日久,梳著沖天辮的小娃娃早模糊了相貌。

老宦忽然吞聲慟哭,珠玉如瀑劃過他溝壑縱橫的臉,卻連一絲兒哭音都沒有。

枯木似的胳膊不自覺地擡起,隔空停在她額前傷處半寸,擠出個極難看的笑,問:“再喚一聲阿翁,老奴替大王去殺了秦王孫,狗崽子!欺我趙國無人麽!”

“阿翁是想到年輕時什麽事了嗎?阿翁你誤會了。”星月熾盛,照得觀星樓前一片堂皇,趙姝最是敏慧,舉袖也不嫌臟就往老宦臉上按了幾下。因恐這人真趁著瘋勁做出些什麽,索性三兩句托出了寒毒之事,又催道:“我去樓內敷面更衣,阿翁速去召懷安王。對了!新河君亦知我身份,你在人前還是如常,萬不可叫他察覺分毫,否則先生若要殺你,寡人也保不住。”

老宦點頭,心裏頭晃過趙穆兕的名字,領命而去。

.

這一夜,姬顯入宮已是後半夜,卻給趙姝帶了個上鎖的錦匣。

巴掌大的銅匣一共三層,形制似一個微縮的食盒,三層圓塔的式樣,雕鏤極是繁覆精巧。托在姬顯手上,遠觀不過數寸長短,然則鑲金砌玉又是純銅實心構作,分量委實不輕。

“卿上回說,你能挾令西域商隊調動諸小國人馬?”三更初刻,夜正是最冷最濃之時,趙姝頂著一腦袋狼藉,只隨意拾掇了番,上前拎過銅匣子直入正題。

“大王錯了,不僅是西域商隊……唉,小心!”姬顯打量過她腦袋上的傷,正要糾正辯駁,不防趙姝心不在焉被銅匣拖得一個趔趄,姬顯立刻猱身近一步,一手托正銅匣,另一手貼著她的背將人朝自己懷中帶了下。

其實原本趙姝只是沒拿穩被手上物事帶得墜了記,哪料到被他一扶反徹底失了重心,他的手托得用力且人立穩了也並不急著放手,如此便是十足得僭越了。

“多謝。”氣氛尷尬,趙姝下意識地就欲自責圓過去,她兩手抱穩了銅匣就要從對方懷裏出來,一面掩飾轉口問:“這匣子不大倒重得很,卿要獻禮,又何故鎖著呢?”

“這是晉陽君留下的,他特命屬下晚些來獻。”說著話,托在她背後的手卻不松反緊,清瞿的一張臉上竟目露駭然癡迷,蛇一樣有如實質的目光膩過她面額眉眼,突然來了一句:“大王,你身上的寒*七*七*整*理毒該是已經解了吧?”

“怎麽了?”趙姝雖然訝異,可經歷過這一切後,無論再發生什麽,都很難在她心裏再起波瀾。她甚至連動怒都不曾,只是用胳膊肘不再客氣地格擋著脫開身。

她留了個心眼沒有直接說嬴無疾體內殘毒,而是站穩了目中冰冷平和地望過去:“兄長留了什麽話,要等一月後才來說?還有卿與兄長的掛礙緣故,不如也一並說清了。”

今夜近前細看,她才發現,姬顯實在是面熟的很,從前在邯鄲時定然是見過的,只是未必說過話,沒有太多印象。他舉手投足言談行止裏,都似帶了趙如晦的一副影子。而他比兄長更年輕些,只是前兩回見時,總一副板正恭謹的做派,容易讓人忽視了他尚算清俊少艾的容貌。

姬顯的確是被趙如晦的影子養大的,二十年前,趙姝尚未出世,還尚在繈褓中的姬顯就被國師季越從舊晉末支裏抱養來。

季越為了讓他聽話將這幼子養在暗室裏,待他比禽畜更殘忍嚴厲。再後來,趙如晦驚聞趙姝遭際,便從季越處將人要了過來,親兄弟一樣養在外頭。趙姝時常在外頭晃,他便總是讓姬顯在暗處看著,時時灌輸,日日重覆,便要將自己一番不能說的心腸覆刻到姬顯身上。

姬顯較他小五歲,無親無故,即便是人長大了總有自個兒的偏好,但要徹底擺脫被刻意設定好的整個童年少年時期,顯然是不太容易的。

連他今夜對趙姝和盤托出的話,也都是早被設定好的,他自己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只有說實話才能取得趙姝信任。

“呵,父王自以為無子是秘辛,不曾想知道的人竟這麽多。”

姬顯沒有隱瞞,他將開銅匣第一層的鑰匙遞過去,甚至直白道:“晉陽君也給臣留了信,他說大王若思念成疾時,可令臣入夜伴駕。”

趙姝沒應聲,還沒被那句‘思念成疾’刺痛,展開第一層的一卷月白素絹,看了上頭趙如晦親筆後,險些立不住身。

絹上一行蒼勁墨書——見字如面。小樂,哥哥這一生苦心孤詣地籌謀,到今日替你解了寒毒,我雖死猶生。長篇大論不必,畢竟我已穩操勝券。可倘若真用得到這字條時,但願你不要怨我。且記著,萬莫放王孫疾活著歸秦。

闔目唇角顫抖地出了一口長氣,她避開姬顯攙扶,尤是閉著眼,伸長胳膊朝對方攤開手,氣滯許久才勻出一分道:“還有兩把。”

“晉陽君定了時候,還不到……”

趙姝陡然發起狂一樣,閉著眼把銅匣子朝磚地上狠狠砸去,巨響過後銅匣精巧的緣邊金飾‘叮哐’著散落一地,只鎖匙完好。

她蹲下身查看了番,發現鎖頭是用一種極為罕見的金屬所制,怕是刀劈斧鑿不成,倘若以烈火熔時,又帕會連匣中絹帕一並毀了。

身死念存,一個人竟能連死後之事都算計到這等程度。

自那日宮變後,除了醫劄,趙姝聽不得任何同趙如晦有牽扯的事,她甚至連他歸葬之地都不知在何處。

將銅匣來回翻看數遍,無計可施,一如他孤身執意要去爭位,她縱是早知有生死之憂,整整四個月,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到死地去。

她蹲在地上猛地擡眼,姬顯一身月青廣袖,那副固執端儼道貌岸然的意態簡直同趙如晦一般無二。

“晉陽君遺命臣不敢擅改。”他拱手作禮,而後亦朝她跟前蹲下身,目中看似慈憫實則探究:“王上恕罪。”

她被堵得無法,忽而揚眉對望過去,痛得神智恍惚,便極妖冶寥落地笑了:“怎麽,時機未到,是要等到你一個替身躺到寡人榻上嗎?也罷,卿點個頭,寡人今夜就招你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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