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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黃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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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黃雀1

中秋之夜過後, 邯鄲、鹹陽、薊城風雲暗湧,各方勢力都在醞釀著最後的變局,尤其是邯鄲城,一般的豪商國人不知, 可掌兵的幾家卻都是嚴陣以待, 軍中日日操練戒嚴。

而表面上, 城中愈發熱鬧有生氣,中秋過後兩日,已經退位的趙戩大赦天下, 許多未服勞役或因受災繳不出租稅的犯人紛紛受赦回了家,聽說舊王下了罪己詔, 都一派歡欣地等著新主禦極。

自從斷定‘懷安王’的身份, 雖有那一日清晨的唐突, 趙姝倒是日日都盼著去見他, 城中商戶街巷張燈結彩, 兩個人出入不避旁人,沒幾日功夫, 幾乎闔城都知曉了, 新河君府上要嫁女,擇的子弟還是舊晉的懷安王。

邯鄲城是諸國往來的中轉要沖,景致宜人城內好玩的去處也實在多。起初趙姝還有所顧慮憂心, 在趙如晦幾次說‘諸事皆妥’後, 也就安下心來, 像是要完成小時候許多沒做到的事一般, 倒全心全意地撲到游冶裏去。

頭幾夜, 她還會陡然驚醒,只覺著有種末路狂歡的錯覺。

可她既沒心腹也搞不懂公卿派系, 只能確認了香囊還在,再啐一口暗罵一聲不吉利,便也什麽都做不了。

便每日裏憧憬滿滿又心驚膽戰,如此度日如年的,一下也就過了近一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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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四黃昏,二人閑逛到城西土地廟前的一座泥人攤邊,天上黑沈沈壓著積雨雲飄來,擺攤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說話間顯然是有些憨傻的。

點點雨絲飄下,小丫頭結巴著催著快些,見客人沒反應,她只想著雨勢大前快快家去,隨手就將一對雕畫精巧的童男童女塞到了趙姝手裏。

“送、送給、娘子,百、百年、好合呀……哎呀,阿、阿爺說,多少錢、忘、忘了。”

拇指大的泥人雕的活靈活現,還各在發髻上留了孔洞綁了繩結。

“該回去了,今夜不太平。”趙如晦從她手裏接過童男,兩下系到自己腰間,他知道她是想起戚英了,摸了塊銅丟給小丫頭,在對方收攤轉身之際,又將衣擺末的赤金袖帶抽了,悄無聲息地掖去了她兜裏的泥人堆裏。

小丫頭正頂雨背著身忙亂,趙姝見著了,含笑側首望他。

趙如晦順勢在她頭上揉了把,轉頭一下拖住差點倒下的泥人攤,對著那有些癡傻的小丫頭道:“借你吉言啊,小妹妹,雨大了,我們幫你一起收拾了,歸家時當心路滑。”

說著話,他倒真個彎下腰,手腳麻利地張開口袋,趙姝會意,配合著用軟布裹著泥人堆疊。

尾指粗細的一條赤金袖帶連著袖帶上一顆碩大東珠,就這麽滑在布袋子底部。

三個人齊心,趕在雨大前,兩下就將未幹透的泥人一氣兒收了。

小丫頭似是從未被人這樣幫過,雨幕漸密,她還執意親手將那綠衣童女在趙姝腰側系好,作別之際,眼眶都有些紅紅的。

轉身才邁了兩步,趙姝忽然對身側人說:“你見她手上灼傷了嗎?小小年紀,做泥人多苦……我帶她回去算了。”

臂間被人按住,但聽他好笑道:“一條金袖帶,盡夠她家這一世活的了。今夜裏可得你擔待,等這裏都結束了,我遣人去楚國。”

說著話,遠處仆從將馬車趕了過來,在她衣衫盡濕前,他雙手攬過她腰,將人一把提了上去。

雨勢一下子大了起來,他卻沒上來,四目相對著凝望良久。

“小樂……”他忽然喊她,“怕的話,今夜就別回去了。”

原本還沈浸在赤金袖帶的價值裏的趙姝一凜,而後開口無聲喚了兩個字,頓了一瞬,而後展顏答他:“你終於肯叫我了……怕什麽,我絕非無用之人。”

言罷,她果然撇下垂簾,再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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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轍轆轆,承諾已畢,回新河君府第的路上,她只覺一顆心發木了似的,恨不能摒棄了所有念頭。

閉目養神,一派老神在在,等仆從將她迎進內院時,她忽莫名問了句:“三兩金加一顆東珠,不是赤銅,一般人家能用多久?”

“哎呦餵,大小姐可會說笑。”今日引路的恰好是與她送甜點的老媽媽,因她平日沒架子,府裏頭下人沒一個畏她的,“城西的暗集大小姐沒去過吧,光是純金二字,一般人家便活兩輩子,都不一定能親見的。”

老媽媽雖沒明說,趙姝也是會意,她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在對方自薦著要隨她陪嫁時,因急著回去,遂婉然笑著應下。

老媽媽陡然歡呼一記千恩萬謝地去了,倒是嚇了趙姝一跳,很快後頭湧來一群請恩典的人,在院門口,將她擁得險些沒法喘息,直到蘭溪出來驅趕,她才訕笑著脫了身。

“小姐看清了吧,您就是太好性了,禦下之術往後還得用一些的。”

她渾然不覺蘭溪的態度,夜色降臨,只心事沈沈地回了內室,吩咐洗漱安寢,連夜膳也隨口撤了。

從起更後,她在案前輾轉難安地等著,摒退了包括蘭溪在內的所有侍女,一直到冷月西沈的二更末分,外頭都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來人的動靜。

或許是晚了一日,是兄長誤判了?

絕不會!她細索過往,趙如晦最是沈穩妥帖,凡事他所說,就從沒有食言的。

離子正就差不足半個多時辰,該來的終歸是要來的,她攥緊了香囊一下子翻身坐起,兩步跨到外院,喚人取了些酒菜來。

內室燃起銅燈,趙姝還是遣退侍從,她一邊死盯著更漏,一邊禁不住又飲起烈酒來。

許諾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烈酒灼喉,亥正一刻,才從銅壺裏傾出第三盞時,腕上一暖,她悚然側目,對上一雙多日不見的碧眸。

饒是事先有準備,她刻意壓制了心虛,恍若不經意地問了句:“幹什麽,興師問罪來了嗎?”

這身份原就是秦人安排的,她卻用這身份帶著趙穆兕投奔了舊晉。

替身禦極之事雖未必有變,可全邯鄲卻都知道新河君同懷安王聯姻之事。

光這一件,她就已做好了受一番催折的準備。

知他是當世難得的劍客,非是一般貴胄子弟,可她還是畏懼的,這等神龍見尾不見首的現身方式。

“呵,比從前順眼許多。”嬴無疾將她扣攬在桌案前,卻是不提新河君同懷安王的婚事,玩笑著揶揄:“不是不慣飲酒麽,我不過離開二十九日,怎麽就因思成疾了?”

杯中烈酒潑灑,他重替她傾了盞甜酒:“醉酒傷身,乖,再飲兩杯就睡罷。”

熟稔氣息流連,覆壓著的力道正好,仿若有了依托般,趙姝眼底頃刻染上溫色,只是,很快轉作淚意。

取過案上一只方浸透藥材的壺,她放柔了身段,窩到身後人溫熱堅實的胸腹間,斟一盞後,舉到他眼前,委屈道:“姬淏那廝太難纏,嬴長生,你說要娶我,不會說說罷了?”

美人婉轉控訴,即便心中有怨憤,這一刻,也消弭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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