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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邯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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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邯鄲2

趙王宮改自前朝晉國一所行宮, 初建時,還在晉國國力最鼎盛之際,當年此地的封君又是晉國國君最得勢的一位親族,邯鄲城又不在諸國交鋒的前沿要沖, 據說當年那位封君一共用了二十年的時間, 才將這重巒疊嶂依山而建的恢弘行宮建造完。

趙戩也是個喜奢靡的, 在位廿年多,又是大興土木,幾乎傾舉國多年的賦稅, 在原有的五殿十六宮外,又拓展重造了許多苑囿池林。

故而得勢的客卿若能有幸入宮覲見, 第一回 來時, 多會覺著是離了人間, 登雲履仙似的, 仿若置身仙宮。

穿過重重宮門拱道, 記憶若水不住地灌進趙姝的腦海裏,也就是離開一年, 這一草一木, 倒讓她生了種隔世之感。

邯鄲城雕敝多了,據說是田氏之亂時逃走了許多怕被禍連的齊人旁支,連帶著門客商戶都一道歸了齊。

宮內的宦侍也好像換了一批, 竟有許多不識得公子殊了。

明明是日頭正盛的巳正, 倒給人一種日暮雕殘的衰敗不詳之感。

五千精騎安置在城東營地, 他們只帶了三百人背弓佩刀隨行, 卻早已是足夠了。

趙姝一直目色淡然地行路, 到朝陽大殿外頭的廣場時,三百秦兵將大殿擠得滿滿當當, 同角落裏的文武公卿相對。

文書先一步換過,邯鄲城裏的公卿盡管各有算盤,這迎廢太子歸國的禮俗還是得做做樣子的。

來的公卿約莫有幾十人,列開數隊,在虎視眈眈的秦兵註視下,這些人隨著典客的呼聲,朝著趙姝躬身行禮。

人群中,她一眼就瞧見了跛著一條腿,面容滄桑高瘦的新河君趙穆兕。趙穆兕擡頭,老邁精光的眼同她交匯。

儀禮畢,場面靜得可怕,眾人皆怕此番公子殊歸來,或要引起同田氏之亂一樣的局面,便連最會溜須拍馬的一些大夫都沒了聲息。

“太子,可去見過王上?”趙穆兕從隊伍中跛行而出,刻意將稱呼喊得極響,他喊的是‘太子’而非‘公子’。

印象中這個不茍言笑常常板著臉訓斥她的新河君明顯得又衰老許多,趙姝驀然從慘淡過往裏醒過神,心中百感叢生,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一下將人扶住,顫著聲恭敬又急切地問:“先生,學生回來了,正要去見父王,您這是舊疾又重了嗎?”

趙穆兕忽然極為用力地狠抓了下她的小臂,眼底尚帶著淚,便垮下臉耳語輕斥了句:“跑什麽,一點也不穩重,希兒已從洛邑遞了消息,廢立之事我已知曉,這幾日不尋常,你看看後頭人堆裏,可有誰?”

身後,趙符、扈子文、司馬徽等王族旁支也邁步過來,趙姝辨認出好幾個兄長絲絹上寫著的名字,她誤以為趙穆兕是問她這幾個人,遂搖搖頭如實答:“這幾個叔伯兄弟,姝兒並不能認全。”

趙穆兕的臉板得更厲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抽板子打人手心,他假意替趙姝整理了下衣擺,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無奈道:“來的人也不多,公卿裏頭……”

“著白衣的年輕人,本君若是沒有認錯,是舊晉遺支,懷安王姬淏。”

趙穆兕讚許地乜了眼嬴無疾:“秦王孫消息通達。”

“先生,懷安王何時來的,他來作甚?”趙姝極快地瞟了下同她並肩而立的人,刻意在語意裏帶上分敵意。

他二人並肩立著,公子殊的頭頂便只堪堪挨到王孫疾肩膀位置,倒也不是說男子定要身量高大才好,只是除了表象,更是手段氣魄上,二人也差了十萬八千裏。

趙穆兕想到從前趙姝從他府上翻墻逃學的無賴囂張模樣,再瞧她現下,不由得不忿又心疼,皺眉答了句:“不必管他,回去再談,先同老夫一道進去。”

剛要邁步,懷安王姬淏含笑而至。

晉國被家臣趙滅後,舊族支系散亂若麻,因其有七百餘年的根基,枝繁葉茂難以斬斷,為防北疆動蕩,當時的周天子便下令親封晉國國君嫡子為懷安王,還在極北之地用財貨從北狄處買下一塊地,賜予了這些遺老遺少,為的也是牽制第一代過於雄心勃勃的趙王。

因此上,第一代懷安王甚至將國姓改回了數百年前用過的‘姬’姓。

其後,懷安王的爵位名號一路承襲五代,雖則地處苦寒無甚兵馬,卻是舊晉族人名義上的王。

這一代懷安王姬淏同趙王室關系密切,比趙姝大不了幾歲,還曾在邯鄲同她一道在女閭裏飲過一回酒。這人在外有賢名,內裏卻是個真正的浮浪子弟,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家夥,說是與趙姝的一位王妹有婚約。

姬淏吊著一雙桃花眼,拖著一身繡滿暗紋的隆重華服,帶著爛漫三春般的笑,趕到了他們身後。

日陽耀燦,照得他一身繁覆繡紋璀然若海市蜃樓般光華,說起來,這一代懷安王的相貌真是沒得說,是秀麗而又沒絲毫女氣的長相。

頂著這麽張好皮相的姬淏上前,先是同王孫疾見了一禮,而後一雙桃花眼定定地瞧向趙姝:“數年不見,公子殊安好?”

他其實並沒怎麽笑,可趙姝就覺著這人看他時,怎麽都像只隨時要變臉露出獠牙的狐貍。

此人,就是兄長要扶持的舊晉嫡支。

她越過姬淏朝他身後又仔細掃了圈,不安又希冀,而後失望敷衍地回敬了句:“聽聞懷安領地遭了北狄劫掠,君上此番來,便只管安心,銀錢若不夠時,只管去問父王要,待這一段過了,本侯親自主持你與王妹大婚。”

聽著都是好話,實則不無譏諷,也是暗含警告,倘若懷安對趙國有所覬覦,那從前交情不論,便是與她為敵。

這話是說給秦人聽的。

倒使得新河君同身後幾個親信聽了,不由略高看了一眼她。趙姝與懷安王從前見面雖不多,在他們眼裏,卻算得上是狐盆狗友的關系。懷安年幼第一回 入邯鄲時,在趙宮被權貴奚落,還是才五歲多的趙姝挺身而出,替他主持正義,呵退那些人的。

不過懷安王姬淏的弱勢俱是偽裝,皆知他是個狼子野心的,襯得他們趙國公子倒似個憨傻癡兒。

原本趙穆兕還擔心他二人,趙姝一番話卻讓他意外,連帶幾個王族叔伯也側目來看,他們面上不顯,心裏紛紛舒了一口氣,暗自揣測自家這傻太子這回怕是真在秦國吃夠了苦頭,短短一年也是成長不少。

一眾支持趙姝的王族耆老們躍躍欲試,都等著一會兒借周天子之勢,逼趙戩廢田氏幼子再重立太子。

有耆老客氣地請嬴無疾去偏殿休息,被趙姝打斷:“阿伯,是長生哥哥一路護送,姝兒想請他陪著一同進去。”

周遭沒有外人,此言一出,莫說耆老們驚了,就連趙穆兕也忍不住愕然打量他們。

不是說趙太子初至鹹陽,險些被這位王孫同公子翼二人欺辱害死嗎?

背倚三百精兵,嬴無疾一樣穿著甲胄作武人打扮,倒比文官的氣度還要和煦,見眾人都在猶疑,他朝趙姝溫和地望了眼,而後竟落落大方道:“叫諸位笑話,太子在鹹陽時曾為我母親醫好了頑疾,本君與太子亦投契,是故我二人已結為異姓兄弟。”

說罷,他也不管旁人眼光,轉身第一個跨進了朝陽大殿的門檻,長劍在側,一離開外頭日陽,背影孤傲中透著威嚴。

他回過頭,朝趙姝伸手,後者只是略忖了一瞬,當即握上他的手同進了殿去。

正名要緊,眾耆老都等著擁立之功,好恢覆家族榮光,一時竟不覺著這是什麽壞事,都紛紛隨同著魚貫而入。

在他們身後,懷安王姬淏笑得一臉無害,白衣勝雪的衣帶旁,掛著一枚醒目的血玉,他若有所思地用指節不住地撫弄血玉,視線盯著執手的兩人直到不見。

有侍從上前,他猛然攥住血玉,力氣大到那玉在手心碎作兩瓣,似有物什從碎裂的玉裏落出,他合掌收攏後一下子收笑,冷聲同侍從交代了一句後,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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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五大殿,也不知是否刻意安排,一行人在先王後住過的葳蕤宮找到了喝的爛醉的趙王戩。

趙戩歪躺在一處高座上,宮內四處廊柱竟捆縛著現任王後田氏和她的兩女一子,四個大人竟都披頭散發身著囚衣,也不知那囚衣是從何處尋來的,襤褸破爛活像是多少年沒洗了。

進來的幾名耆老紛紛移開眼,雖都痛恨田氏擅權,此刻卻更只覺趙王無道,分明不敢一杯毒酒體面賜死,非要擺出這一場有辱宗室尊嚴的戲來。

反觀周使,自個兒尋了個位置,只吩咐侍女斟茶,殿中諸人,倒也只有這老翁同秦王孫鎮定無異了。對著兩名公主殘破臟汙的衣衫,也只有他兩個,連回避都懶怠。

“哥哥救我,我與阿姊什麽也不知啊!”十二歲的趙玥一睜眼見了趙姝就嘶聲呼救起來,少女驚恐聲調回蕩在空闊殿裏,顯得有些淒厲。

周使已經喝上了茶,嬴無疾淡然靜立。而田氏長女知道些內情,此刻與母親一道從發縫後看出來,俱是面色灰敗。

“是姝兒回來了!”忽有一只銅盞從高座上擲下,徑直砸在正哭鬧的趙玥腦袋上,小姑娘立刻額角淌了血,駭得龜縮起來。而砸她的趙王戩從高座上踉蹌而下,親熱萬分地朝趙姝闊步奔去,一面高聲悔恨:“姝兒啊,都是這賤婦設計叫平城援軍到的晚,這一年父王日夜提著心安寢不得,誰能想我父子竟還能活著相見……”

他將一切罪責都推到田氏身上,睜眼說瞎話的急切模樣,再沒一點君王儀態。

趙姝怔楞地立在地上,印象中父親的哪一點威儀也蕩然無存。

“這賤婦同她所生子嗣,都交由你發落吧。”殿堂極闊,趙戩不僅飲了酒似還服食了丹藥,從高座上踉蹌下又朝她急行,一段路走了許久。整個殿堂裏只不斷回蕩他的說話聲,透露著他的心虛慌亂,“父王日盼夜盼,吾兒這是真的回來了,姝兒你放心,寡人這就下令廢了田氏之子,現下就擬詔覆你的太子位,不論你對這賤婦想用怎樣刑法,寡人都允!”

這一段路,趙姝始終直直看著他,她怔忪著見父親要來擁自己,突然便一個晃身避開。

趙戩走得急,這一下竟直接‘哎呀’摔去了地上。

趙姝卻沒再給他一眼,轉而朝被綁在一側廊柱上的趙玥行去。

她蹲下身解繩索時,小姑娘反而有些怕起來,他們畢竟不是一母同胞,從前也沒有親厚的機會。

趙姝理了理小姑娘亂糟糟的頭發,對上她一雙驚恐無助的眼睛時,才發現囚衣上的血真的是新染的。細辨了下,反應過來她真的是受了鞭刑。

為了穩固王位,一個父親竟能對無辜稚女施刑。

多麽可笑,即便她真的是傻子,他當初送她入質時要借秦人的刀殺她,難道今日就憑這可笑拙劣的伎倆,就以為能父女無虞麽。

“小妹,無事了,去給你阿姊阿弟松綁。”

小姑娘這才敢抽噎著哭出聲,她避蛇蠍般地繞開地上自己的父親,快步先跑去了離著最近的幼弟那處。

這還占著太子位的男孩子約莫三歲上下,倒是昏睡香甜。

趙姝冷眼看著,見諸人還是沒動靜,才擡步朝王後田氏那兒去。

田氏是受了重刑的,人倒是還清醒著,見趙姝走近,似是想要開口喚她,囁喏兩下終是頹唐地閉上眼。

地上的婦人,趙姝喚了十餘年的母後。

田氏年輕時,是齊國最負盛名的公主,眉眼生得秋水般清艷,偏又生了一張圓臉,瞧著是最和善討小孩子喜歡的相貌。她心深似海,雖知有朝一日終要除掉作為嫡長子的公子殊,自小生活上對著趙姝卻比對自個兒長女還要認真,事無巨細地照料寵縱。

她不如趙戩能舍得下臉皮,從田氏私兵被滅後,便早已等著這一日到來,此刻,只盼趙姝能照料自己三個子女,也不敢貿然開口,只作出引頸就戮的樣子。

趙姝沈默地俯望著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既然得顧念齊國,總歸是留著田氏,善待苛待也沒什麽區別。

又看了一眼田氏枯槁紅腫的面容,她解下披風先與她裹了,而後小心避開傷處與她緩緩松綁。

“你……”田氏不可置信地睜眼,手腳自由的那一刻,她忽然猛地推開趙姝,嘶聲悲鳴一記,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瘋了似的就朝前頭玉階撞去。

這段距離其實不是太近,趙姝卻如何也趕不及,她伏在地上脫口驚懼地喊:“母後,不可!”一瞬間裏,年幼時這婦人一顰一笑轟然淌過腦海。

眾人皆驚,嬴無疾卻當先做出了反應,他一下抽出長劍反手揮出劍鞘,只聽玉階處田氏短促痛呼,膝彎一軟便跪坐了下去。

似是早有所料般,他甚至在抽劍前還有閑暇挑眉輕嗤。

就這麽一中斷,趙姝連忙呼喚侍從與她一道過去按住王後。她很不慣這種痛打落水狗的場面,見了田氏尋死後,更是覺著沒趣,心裏頭動容不快,當著眾人的面,就將這位王後扶抱著坐起。

“姝兒,你當真……不恨我?”

聽她這麽講,趙姝又覺著自個兒委屈極了,當著這麽多人,她又不能真的怒聲責問,她真的很想問她,帝王之家,人心怎麽就都這麽狠硬呢。

嘆了一聲,也是不必問,她只將她好生扶起:“你我皆有自個兒的命數,田將軍那日與我說,將來只要他還在,至少會給姝兒一口飯吃的……母親,我同田將軍是一個想法。不過您也得認命,往後再有……姝兒也未必……”

見她越說越直白,周使再坐不住,‘咳哼’兩下中氣十足震徹眾人,捋了捋胡須抖了抖衣袍,他氣勢斐然儀態萬方地從座上緩步出來。

清了清嗓子,道:“宗周封誥,天子禦令,殿中趙人盡皆聽旨:今察趙王戩癡迷丹術昏聵無能,縱容北地佞臣私兵橫行,又其繼位廿三年,屢犯天顏爭利周土,今宣告列國,廢趙戩國君之位貶為庸伯,嫡長子趙殊祭告宗廟,以嗣其爵。”

都知天子有令,卻都不知竟是直接廢立的旨意,數百年來,小國國君有不敬周朝的,倒有此廢立的先例,可煌煌大國,這還是頭一遭。

實則,也還是憑著軍力逼迫。

旨意宣畢,趙戩整個人若爛泥般癱倒下去。

場面靜得可怕,即便那些耆老是支持公子殊的,也沒想到等來的是直接廢君的旨意。一時間,這些人沒一個出來附和說話,唯恐要叫他們立時出去,做那個宣告群臣的人。

嬴無疾從侍從手裏接過劍鞘,淺笑著第一個接了腔:“諸位緊張什麽,也還得行儀典祭宗廟,按章程一步步地辦,你們只需想好了立場,旁的事自有本君和周使一同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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