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虛情4

關燈
第69章 '虛'情4

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 可即便是她的外祖天子睦,也從未同她說過這等話。

她是宗周嫡系王姬的後裔,更是趙國先王後唯一嗣,趙戩因為無子瞞著天下人, 需她替趙國占著嗣君的位子。

自五歲上, 就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 有朝一日還能擺脫這個身份的桎梏。

想她那般小的年紀,是真的就願意為生父作藥人,韶華之年也不得紅妝真容, 只能小心翼翼地覆面束胸嗎

是天子睦從沒想過與她尋個替身?

角落深處的記憶殘片陡然鮮活,趙姝想起男裝的頭幾年, 因著寒毒延緩了生長, 她體質不好行路都不太穩, 幾乎還是個奶娃娃的模樣。

有一年中元節她恰好被接去洛邑, 夜裏不知被什麽沖撞犯了癔癥, 哭醒後她赤足奔去外祖寢宮,打著哭嗝拼命說:“阿公阿公, 不回邯鄲了, 姝兒不回去,我想留下就跟著阿公起居。”

依稀記得外祖將寵妃從榻上慌忙趕下,而後親手替她著襪, 說了什麽記不清, 可她被哄抱著再次入眠時, 無意間擡眼, 好像看見外祖在哭, 不過她也沒看真切,後來一直以為當年是自己哭蒙了。

這事情後來自然不了了之, 她也很快習慣了做個野小子。因趙戩與繼後平日寵縱,從十餘歲上略懂事後,知了生死,這幾年便完全任性肆意,去哪裏玩什麽,全憑她自個兒高興。憑著周趙兩重的尊貴,在平城之戰發生前,老實說,她只覺著將旁的女子沒有的方便,幾輩子的快活都過了出來。

她是趙國儲君,背靠廉氏一族,若是真僥幸還能解了寒毒續命時,將來可就是趙國君主,她不求甚名垂青史,但求同趙戩一樣後宮殷實。當然若是機會適宜,真能同兄長修得正果,她自也不會負他。

嬴無疾一句話,勾起她這一段思緒百轉。

之所以無法遏制方才的驚愕,看鬼一般瞧他,是因為她也一直是清醒的。

許多事幼時不解,長大了便看得清楚。那年中元魘夢,世人眼中宗周數代以來的中興之主,她的外祖,天子睦,那一夜的的確確是落淚了。

替身易尋,然國運維艱。

或者說,在社稷家國跟前,憑你是王姬嗣君,若為個人妨礙了國運,那你就只是一粒微塵,輕拂便是,然國運宗廟之沈,何以撼動。

數代以來,宗周與趙國同氣連枝、互為姻親,西有強秦東有齊燕,即便她外祖恨不能手刃趙戩,也得與‘趙王’翁婿和睦。

“真用替身代我?”趙姝很快壓下方才失態,目中浮上迷惘思索,喃喃自語著低下腦袋,竟也認真思索起兒時那近乎荒謬的計劃,“其實父王倒最容易瞞過去,兄……額,應是已有藥可以替代我的血了。旁的姊妹宮中服侍的,略註意交代些也無大礙,也就是些小時候的事要記一記,莫弄混了人,就是母後心思最是細膩敏感,未必瞞的過去……”

嬴無疾不知她曾對天子睦說過不回趙國的話,此刻見她套著寬大泛著玄黑冷光的鐵甲,低著腦袋訥訥地認真盤算細數,便以為她是真情流露,是早已生了脫離桎梏鸞鳳別棲的念頭了。

倒是他,顧念大局,竟一直不敢去想過此事,要讓她這麽一個心思純善簡單的姑娘家去邯鄲作秦人傀儡。

他是要權勢甚至是天下,可他永遠不會忘了,自己是因何才想要這些虛妄千古的東西的。

“也不是立刻就入新河君府第。”素日介懷轉瞬煙散,他長臂一展將人帶到案旁對坐,眉目間經不住一派柔和卻不自知,“到了邯鄲,宣旨祭拜宗廟,繼位受百官朝拜的是你。等那些儀節畢,你還得親去見宗親諸人,趙戩已是廢人不必顧忌。齊後田氏麽,她失了臂膀私兵,為著齊國老國君,秦人表面上還得以禮相待,只是她在朝堂上沒了份量,你既說是個聰明人,也不必憂心,諸事有我陪著。”

見他對此事像是早已籌謀齊全的,趙姝也從最初的震詫裏冷靜下來,她想說他這簡直是瘋話,擡起頭時,只目中閃爍小心翼翼地低聲問了句:“趙國真的已然沒了指望,成了你秦國囊中之物了嗎?”

正與她斟了杯溫茶,轉頭瞧見那蕊花一樣的失色唇畔,嬴無疾失笑,他將溫茶遞到她手裏,挑眉不無揶揄地反問:“前半句說的對,可後半句麽,就憑一次平城之戰,你趙國百年基業,各地子民兵力如何,你一個就要禦極的人,是真的不知,來問我一個秦人?”

半帶了玩笑般他語意輕快,分明是眉目生輝的俊逸面龐,卻讓趙姝想起了剛入質的時候。

她最恨的就是他這副嘴臉,就好像是只會笑的大尾巴狼,鼻孔朝天好像她是個最沒有的傻子,搖著尾巴奸笑,每一下都踩在她的痛點上,在踐踏她原本天潢貴胄的尊嚴。

明明她當年救下的那個一身是傷的少年,是那般靈脆若琉璃,碧眸裏帶著比她還要深沈晦暗的過往,瞧著她時,瞳眸卻清澈信任。

她暗暗懷念起,他俯首稱臣寄人籬下的歲月。

斂下怒,她心思一轉,乖順地飲了口溫茶後,仰起頭用一雙清泠泠的杏眸直視過去,淡然回敬:“也是,趙國千秋或是日卒,深想來同我也不相幹,今歲十月初三過了,我也往十九奔了,再兩年滿了廿歲,說不準都成了黃土一抔。”

她心性到底不擅掩飾,本想故作淒愴無畏,說著話怒意不由漫了上來,小嘴撇著只因生相稚氣,瞧著就是個金玉養成的小公子,同人隨口說了句賭氣的言辭。

可這並非全是少年人賭氣胡諏,活不過雙十,卻是真的。

等她去放空盞時,便瞧見他面上再無一絲笑意。

沈默許久,嬴無疾略啞著聲調輕聲轉開了話頭:“憑你的心意,你若想留在趙宮,我會遣人幫你。”

趙姝將他的神色盡收,實則知道壽數的,才是最畏死的,在他人眼裏瞧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才剛從迷惘轉作動容酸楚時,聽了這麽一句,趕忙脫口急道:“我願去新河君府上!”

說完了,她又覺著過頭了,她確是正發愁該如何不被發現名正言順地同趙穆兕接洽呢,可也不該表現的如此急切。

若面對的是旁的人,或許真能相信,她只是不願去淌趙宮那一灘子要命的渾水,可面前人不知有多少個心眼子,怎會不察覺。

正咬著唇苦索該如何圓過去時,鬢角一暖,她瑟縮擡首,看見嬴無疾正一臉溫和動情地替她理順鬢發,那動作無意識來回,眉目間熠熠生輝,若朗月高懸於世外之海,一錯不錯地細望她,面上情態輾轉幾變,一忽兒溫潤似春雨,一忽兒又有些像要撲上前將她揉碎的錯覺。

近瞧時,他的眼睛實在是太過精致昳麗,比她從前見過成色最好的翡石還要漂亮。翡石無生氣,而他是活的,她看懂了他想說什麽。

也就是這一剎那間,趙姝心底裏的迷惘無定盡皆散去,有絲絲縷縷的甜膩酸楚一並纏繞著漫開騰起,只覺著有只不聽話的兔子撞進了心口裏,不停歇地跳著,怎麽也捉不住它。

二人都未再說話,嬴無疾取過傷藥用具欲替她換藥包紮,伸手解甲褪衣時,趙姝遲疑了一下,倒是沒擋著。

昏黃油燈搖曳,有霞色不受控制地漸漸爬上她頰側,多虧了易容未及卸,不會一下子叫人瞧出異樣來。

纖弱肩背露在微涼秋夜裏,肩頭舊傷磨得最重,她原還受冷害疼得顫了幾下,待清涼潤澤的新藥敷下,肩頭被他溫熱粗糙掌心按著時,也就不覺著疼了。

可傷口的難受解了,另一種更要命的異樣浮出,其實也並非多麽了不得,只是肌膚相觸,唯恐被他覺出又遭訕笑貶損,她便極力克制那等心念。

或是她太過敏銳,便越克制越異樣,心頭不聽話的臭兔子也跳的愈加歡騰。

霞色爬上她的耳朵尖時,趙姝實在受不了這奇怪的心念,似比中了媚藥還叫人局促難受,她打算轉移這等不自在,最好把心底的臭兔子踢到對方處去。

便欲言又止地開口質問:“你當真高興成這樣,大秦王孫,怎麽跟個癡兒一樣,竟當真……咳……心悅孤至此。”

嬴無疾面上哪裏有喜色,可他二人根本不必再多言什麽。正包紮的手頓了一頓,他只覺心頭被熱鐵燙了一下,手上動作繼續,然壓抑的情致已似熱泉蘇醒般湧動著朝地表突進,只等一朝噴湧。

她本質是想調侃嘲笑,又怕帶出自個兒音調上的不對勁,後半句就打起了官腔來,聽著有些不倫不類。

尤其是……目下情景,她腰腹肩頭都包著白色的布繃,束胸緊纏著平整,玉雪一樣瑩潤的膚質倒比絲緞還要柔膩,一段纖腰若裊,便是裹著厚重布繃,亦是不盈一握。

因著易容的修飾,她眉目生動氣質清正,端的就是個清貴良善的少年郎,可人會食髓知味,這模樣叫嬴無疾瞧了,心頭滾燙遐思漾開。

掖好最末一處布繃,他也不再掩飾,忽捧了她的臉擡起,目中一派春意灼熱。視線一交錯,趙姝暗自倒抽了口涼氣,一下就從圓凳上起身要退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