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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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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民6

尚未瞧清楚, 便又從崖下翻上來好幾個人,零星火光裏,箭矢飛天,卻似長了眼一眼, 特意避開李甲一家, 但聽得一連串的悶哼慘呼。

她再一回頭, 身後便七七八八倒了一堆染血的屍首,跟著毛蛋來的幾個人,大多連拔刀對的機會都沒有。

山嵐吹不散這驟起的濃重血腥, 她還陷在方才的險況裏,想要起身時, 兩腿卻似沒了知覺, 眼眶裏淚珠兒還未及墮出。

她撐手呆坐在屍首旁, 輕眨眼睫的動作帶出殘淚, 才恍若噩夢驚醒一般, 撐手在地上連連後退了兩下,仰著面後背抵靠上一塊冰涼巨石。

崖下亦傳來兩撥人的拼殺搏命聲, 她還沒聽出有多少人, 聲息就忽而斷了,毫無疑問是秦人將來協談的流民都制住了。

她的手還在無意識得發顫。

崖下一隊秦兵壓著十餘個負傷的流民過來。

“將趙甲一家先收押,其餘活著的去軍中領藥材食水, 帶一句話回去。”長劍入鞘, 嬴無疾從她身側闊步而過, 徑直走到其中一個胳膊險些被斬斷, 露出白骨的流民面前。

他從懷裏摸出禦賜的傷藥, 兩下撕開那人衣袖嫻熟撒藥,一面沈聲道:“免三年田賦, 縱我為儲君,也不便開此先例。不過九原郡苦寒,正好南邊與西川交界的一地新建了縣治,軍屯走了,還墾了兩萬畝良田空著。是趙戩昏庸,爾等本無大過,不如歸秦,免爾等田賦力役雜項一年……那兩萬畝軍屯,三年前就開墾了,俱是熟田。”

一席話分明是施恩,他卻只垂眉斂目,如舊友敘談,緩緩而述。

尤是那‘熟田’二字重逾千鈞,他卻似輕描淡寫帶過,話沒說完時,傷處卻已經簡單包紮完了。

這些流民都是跟著毛蛋的混子,正因平日好勇鬥狠才被趙甲提拔了作第二等的頭目,原先在鄉裏本就不是些守規矩的老實人。

此時,卻已有兩個傷勢輕些的反應快,當先拜倒於地。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些人此刻卻如禱拜神祇,揮淚不止倒說不出什麽話。

如此周折詳盡的安排,偏又是由眼前這麽個一劍就能要了他們命的秦王孫來說,便幾乎算是打消了詐降的顧慮。

到了這一步,雙方正式打了照面,雖不甚愉快,也算是各自將心思擺到了臺面上來。

“這是答應了麽?”嬴無疾示意近侍去扶人,“既應了,先去營中領些食水藥材,本君遣人送你們回去。回去後,將隊伍分二十支出來,由我秦軍五萬護送,也不急,休整個十餘日也可,明日一早,本君遣人過去支粥棚。”

交代完這些,他瞧著押送趙甲的親衛離去,也覺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壯年男子在跟前哭不大好看,遂揮手示意一個小將,將這些人快快帶去營中。

“貴人容稟!”卻有一個頗斯文的男人突然撲跪過去,嬴無疾制止了已經拔劍的小將,神色淡漠的等著他開腔。

男人葛衣也破只是補丁打得細密規整,在這群人裏算的上清秀幹凈了,只見他下了死力砰砰磕了三個頭,伏在地上哽道:“貴人容稟,谷中七萬人裏,有婦孺女眷二萬七千一百,老翁年六十以上者八千四百,稚童嬰兒九歲以下六千三百,總計堪戰者實不二萬八千餘人。餘闔家六口俱亡於大疫,如今,亦只剩了一個兩歲的女娃娃相隨,小人感秦王孫不殺之恩,替谷中老幼叩拜,願結草銜環,生生世世念貴人大恩!”

說罷,這男人再次猛力叩首,額間一片血紅。

嬴無疾耐著性子聽完,忽而半俯下身,一把撈著對方胳膊將人拖了起來。

青年男子心虛得退開半步,然而嬴無疾卻托著他的手,碧眸晦澀指節扣死了,迫得對方直視,雙方人馬一時都劍拔弩張起來。

覺出對方指節幹凈平整,他忽輕笑淡聲問:“你叫什麽名字,起勢之前家中是做什麽的?”

青年疑惑,想扯回手無果,只好頂著一腦袋血悶著聲調照實道:“小人亦是趙姓,單名一個黔,祖上的事不必說,我在邯鄲時在私塾裏糊口。”

“趙黔。”嬴無疾意味深長地念了遍,擡手去與趙黔抹額間血汙,他眉睫深邃目光悠遠,眼見得對方將要出言不遜時,才將人扶正了,“羋蛩你親去傳令,川北新縣就定名為黔,由趙國流民七萬九千餘人,計二萬六千戶遷入。”

趙黔訝然若遭雷擊,連他隱匿的七千童軍都查明了。

“新任的縣令麽。”嬴無疾一個探身竟從羋蛩腰間解下佩劍,親手遞給趙黔懇切道:“以君之仁愛,可能替我大秦守好黔縣沃土?”

趙黔愕然至極,這一回,卻是心甘情願拜服。

他隨軍下崖前,又聽王孫疾緩聲說了句:“趙黔,比起你們大當家的,你更能擔當也穩重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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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慧眼識珠的戲碼唱罷,轉瞬眾人退場,趙姝還在克化雙方的勾鬥,頜下一痛,遂撞進一雙冷厲漠然的碧色眸子裏。

近看時,他眼尾微挑,瞳色清澈瀲灩,若非這一聲血腥重甲,直當的一句人間絕色。

“可看明白了?”他附耳低訴了句,碧色裏是未加掩飾的冰涼不屑。

趙姝只以為他故意設計,先前自己要斷指時的醜態盡數被他瞧去,即便還是心有戚戚,也竭力瞥開眼,不甘道:“我若有川北沃土作籌碼,也不需你來救。”

“還要逞強!”嬴無疾揚眉,指腹忍不住拂她失血的蒼白唇畔,“識人、養士、行軍布陣,走一步算三步,你會什麽,紙上談兵,還是嘴硬麽?”

“你我顛倒一下,剛才那人亦會切了你的指頭!”她不忿氣厄,垂下眼皮,不願將淚眼相示。

但聞一聲哼笑:“你是不是以為那幾個流民匪首是力有不逮,無奈臣服?”嬴無疾只覺三言兩語同她解釋不清,遂言簡意賅地直指要害:“黔縣的軍屯熟田,早在出征前,祖父便許下了。”

到底是從來不涉政事,見趙姝皺眉茫然,對著她這副稚童般簡單的心竅,他陡生了分嫉妒艷羨,指間戾氣遂沒了控制,口不擇言譏道:“旁的都不論,但說你這十餘年荒戲,那個叫什麽毛蛋的不過是個花架子,若你體魄身手略好些,也不至會那般受制。”

這是連政事都懶怠與她詳說,只用一個不精六藝來堵她。

兩個人一旦親近了些,實則說起傷人的話便愈發鞭辟入裏,傷人心肺。

戳中了痛點,趙姝被流民的血腥氣染了,一顆心激憤狂亂,探手就要去同他掰扯。

她是忽然發難的,嬴無疾沒有防備,在她纖掌擊中肩頸前,本能得曲臂來擋。

便這麽轉肘一撞時,伊人已傾身跌出半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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