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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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學校附近最不缺吃喝玩樂的地方。

這段時間下了課她總愛去後街那一塊溜達,那地方吃的多,五花八門,下課的學生們也特愛往那兒聚集。

她不怎麽愛吃那些,可看著也覺得滿足。

國外難見這樣鬧熱的街市,就算有,也總覺得差了點意思,逛來逛去都不比國內的煙火氣氛。

國外菜單貧瘠,可再貧瘠,她也沒能學會下廚做飯。

身邊好些同她一個批次出國的留學生後來都開始調侃起他們自己,說是留學幾年,科研本事沒學多少,倒是一身廚藝堪比中國宮廷禦廚。

她有時候跟著蹭兩口,懷疑自己胃口被養刁了,怎麽都吃不慣。

這些往事兒她同孟聿崢說起的時候眼裏帶笑,看著心態特別好,一點兒沒覺得自己是吃了苦受了罪。

孟聿崢聽著那些,半途忽然就轉了一個道,帶她去了另一家私房菜。

那廚子年輕的時候是四九城裏大飯店的主廚,主理過國宴,也算是響當當的人物,是前幾年退了休,收了個徒,才開始搗鼓起自己的營生。

這位老人家姓華,京中那家華府宴便是從他手下分出去的,可要真說正宗的口味,那還得是他自己掌廚的這家萃雲居。可惜的是華老年紀大性子也懶散,一年都湊不出幾桌菜,孟聿崢還是仗著自家爺爺的面子,以及自己從小混在這方院子的情分,才讓華老肯勉強接待他。

那院子不大,頂上搭著綠藤,這個季節正是冒芽的時候,青綠嫩芽襯得院子裏生機勃勃。

孟聿崢特別喜歡攬著她的腰,另一手抓著她的腕,將她摟在懷裏兩人相依相靠地緩步而行,這姿勢親密到誰都能看出兩人的關系,以至於他們剛踏進那方院子,經理便極有眼力勁兒地將這事兒通報給了華老。

華老腿腳不便,當時正躺在後院的椅子上,聽著京曲兒小調,咿咿呀呀地跟著哼兩句,經理從前院傳來消息,說孟家那位小少爺來拜訪您了,還帶著一姑娘呢。

這些年從來沒聽誰提起過孟聿崢這小子身邊有過什麽姑娘,好歹是最看重最喜歡的後輩,華老提了神,半瞇半睜著眼笑道:“那個混不吝的臭小子,也知道帶女朋友了?”

話正說著,就看見有兩道身影從外面進來。

華老定神看去,一眼就看中孟聿崢身側的歸要,看清那姑娘後,突然樂了。

這女娃娃,眉目間大有當年孟家那位老太太的風範,一看就是個撐得住事兒的。

孟聿崢這眼光隨了老爺子,都喜歡這樣辭賦風骨的姑娘。保不準老爺子就中意這姑娘。

華老笑呵呵的,等到二人走近,兩方短短交涉言談幾回後,華老愈發確定這姑娘是真招人喜歡。

措辭得當,不卑不亢,一句話出口便是深厚文學功底,自成一套規矩標準。

孟聿崢也是個招長輩喜歡的,沒幾句便逗得華老哈哈大笑,華老知道他這趟的來意,是想借他這老頭子的手藝討姑娘的歡心。

也就是想著孟聿崢這些年身邊也鮮少有過什麽女孩兒,更別提女朋友一事,華老上道,幹脆大手一揮:“行了行了,今兒保準不讓你們倆敗興而歸。”

“阿樂,上座!”

老一輩的人最講究方圓體統,這意思就是貴客。

屋外那位經理聽見後明白過來,應了一聲,馬不停蹄地就去了後廚準備。

歸要先落了座,孟聿崢還在外面與華老交談,華老眼中讚賞不斷,大概聊的都是工作裏的事情。

她瞄了一眼手機,看見群裏頭幾個老師問起要不要周末去唱歌吃飯。

這幾個都是平時關系挺好的同事,歸要回了句“都行”,還沒等到其他人回應,便看見孟聿崢走了進來。

這時候的小院環境清幽,屋內亮著一盞暖黃的燈,沒人來,只聽得見遠處巷外傳來一聲長長的戲曲音,細著嗓腔,又轉瞬之間消逝在小院上方。

孟聿崢在她身旁坐下,嘴角挑了一抹笑,看上去心情極好。

他托著她的臉,揉著她的後腰,輕了聲問她:“累不累?”

歸要聽這話,晃了個神。

不知他是在問昨夜的耳鬢廝磨,還是今天給學生上課站的這兩個小時。

她笑起來,反問他:“你問的是哪種累?”

那語氣格外無辜,無辜到孟聿崢輕易聽出那話裏頭的誘,如一把鉤子,勾得人心上發癢。

這姑娘同他在一起,別的沒學去,倒是把這勾人把戲學了半成多。

他眼神驟然晦暗,湊上前就要去親她。

哪知唇剛貼上去就被她推開。

孟聿崢自然不爽快,卻看見她已經故作正經無事地捧著茶杯,朝走進來的人笑了笑。

是阿樂端著甜品過來了。

旁邊的姑娘裝模裝樣的,可細細一看,全是怯生。

他輕哂。

阿樂笑容燦爛:“華爺爺聽說姐姐喜歡吃果凍,這是咱們自己做的,給姐姐嘗。”

歸要道謝,接過甜品。

她第一次來,華老卻待她用心,單獨制了小甜品不說,飯菜也出人意料地獨特絕佳。

她甚至從裏頭嘗出一絲望城家鄉鮮辣的口感。

這份細膩心思,壓根無需多想便能猜出是孟聿崢特意在她背後同那些人交代過的。

滿桌琳瑯,精致盤菜。

孟聿崢心思卻不在菜色,在美色。

他忍得辛苦。

那天告別華老,出了小院,她手剛碰到車門便被他一把撈了回去。

腰被箍住,身體被壓住,他的吻從來直接而熱烈,她被抵在車門邊,只停留一瞬便笑著去回應他。

兩人吻得綿長,糾纏不清一如昨夜與曾經。

這時候天色已不早,待會兒還有場電影兒,孟聿崢是真不想看,就緊著勁兒把姑娘拐回家好好疼,可轉念一想,那要求是自己提出來的,若不履行,歸要說不準要生氣。

這事兒怎麽看都像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孟聿崢心底裏有盤算,吻得最熱烈的時候,卻忽然被身後一陣長嘯聲打斷:“崢哥,你們東西落……”

歸要再次猛地把人推開。

孟聿崢趔趄了一下,生生地被人從蜜意漩渦中拽出來,他懵了又懵,頗有些惱火地回頭向罪魁禍首看去。

還是阿樂。

又是阿樂。

阿樂滿臉羞恥,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手上提著一串車鑰匙,臉上是掩不住的尷尬與局促,不敢看殺氣騰騰的孟聿崢,只敢對著歸要虛虛說了句:“……你們鑰匙掉了。”

那串鑰匙被阿樂丟了過來,孟聿崢接住後,阿樂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地溜進了屋內。

小插曲一個,只是被人這麽一攪合,孟聿崢的小算盤盡失大半。

電影挑的深夜場。

他們倆在題材這方面也一如既往地默契,沒挑時下熱映的愛情文藝片,反倒挑了個好萊塢星際大戰的題材,這時候沒幾個人看電影了,到場的時候,人也不算多。

那部電影制作浩大,特效滿屏紛飛,大概是年紀上來,不如從前註意力集中,那場電影花裏胡哨的打鬥場面看得歸要百無聊賴頭昏腦漲。

她無聊的時候習慣觀察人。

她隨意掃了一眼,瞄見前方有對小情侶正依偎在一起,柔情蜜意你儂我儂,親得難舍難分。

她嘁笑,想著現在的小年輕倒是大膽熱情,然後一轉頭,發現一旁的孟聿崢竟然也正支著腦袋,同她一並觀察著前面的小情侶。

兩人挨得近,一舉一動都格外明顯。

她回眸的動作被他察覺到,也跟著偏了頭看過來,隔著3D眼鏡,她發現他正在笑。

那笑容浪裏浪氣,一看就沒抱什麽好心思。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故意效仿前方情侶,冷不丁地摁住她的後頸,親了她一口。

輕輕一聲“吧唧”,暈在耳朵裏,羞恥又暧昧。

猝不及防被人偷襲,她悄然瞪他幾眼。

他卻低下眼來,賤兮兮地明知故問:“媳婦兒,他們幹嘛呢?”

模仿的竟還是她方才勾人時無辜的語氣。

“……”

學人精。

歸要不理他,坐正身子,可臨了還是忍不住,回頭低聲輕罵道:“孟聿崢,你這個潑皮無賴。”

被姑娘罵了他反倒樂了起來,好脾氣地又將作鬧的姑娘緩緩拉回,輕沈了聲:“我什麽樣,你不是最清楚麽?”

他吻過她眼睛,停在眼尾,仿佛理所應當一般:“要要,只你一人見過。”

那聲音特黏膩,在漆黑幽閉的空間裏,更顯膩味。

歸要心肝顫了兩下,在黑暗中同他對望。

咫尺之距,她卻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同他看電影,也是在這樣一個幽暗的,恍若窄小得只剩下二人的空間裏。

其實那時候他們便已經相愛。

思及那些陳年往事,歸要心微微一動,啟唇問道:“孟聿崢,你同我一個高中,怎麽也從不問我高中的事情?”

這個問題是帶著答案的。

那個她七年前便已經知曉的答案。

孟聿崢被問得措手不及,似是楞了楞,可惜環境太黑,她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

只看見他嘴唇動了兩下,剛要說話,一陣手機震音便不合時宜地響起。

她瞥見來電顯示是金揚,約莫是他工作上的事。

孟聿崢接起電話,她便繼續看自己的電影,耳畔隱約傳來他淡淡的嗓音,沒說幾句,便匆匆掛斷。

可她聽意思,是出了點兒狀況。

他的公司若是出狀況,便是大事兒,歸要心知不能耽擱,在他征詢地望過來時點了點頭,兩人達成默契出了電影院。

那個話題也不了了之。

那天電影裏演的到底是什麽內容,她沒留住一點印象,只記得後來從電影院出去後,她準備給冉冉打電話通知姑奶奶她今晚過去留宿一晚,誰知孟聿崢直接將那通電話掐斷。

跟個土匪似的,半挾持著她,將人送回了知雲水間。

歸要哭笑不得,奈何拗不過他,也就順從住下了。

那間屋子處處都是他的氣息,來過一晚,有些事情也算輕車熟路。

她歇息的時候孟聿崢沒能趕回來,次日醒過來的時候也還是沒回。

她給他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這種時候也不知道該聯系他身邊的誰,於是就這麽傻傻地在床上怔忪了一會兒,醒神後,開始後悔自己昨晚沒叮囑他莫要熬夜傷身。

待會兒還有課,她起了床收拾好自己,一邊下樓,一邊給孟聿崢發了個消息。

春日清晨還是泛著點寒意,她裹緊風衣,剛走到門口,門鈴響了。

能進這個小區的都是經主人家授過意的,只是電子屏幕前那張臉歸要並不認識,開門的時候,對方也很明顯地一楞。

汪時澤對歸要是有印象的。

他分明記得上次見她還是幾天前,在醫大辦公大樓附近見到。

當時他還跟孟聿崢感慨這美女老師追求者眾多,孟聿崢在旁邊一聲不吭,一副沒什麽興趣的樣子。

想起當時場景,歷歷在目。

汪時澤頓時頭皮發麻,往後退了幾步,擡頭看了看旁邊的門牌號。

沒錯,這兒是孟聿崢的家。

汪時澤震驚了。

所以,孟聿崢這廝,不聲不響,短短幾天時間就把人家心理學院的女神老師泡到手了?!

出手不凡一擊必中,哥們兒牛逼啊!

對方的眼神實在太過怪異,歸要呆了呆,秉持職業禮貌:“您好,是阿崢的朋友對嗎?”

汪時澤看著姑娘和善明艷的臉蛋,恍惚點了點頭。

腦中卻是一場瘋狂的咆哮:她都敢叫人阿崢了!這年頭幾個人敢這麽稱呼孟聿崢這混球啊?!短短幾天,這姑娘看著純善,手段了得吶!!

那邊歸要笑了:“他不在家,您要是有什麽事兒,直接聯系他吧。”

汪時澤這趟是沖著上次托他幫忙的事兒來的,手裏還提著他特意熬的粥,親自送過來聊表誠意。

結果不僅撲了空,還撞見了一樁風月事。

汪時澤連連擺手,將手裏東西遞給歸要:“嗐,是這樣,我不是孟聿崢的主治醫生麽?我今天就來送個營養粥,你替我拿著吧,到時候我直接微信上跟他說一聲就成。”

這一通話聽得歸要腦中轉了又轉,她提著那盒子,抓住了問題關鍵:“主治醫生?”

汪時澤瞅著這姑娘的表情,又開始費力地糾結動腦。

不成啊……孟聿崢也不是個隨便將姑娘帶回家的人,怎麽看這表情,倒像是不知道孟聿崢身體狀況的。

汪時澤一琢磨,尋思這事兒大,禍事兒絕不能從自己口中流出,於是吸了吸鼻子,決定敷衍了事溜之大吉。

可歸要也不是那等隨隨便便就被含糊過去的姑娘,她瞧出這人的去意,緊忙緩住他:“他心臟不好我知道,你也不用害怕。我就是想問問平時得怎麽保養,我也好準備準備。”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短短幾句便哄得汪時澤放下心來。

醫者仁心,他也同歸要細細說起那些註意事項:“不要過度勞累,得多休息,好好吃飯,吃點溫補的,最重要的,定期來醫院檢查。”

“孟聿崢這快三十的人了,還這麽叛逆,老不肯來醫院覆查體檢,不過這段時間倒聽話,乖乖來檢查過,這身體慢慢地調養,時間長了就會康覆,你也不用太過擔心……”

她看著對面的汪時澤嘴唇一張一合,沒怎麽認真聽,是想了好一陣才回憶起那次冉冉說過的——他怕自己活不長,從沒想過結婚的事兒。

活不長。

她攥緊了手。

始終記得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她覺得陌生又仿徨。

她沒辦法將當初那個生龍活虎如驕陽一般的少年,同如今這個功成名就卻不露圭角的孟聿崢聯系又重合。

而說起這個事情,汪時澤也是一臉感慨。

“他就是心臟累壞了,一個人整整五年的時間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換做誰都會減壽的。”

“虧得是發現得早,不然這樣的日子要是再來個五年……”

說到這兒,汪時澤停了一下。

歸要卻接上話,問道:“會怎麽樣?”

汪時澤似是斟酌計算了一番,才給出一個沈重而準確的答案——

“恐怕,活不過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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