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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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去秋來。

一場去暑的暴雨過後,京城終於迎來最舒適的換季階段。

大二的課程比大一更加繁忙,她每天忙著應付各種課業,惆悵明日專業課老師要求設計的心理調查問卷表。

那感覺,就好像是正式跨入咨詢的門檻,所有陌生的專業知識與信息撲面而來,強制塞進大腦裏,連給人適應的期限都沒有。

冉冉成天犯愁自己會被掛科,最忙的那一個月,跟著她進出自習室的次數,竟比進出迪廳酒吧的次數更多。

勤奮到如此程度,她偶爾上課時也會分神剖析,冉冉這麽倦怠心理學,當初報名這門專業的時候,又有多少原因是沖著周譽?

可想著想著,又覺得白費功夫。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傻。

相比起她,孟聿崢的課程就松閑許多。

他情況特殊,申請了部分課程免修,不打比賽後,空餘出許多時間紮在工作室裏。

某天上課的時候冉冉無聊,湊過來同她嘮嗑,還說起孟聿崢在大一新生那堆姑娘裏人氣特別高的事情。

說是孟聿崢那次在實驗室通宵後,出門跟宿舍幾個人去食堂吃飯,當時衛衣懶懶散散地挎在肩上,整個人也沒什麽精神,惺忪不醒地站在那兒排隊。

張銘陽看不下去,幹脆讓他找個地方坐下等著,孟聿崢沒意見,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頭靠著墻,困到不行,抱著手臂直接閉眼睡了過去。

照片估計就是那時候拍的。

他困乏的時候最沒形象,那天灰色衛衣斜了一角,松松垮垮的,露出裏面那條精致的美人骨,頭發也有點亂,橫七豎八地耷拉在額前,這麽個落魄潦倒的樣兒,得虧是那張臉加了分,某個角度看過去,有那麽點兒淩亂美少年的感覺。

這張照片一發到學校貼吧,瞬間沸騰了。

撕漫男。

那群大一的姑娘是這麽形容他的。

只是那尋人帖子很快就被一條評論頂破了。

不知名網友:【這是大三信息部孟聿崢啊,人有女朋友了你們不知道啊?】

除了大一新進來的,現在但凡了解點內況的,提起孟聿崢便能直接聯想到歸要。

誰不知道孟聿崢那個張狂之徒如今心裏眼裏全是那個叫歸要的姑娘啊?

身邊的時不時逢人問上一句,哎,最近怎麽沒見著崢哥?哪兒去了?

回答永遠都是:還能哪兒去啊,陪著他家那位呢,倆感情好得,如膠似漆的。

這名分也算是孟聿崢自己一點一點陪出來的。

就連冉冉說起他們都開始風騷地笑,說老覺得他們倆這狀態忒平穩了。

那感覺就像一對感情持久不減的老夫老妻,熱情依然,且穩定得能看見盡頭。

歸要聽見這評價的時候,很是認真地想了想,最後道:“但其實,我與他在一起不過半年左右。”

這麽短暫,卻讓人覺得過了很久。

有時候去琢磨這件事兒,覺得其實挺荒誕。

想來想去也覺得這樣的錯覺,是出自於兩個人都在認真對待這段感情。

就像孟聿崢計劃的那樣,他想一畢業就同她結婚。

哪怕對於當前的他們來說這是一件十分遙遠且難料的事情。

但至少,他們倆的名字已經徹底掛上了鉤。

所以貼吧那條評論之後,有人甩出幾張歸要同孟聿崢一起下了課吃飯的照片,照片裏兩人相對而坐,孟聿崢一反常態,翹著二郎腿,撐著一顆腦袋,對著自家女朋友笑得那叫一個溫柔燦爛,壓根沒一點待其他女生時那副不上心的冷淡模樣。

那圖片視覺沖擊力太強,有的姑娘看見人家有主了感情也挺好,惋惜一番後,果斷放棄了,但不排除總有幾個勇敢追愛的。

歸要聽說過很多,可這裏面的人,沒一個捅到她跟前來的,想必是孟聿崢那邊順手就不留痕跡地斬草除根了。

事實上孟聿崢也的確沒那麽多心思盤旋在這些額外關系裏。

他工作室那邊出現了轉機。

那段時間她很少能見到孟聿崢,有的時候發消息,也是老長時間才回一兩句,她覺得奇怪,找了張銘陽打聽才知道,他是自己跑去談下了個服裝大企的數據系統。

雖不是國安的單子,但那一筆訂單下來,公司也算是正式起了步。

創業初期總是艱難,更何況還有人時不時使絆子。

孟氏集團商業版圖巨大,掌握許多重要的經濟與外貿進出口,光這一點便能掐去許多能合作的大廠大企。不願得罪孟氏的,自然對孟聿崢敬而遠之,都是無須打招呼,心照不宣的規矩。

孟聿崢這些年同孟南君鬥智鬥勇,早習慣了,可歸要看著,總覺得憋屈。

大概是被孟爺爺呵斥過,孟南君這次沒攔死孟聿崢的路,可這一次放了水,下一次呢?孟爺爺總不能護著他一輩子。

孟南君這一步,無異於打蛇打七寸,看似退讓,實則警示,他孟聿崢走不出孟南君的手掌心。

這一招走得微妙精絕。

她心疼他,半夜在床上想著這事兒,翻來覆去到半夜。身旁的人遲遲不回來,她便穿好衣服,開了車去辦公室找他。

淩晨的辦公室早已經沒了人,黑漆漆的一片,就他那塊的電腦屏幕亮著。

歸要沒在電腦前找到他,卻聞到了空氣裏濃重的煙味。

她尋了一圈,最後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他。

周遭黑寂,唯有那扇窗前透著墨色,他就倚在窗邊,就著手裏那根燃了過半的煙蒂,猛吸一口,然後仰著頭,吐出一圈煙霧。

眼眸潤入無聲的黑夜裏,翻滾著無底的深深的折磨與掙紮,如同一頭陷入困局的猛獸。

煙霧散盡,他卻凝著黑夜某處遲遲未動。

心事重重。

她站在不遠處,看得發怔。

那是她認識他這麽久以來,頭一次在他身上尋到了名為孤寂與仿徨的東西。

在她的印象裏,他從來都張狂恣意,萬事胸有成算高高在上,始終有一把打不碎的少年傲骨。

可誰又會在乎呢?

人前風光意氣的孟大公子,人後吃的苦受的罪,不比任何人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萬裏長征,而他也曾努力邁過茫茫黑夜,去觸碰自己的滾燙山河。

“孟聿崢。”她輕喚道,聲音回蕩在寥寥黑夜裏,透著幾分輕靈。

孟聿崢指尖微頓,循聲看來。

見到她,眸底情緒煙消雲散,淡淡地笑了一下,向她伸出手:“你怎麽來了?”

歸要觸到他溫暖掌心才安了神,偎在他懷裏環住他,擡起頭,見他臉色稍有覆蘇,卻依然微霽,她開口問道:“怎麽拿到訂單了也不開心?”

他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擡手吸了最後一口煙,轉手就給滅了。

她始終瞧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東西來。

可下一秒,他的手卻覆住了她的眼睛。

接著他才回了她剛剛的問題,清淡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覺得窩囊。”

受制於人,舉步維艱。

是真的窩囊。

她抱緊了他。

他不願被她剖析,她也幹脆不再看他,低頭收回眼,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依偎了很久,她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很久,直到一陣涼風從窗外刮來,黑暗裏,她感覺他動了一下,而後聽他狀似無常地問道:“要要,不然,我就放棄了。”

口氣無足輕重到仿佛只是在說今夜月色很好。

可這話卻叫她的心狠狠一墜。

她驟然松開他。

心情那一瞬便變得極其覆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直楞楞地盯著他,像是要在他的臉上盯出個窟窿來。

孟聿崢受不了她這樣審判又失望的眼神,連忙把人拉回懷裏:“我說笑的,看你緊張的。”

歸要半信半疑,重新被擁住後繃緊的神經才慢慢松懈。

“你別嚇我,”她輕怨他,“你如今再堅定不會後悔都沒用,走十步看百步,你得保證你如今的選擇,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是三十年後都不後悔才行……不要把放棄說得那麽輕松。”

頭頂上方的他若有若無地嗯了聲,聽聲音像是在笑。

片刻後,他又忽然叫她的名字:“要要。”

“嗯?”

“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三個字讓她心尖都顫抖起來,他今夜多思,情緒多變,心境彎彎繞繞的,竟然說出這句話來。

她凝神,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說。

歸要微怔。

孟聿崢慢慢收緊了手臂,吻著她的額頭、頭頂,眷戀嘆息,輕聲喃喃:“傻姑娘,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什麽都不知道。

這話伴著清風散在夜裏,也繞進了她的心裏。

仿佛裝著悠遠而輕柔的心事,悄悄織了一張網,將她細細密密地纏住,不肯放開。

那天過後孟聿崢一如既往地忙碌,她會抽空往工作室去過幾次,都沒見到人,辦公室裏那幾個都認得她,只說是孟聿崢跑外邊拉業務去了。

好幾回都是這樣,白天見不著人,晚上很晚才回來,抱她抱得很緊,勒得人喘不過氣,睡不了覺,只能迷迷糊糊地叫他,說難受。

孟聿崢精神好的時候會半撐著身子,笑得浪裏浪氣,問她哪兒難受?

好好一句關心人的話,他非得說成另外一層意思。

他就這德行,歸要習慣以後也不搭理他,輕哼他一聲,裹著被子便睡了過去。

歸遠山中途回了一趟國內。

回來那天叫她回家吃了個飯。

父女哪有隔夜仇,更何況那天之後,歸遠山也的確放棄了孟氏的念頭。

歸要不記氣,回了一趟家。

歸遠山黑了一點,人也瘦了一圈,只是精神頭特別好,在廚房裏熱鬧地張羅著她與歸祺最愛的菜色。

她眼神詢問歸祺這怎麽回事,歸祺悄悄告訴他,咱爸找到合作方了,工廠資金鏈有救了。

難怪又是回國,又是聚餐。

歸要點點頭,這是好事兒。

她記得那天京城天氣挺好的。

惠風和暢,是秋日轉寒之前難得的一次艷陽天。

而遠在望城的外公的電話,就是那時候打進來的。

她走到陽臺,身後是歸遠山和唐珂其樂融融的歡聲笑語,而那邊電話剛一接起,便傳來外公悲慟的哭聲。

兩者風格差別迥異,有種世界被狠狠割裂開來的殘忍幻覺。

外公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要要,你哥……出事兒了。”

歸要心猛地一沈,大腦一瞬間空白了,下意識道:“您別激動,慢慢說。”

外公卻像是再也忍不了了,顫抖著聲音,將那個隱瞞了許久的事情終於對她傾吐而出——

“你哥哥他……進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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