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關燈
第六十六章

陸南星與蕭祈安對視一眼, 二人同時起身疾步前往主帳內。蕭祈安知曉林氏在帳內養病,走至帳前不肯進去。

醫官擔心自己小命不保,顫抖著跪地朝著陸南星叩拜道:“表姑娘, 大帥昏迷之時, 卑職診脈後就發覺氣滯血凝,用了‘通脈飲’卻也不見效果。方才這個時辰正是痰氣上湧之時,一口痰湧上來……就……卑職裝著膽子去摳, 也也無濟於事……”說罷跪地痛哭。

主帳外的親兵均已知曉大帥病重, 且今表姑娘也命人備下壽材沖喜。大家夥即便有所準備,當聽聞帳內的哭聲時, 也紛紛單膝跪地跟著哭了起來。

陸南星前世在宮裏曾為太後治喪, 小殮大殮過程極為繁瑣, 若有絲毫行差踏錯之事,將會被禮部詬病末帝斥責, 保不齊皇後之位都要因此被黜。那時候她剛入宮一載, 都挺過來了。如今在義軍之中, 這幫大老粗與禮部那些腐朽文官相比, 不值一提。

她當即看向阿碩,“去將備好的壽材命人擡進帳內,一應香燭孝服發下去, 若不夠就請周娘子再想辦法趕制出來。再派人去普會寺請住持等人前來誦經。”又命許招娣將壽衣請來, 趁著人還未僵趕快換上。

兩個婢女紛紛應喏,如今隨著自家姑娘在義軍中的聲望越來越高, 她們傳令行事非但無人阻攔, 並且都爭先恐口的搶著辦差。尤其, 閻大帥一命嗚呼,唯一的兒子還被關了起來, 大家邊做事邊暗中議論,這義軍的新任大帥,會不會是這位名正言順的義女繼承?

陸南星無暇顧及這些流言,換上麻衣孝服後,命人找了幾名身體壯碩的廚娘來到主帳,對著林氏的丫鬟命道:“收拾夫人的物品,陪著夫人暫且挪至後頭的帳子裏養病。”

丫鬟含淚咬牙說了聲是,她知曉主帳要做靈堂,夫人在此養病也不和禮數。

待帳內收拾幹凈,陸南星見閻興邦的壽衣已換好,親自走至帳外,趁著閻興邦手下那些將領還未前來,輕聲問道:“二當家大約幾時能趕到?”

蕭祈安也在盤算此事,“約摸還需個把時辰,我已派人帶著麻衣孝服去迎。”

“老營的守備就交給你了。”

“放心,已安排妥當。”

兩個人互相從對方眸中看到了默契和信任,分頭置辦喪事。

蕭祈安主外,選址劃歸了一處風水寶地,親自督辦下葬事宜。

陸南星主內,帶著阿碩和許招娣,查驗香燭紙火白幡一應物品的安置。安排哭靈人員和和尚們誦經超度。命人按照治喪名單,由親兵陪著逐一進帳拜祭,謹防鬧事之人。

閻興邦的手下本想著陸南星一個鄉村野丫頭出身,當年自己親生父親死了都沒能幫上忙,就知道哭,最終還是閻氏父子出面安葬了其父。如今面對大帥的喪事,若有一點不妥之處,他們都會借機反駁,試圖通過此事將大公子從牢中撈出來。

誰知喪事辦理的如此宏大,該有的全部都在如此短的時辰內備齊,甚至還有他們沒想到的……壽材所用木料據說是城中守軍從寧州城內挨家盤查時,發現前任知府偷偷購置的上好楠木。陸南星向眾人介紹時,提到這樣的規格與朝廷藩王的級別相當。又請來茗山書院顧山長,親自撰寫碑文。

一應之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令他們苦思冥想都找不到任何錯處。

在陸南星身上找不到錯處,終於從蕭祈安身上找到了,命人將其請到主帳前來問話。眾人推舉了閻興邦的嫡系下屬閻保山,此人姓嚴卻生生改了閻字,只為與閻家父子攀上關系。好不容易憑借溜須拍馬保了個官當當,沒成想靠山卻一命嗚呼了,閻保山見到蕭祈安心裏就憋著一口氣,自詡年長,問話時口氣不善,“咱們親自去大帥的墓地勘察,竟然只有一個小山包那般大小?!”

“大帥胸有丘壑,宏圖遠志是為平定天下。待日後義軍攻進大都皇城改朝換代,世人念起大帥的諸多好處,卻發現如此英雄竟然只葬入了這般逼仄的墓穴,你就不怕世人說你心胸狹隘?!”

蕭祈安目光冷冷掃過眼前這幾個人,啟口道:“如今義軍並無直搗大都的能力,朝廷軍實力不容小覷,過江平叛將在所難免。此時將大帥的墓地大肆修建,勞民傷財暫且不提。待日後金賊南下,更是成為最先搗毀的目標。屆時,因你們好大喜功做給世人看的做法,另大帥不得安息,你們要逐個下去向他老人家告罪麽?”

陸南星站在主帳內,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詰問,暗自好笑。自她穿來這麽長時間,還從未聽他一下子說了那麽多個字。可見這幫庸才,的確讓他很是反感。她看著那幫人帶著囂張氣焰來,剛剛只是一個回合就不敢再出聲反駁,日後恐怕也難在蕭祈安身邊當差。

閻保山見大帥提攜的這幫人,竟然個個蔫頭耷腦,裝孫子縮頭烏龜,他梗著脖子罵道:“你罔顧人倫,大帥去世,難道唯一的兒子也不能來哭喪守孝麽?!”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一道清麗的女聲從眾人背後發出。陸南星目光定在了閻保山身上,反問道:“怎麽,我這個義女沒有資格置辦父帥的喪事?”

在旁哭靈的陸家軍老將們看過不去了,如今頭上再也沒有閻家父子兩座大山壓迫。他們為了自身前途,紛紛站出來為自家姑娘說話。

“當初陸帥去世,閻家代替治喪。怎得如今咱陸家大小姐出面為閻大帥置辦喪事,卻沒資格?這分明是瞧不起

咱陸家人。”

“咱們要瞧瞧,誰敢瞧不起大小姐,屬下頭一個跟他拼命!”

閻保山見平日裏見面與他互相寒暄的人們,倏然之間變了一副嘴臉,眼瞧著大公子出來的機會渺茫,他這才由心底逐漸恐懼之心,看向陸南星時伸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哭喪著臉道:“是屬下豬油蒙了心,忘記了陸帥當初的辦事章程。如今見到大帥驟然離世,屬下們心中難免悲傷多度就想著讓大帥至少能見到兒子最後一面……如今也不能了,嗚嗚嗚嗚”

蕭祈安冷眼瞧著他假哭做戲,微微擡手示意,命人將其拖走。

他肅穆冰寒的表情和幹脆利落地行動,雖只字未說,卻另在場之人屏住呼吸,紛紛低下頭不敢再有異議。

就在此時,眾人聽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王廣全披麻戴孝在眾人的簇擁下,跌跌撞撞地走向棺木,單膝跪地拱手哭道:“老大哥!前日裏咱們還把酒言歡,你如何就這般撒手人寰,留下這麽個爛攤子給兄弟……”他激動地拍打著棺木,泣不成聲,“你不是說咱們兄弟攜手將金賊趕回北境之外麽……你如何就食言了……”

陸南星朝著身側的人使了個眼色,立刻就有幾名親兵上前攙扶哭得不能自已的王廣全。她才適時哽咽著勸道:“王伯伯節哀順變,義父他老人家也不想就這般撒手……全是……全是義兄所作所為另他老人家急怒攻心,驟然去世了。”

王廣全正愁如何將話題引到閻少康身上,他扶住眼前這位小姑娘的手臂,讚賞的目光看向她,“此事老夫在趕路時就聽說了,大侄女做的對!大哥一生戎馬,唯一敗筆就是縱容了這個兒子,幸好在你的警覺之下,沒有釀成大錯。”他又拍了拍蕭祈安的肩,“也合該祈安福大命大,命裏不該有此劫難。只是,我大哥不應就這樣悲慘地被親生兒子氣死啊!這樣的仇,讓我這個當弟弟的如何替他報……”說罷又哭泣起來。

陸南星心道,演的差不多就得了。面上卻難過地勸道:“王伯伯,眼下頭等大事便是穩定軍心,安撫將士們。只有您不負義父的托付,挑起帶領咱義軍上下兄弟們的重擔,他老人家在天之靈,才能安心。”此話一出,在場的將士們紛紛詫異地看向場中三人。

陸家軍的老部下則是沒想到,自家大姑娘竟然頭一個推舉王廣全上位。

閻家軍的人則是面面相覷,若是陸家丫頭試圖上位,他們還能倚老賣老。如今,若是王廣全終於大權在手,平日裏為了討好閻大帥刻意打壓過他的人,等待他們的,豈不是再無好日子過。

隨著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蕭祈安也拱手道:“屬下願聽從大帥的命令,收覆城池解救百姓於水火,待大敗金賊之時,便是告慰閻大帥在天之靈之日。”

在他的帶領之下,跟隨他的人也紛紛拱手喊道:“屬下願聽從大帥的命令。”

王廣全聽著山呼聲,從未覺得之前的人生有這般爽快過。尤其站在壓迫他多年之久的老冤家棺木前,他恨不得仰天長笑,只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面容肅穆地擡手示意道:“既然兄弟們如此信任老夫,那老夫就勉為其難的接受老大哥的托付。”

他想到蕭祈安在和州時與他談的內容,心底有些不情不願地公布,“鑒於以前大家各司其主而鬧過分裂,軍心不齊導致差些折損在金賊手裏。為此,日後不再有什麽閻家軍王家軍一說,統稱太平軍。老夫舔居主帥之位,擢升蕭祈安為征虜將軍,並授予兵將任免之權。陸丫頭的能力,大家也有目共睹,將偌大的寧州城治理的井井有條,也……授予將軍之職,負責征召有識之士治理城池,安撫百姓。”

“其他人的任免,待本帥看過名單後,再另行公布。”自稱依然改成了“本帥”。

陸南星見他說出這段話,目光之中隱約帶著不情不願,便知這是蕭祈安與他的交換。

只是沒想到,自己也落了個勞什子“將軍”,怕又是蕭祈安的安排。那麽多官職,怕是他也記不住幾個罷。

蕭祈安見她又在走神,只得上前一步走至她身側,拱手應道:“屬下遵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