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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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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陸南星立刻問道:“那齊家軍如何應對?”

白束臉色沈重地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沈聲說道:“金兵的鐵浮屠猶如無堅不摧那般迅速沖進營地,很多士兵正在生火造飯,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砍下了人頭。望樓的士兵吹了一般的哨子, 也被射死。剩下的士兵猶如鳥獸散, 紛紛往營地外跑,可哪裏跑得過騎兵……屬下聽著此起彼伏地慘叫聲,趁亂回來報信。”

阿碩和臉色蒼白的許招娣一同看向凝眉沈思的自家姑娘, 各自心中都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覺。

陸南星打開輿圖, “我雖料到齊大勝實力薄弱,可沒想到竟然如此潰不成軍。這場突襲算是金軍戰術上的試探, 騎兵人數最多應不超過千人。如此一來, 先鋒部隊獲得大勝, 後面的主力軍也會趁勢跟上。那麽,對抗金軍的壓力就全給到閻家軍了。”

她轉身看向阿碩, 急切地命道:“快去告訴把王稟, 讓他今晚即刻就走。並讓他帶話給蕭六, 多招募流民壯大人數。若能趁金軍與義軍打的不可開交時從後方突襲, 是否能解閻陸兩軍的危機。先等等,”她又看向白束,“白大哥, 鐵蒺藜非常重要, 你和阿碩同去,代替王稟在城內的幾家鐵匠鋪子看看百姓捐出的鐵器是否還夠。”又命許招娣將管家喚來。

管家正在收拾細軟, 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慌亂中他趕忙捂住小妾的嘴, 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叔,姑娘讓你去趟院中有要事相商。”

他聽到這是那個許家小丫頭的聲音, 這才撫摸著胸脯喘著粗氣,平覆了心跳這才回道:“這麽晚了,我都睡下了,有什麽事明早再說罷。”

許招娣就知道他犯不痛快,聽到這話冷笑道:“如今大帥命姑娘全權負責鎮守寧州城一切事物,違者一律衙門外斬首示眾。姑娘什麽脾氣您是知道的,若不想落個延誤公務罪,您最好不要讓姑娘為難。”

管家心道,“等過了今夜老子跑路,誰還聽你這個女匪娘們指派!”表面上隔著窗紙咳嗽兩聲,“許姑娘誤會了,我這是身子不舒服,擔心將病氣過給了姑娘。既如此,我去便是。”

陸南星手拿許招娣的桑弧弓在院子裏把玩兒,看到許招娣連推帶拎,將邊走邊系著盤扣管家推搡而來。她便站在原地,見二人走進了,命道:“管家,讓府上的小廝將幾間庫房的大鐵門拆下,送到鐵匠鋪去。”

管家一聽拆庫房的門,霎時驚嚇恐懼充斥著大腦,他鼓足勇氣說了句,“不行!大帥有交代,命老奴守住庫房,拆了門那不等於將值錢的東西置於眾人眼中?!這要是丟了何物,誰承擔的起!”

陸南星慢慢往前走了幾步,猛然將弓弦勒住他的脖頸,狠戾的聲音充斥著管家的耳膜,“別以為你偷了庫房的東西,我不知曉。若想活命,趁早按我說的去做,不然,明兒我就將你的腦袋掛在大帥府門口祭天!”在管家的掙紮之下,弓弦越收越緊。

管家被她勒的疼痛窒息之時雙手下意識握住弓弦,艱難地求饒,“姑奶奶,老奴這就去,這就去……”衣襟被她驟然一松,他竟哆哆嗦嗦地跌坐在地,掙紮著爬起來帶著哭腔,轉身就要跑,腳下一絆,摔了個跟頭又趕忙爬起來,念叨著,“這就去……這就去”消失在夜色裏。

“招娣,將周娘子給我縫制的皮甲裝拿出來。”陸南星大步流星地回了屋。

許招娣聽她這般命令,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一顆心隨即提到了嗓子眼兒。她關上門打開箱籠,將那套紅袍黑甲恭敬地端了出來。

陸南星接過她遞過來的紅袍,利索地抖開套在身上,邊系帶邊道:“過會子你和府中小山子派來的護衛一同盯著管家行事,這老匹夫聽到拆倉門那麽激動,其中定然有問題。他見林氏出了城,難免不會生出跑路之心。”又稍微低頭,被服侍著套上沈重的皮甲,瞬間感覺到來自肩膀上的威壓。

許招娣應喏,將寬皮束腰為她系上,看著自家姑娘在鏡中颯爽英姿的女將軍模樣,心中驕傲又艷羨,“姑娘放心,我派人跟蹤他,抓個現行再將他綁回大帥府,嚴加看管起來!”

陸南星見她的目光在自己身穿這套皮甲上流連忘返,笑道:“我已經告知周娘子,讓她也為你和阿碩各做一套皮甲。”

“真的?!”許招娣興奮地雙眸放光,“周娘子只是說順手為我們縫制冬衣,原來還有皮甲!”

陸南星穿戴整齊後,與她一同走向院中,順嘴調侃道:“既如此,你也要對得起這套軍服,許教官明日一定要賣力的傾囊相授呀!”

許招娣清脆地“欸”了聲,學著她拱手道:“卑職遵命!”

陸南星寵溺地拍了拍她的頭,“我今晚都不會回來,你辦好差事能睡則睡,再過兩日,可是睡覺的機會都沒有哦。”她含笑著揚揚鞭,騎上了絳官“駕”地喝了聲,向城門方向行去。

許招娣見她大戰在即還不忘調侃,臉上更是一絲擔憂緊張的表情都不曾有,不禁在想,姑娘真的一絲擔憂都沒有麽。在大營裏,士兵閑暇之餘經常談論金兵有多厲害,那些事跡不管是否過於誇大,聽起來金軍就像茹毛飲血的野人。光想象他們穿著刀尖不入的鎧甲,騎著兇悍的戰馬她就會不寒而栗。自家姑娘卻從未有愁眉深鎖的樣子,一門心思積極備戰。

對於陸南星來說,前世她雖日日聽聞義軍勢如破竹般的進攻速度,而人在皇城裏,戰火並未燒到她的眼前。如今要直面戰爭,不擔心害怕是假的。然而,形勢越嚴峻,她就越要在義軍兄弟和城內的百姓面前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安眾人的心,這樣才能盡可能避免向齊家軍那般,遇到敵人突發狀況就潰不成軍的後果。

小山子看到義軍的人挖坑埋樁一整日,夜晚還要打鐵做鐵蒺藜,更加不敢休息。他此時正在城樓上查夜,聽聞手下稟告表姑娘前來視察,趕忙轉身往回走。大老遠見她身著甲胄,在兩名士兵舉著火把的陪同下,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聽聞戰士們這些日子每日只睡上一兩個時辰,大家都辛苦了。”陸南星看到在城墻上值夜的士兵,精神面貌很好,心裏也放心些許。

“表姑娘別聽他們胡謅,即便大戰在即,屬下也安排輪值,保障士兵們的休息。”小山子瞪了兩眼跟隨陸南星的士兵,他平生最討厭見縫插針邀功之人,便厲聲道:“你們兩個下去各領二十軍棍,日後誰再虛報差事嚴懲不貸!”

陸南星見他一聲令下,就連身後守城的士兵聽了都紛紛大聲應喏,心中默默點頭,與他並排走在剛剛修繕的城墻上。此時天氣雖逐漸轉暖,但夜涼如水,城墻地勢高,夜風仍舊能將閻字旌旗吹的獵獵作響。

她看著擺好的投石車,和壘放整齊的石頭,問道:“桐油、棉布、幹草鐵鉤子等一應之物可曾備好?”

小山子拱手道:“卑職擔心桐油擺放在城墻上走水,便將其放在城門旁的倉庫裏。”

陸南星又道:“明日派些人,去將無人住的房子拆了,將房梁石頭都陸續運到城墻上來。我擔心敵人的戰車將城墻砸破,需要隨時修補。今天聽到線報,金賊突襲了齊家軍。若齊家軍潰不成軍已成定勢,右翼則形同虛設,而敵人也會騰出手來攻城。”

小山子震驚地看向她,並未想到敵人來的這般快。

陸南星前世聽慣了戰報,此時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聽到起義軍打倒了通州,皇帝焦灼地急招各地勤王時,那種時刻面臨死亡威脅的窒息感。而今,唯一能支撐著她的則是預知前情:金軍必敗。但金軍這次攻打寧州就算記錄在前朝史書中,也是寥寥幾字,並未引起她的註意。現在悔不當初多看幾遍,也為時晚矣。

此時只得打起精神勉勵道:“莫要怕,城外畢竟有著幾萬義軍兄弟,咱們準備做充足了,我相信定能度過難關。只是,明日起開放城門的時辰,調整為每日午時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並加派人手,嚴格搜查進城之人的身份,謹防敵人的暗哨混進城。”

只是金軍的到來,伴隨著王廣全左翼的潰敗,並未給她充足的準備時間。

兩日後,陸南星站在正門城樓上的議事堂內,對著輿圖和沙盤與顧炎之、白束和小山子賀雲等人商議對策時,聽到了急促的軍靴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音,“報!金軍距咱們三十裏。”

二十裏。

十裏。

五裏。

陸南星與眾人聽著一次次探報,她們站在城墻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軍陣夾雜著漫天的塵土,大老遠便聽到了猶如陣陣驚雷的馬蹄聲,在距離寧州城二裏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戰爭,雖說在心裏已經做了很充足的準備,當看到身著鐵甲的騎兵時,內心的震撼和沈重一下子蔓延上來。

眼瞧著一名武將騎著黑色的高頭大馬,在一名副將的陪同下,揚鞭朝著城墻疾馳過來。

副將說著生硬的漢話,高聲喝道:“大將軍王有令:爾等打開城門投降不殺,違逆者全程屠戮,一個不留!”

陸南星雙手扶住城堞,微微轉頭,命道:“白大哥,你來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白束身著一身玄甲,雙眸入如炬地盯住主將,頃刻間拉滿弓一松,箭矢猶如流星般飛速沖向騎馬喊陣的二人。

副將緊急之下,揮刀上前抵禦,只聽得“噹”地一聲,晃了晃身形,箭簇反彈落地入土三寸。

他二人聽著城墻上排山倒海般地歡呼,立刻被湧上來的騎兵環繞著後退了幾步。

眾人又見主將像是發怒地指著城墻,朝著副將嘰裏呱啦地說了幾句,副將又道:“明日午時之前若不投降,就是你們的死期!”

顧炎之他們對於當晚金軍會不會偷襲產生了分歧,陸南星聽著他們討論,則看向白束,“盯住城中幾大家族的動向,若有情況第一時間報告。我擔心他們聽到金軍喊話的消息,對咱們能守城成功不抱希望,偷偷傳遞消息。”

白束聽到這幾個家族,臉色變得更加冷肅,拱手道:“少主不知,屬下的人發現他們自家都挖了很多地庫儲存食物和金銀。見少主這些時日忙於守城,未敢上報。”

陸南星哼笑了一聲,“無妨,他們存著也是給咱們存。若城中無糧,第一個就找他們‘借’,我就不信他們敢不交出來。”又對跟在身後的許招娣道:“讓李媽媽將廚娘們做好的米團夾肉端上來,給守城的士兵一人發兩個,吃飽了才能有力氣盯住敵人動向,時刻做好夜戰的準備。”

晚些時候,阿碩和許招娣幫著幾十名廚娘,將熱騰騰剛出鍋的飯團一鍋鍋地端了上來。

阿碩咽著口水,想到了姑娘這幾日都只是跟著喝了幾碗粥,都不舍得吃幹糧。她只好強忍著心裏的饞蟲,將飯團逐一分給士兵們。

陸南星看著士兵們兩兩一組,一人站立守衛一人蹲坐著靠在城墻吃得香甜,揚聲說道:“諸位兄弟,這些香噴噴的飯團,都是全城百姓省下來的口糧。她們已經從每日喝兩次稀粥縮減到每日一次,為的就是保障咱們將士們先填飽肚子。為此,咱們是不是應該誓死保衛寧州城,不讓金賊有機會屠戮百姓,守住咱們的漢家江山!”

守城的士兵們有一多半都是寧州當地人氏,自然知曉她說的是真的。想起自家老小餓著肚子的可憐模樣,一切都拜金賊所賜。他們流著淚握著手裏珍貴的飯團,大聲附和道:“守住漢家江山!”

不遠處的金軍營地,就連主帳內的金軍召討將軍矢達理,都聽到了來自城墻上的呼聲。他用蠻語問道:“守城者打聽到是何人?”

副將方才親自審問了從城外抓住的流民,帶著匪夷所思的表情說道:“據說是閻興邦的義女,一個十九歲的女子。”

矢達理聽了“啪”地拍的矮邊桌在地毯上彈了起來,“若讓皇上和丞相知曉本將與一介女流對戰,且耽擱多日,日後有何顏面回朝面聖!今夜就攻城,速戰速決!”

副將沈吟片刻,還是選擇頂著被罰的風險,拱手勸道:“將軍今日才放言,攻城在明日午時後。若今夜就突襲,豈不是會落人口實?”

“放屁!”矢達理起身罵道:“我不是漢人,不講漢人狗屁的口實,我只要占領寧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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